推开木头门,班丽后退了一步。我看着她,笑说:“偷听说话呢?”
光线很暗,看不清班丽的脸,“呸,你们说话有什么好偷听的。”
“班丽,你身上的香水味烟味,十米远就能闻到。”
“瞎说。”但是班丽还是问了:“马力可是怎么说的?”
我简单讲了小雄说的话:遇见了蛇鳄鱼,下雨困在里面,怎么逃出来的。
班丽说道:“恐怕马力可有些事瞒着你了。达轮乱放信号弹,差点招来敌人,把达杰气死了,想枪毙了达轮。可是达轮说是泰姆他们找到了东西没交给他,还想在森林里陷害他,让他们迷路困死,还发生了枪战,不得已才放了信号弹。达杰把达轮和泰姆关禁闭呢。”
“泰姆也被关禁闭了?晕啊,战还没怎么开打,自己先乱了。你们可以去问问士兵啊,调查一下啊。”
“达杰让我问呢。两边的人谁也不服谁,以前就打架。他们在那个古城堡里就为吃的打起来了,进了森林他们越闹越凶,达轮的人先开的枪。泰姆带着他的人跑了,但没跑远,要不然,就算打达轮打信号弹,帕猜也找不到达轮,还是泰姆他们领着帕猜找到了达轮。”
“达轮知道这些吗?”
“老头,达轮是人吗?要不是达杰,他都可以被枪毙一千回了。”
“班丽,”我想了会,话怎么说?“达杰还是在怀疑我,认为我说谎?是泰姆他们私藏了东西?所以派达轮去挖古城堡?”
班丽的语气漂浮不定,说:“不是吧,我没看到达杰让达轮去挖古城堡,应该是达轮自己去的。不过他们弟兄俩的事,谁也不知道。老头别想那么多喽。走,尼泊尔人在等着你呢。”
山洞外面的那所高大宽敞的招待室,是达杰的住所,达杰住不惯山洞,一进山洞就憋气头晕。一老一少两个肤色很浅的尼泊尔人正和达杰聊天,见我进来,岁数大的满脸的胡子,眼睛放光,咧开的嘴露出褐色的牙齿,用汉语说:“你好你好。”紧紧拥抱我,毛茸茸的嘴在我脸颊上来回蹭,身上有股很浓重的咖喱味。
达杰介绍说这是他的老朋友:萨干,尼共毛主义派总书记普拉昌达亲密的战友和部下,专程来支援我们。另外一个是他的秘书。
和萨干交谈,用两个字形容--费劲。他只会尼泊尔语,他的秘书要翻译成英语,达杰能听懂但说不了,班丽的英语还不如我,就让莫森翻译成曼尼普尔语,班丽再翻译成汉语。萨干和印度人特别像,话痨,一说话嘴就停不下来,嘟嘟嘟地唾沫横飞,手还爱比划,表情特丰富。
萨干的意思无非是怎么敬佩我,我是怎么勇敢怎么给达杰他们带来信心等等一大堆让我肉麻坐不住的的话。他说代表尼泊尔人民感谢我,晕啊,没臊死我,老头差点当场就发誓说我真的不是什么中国顾问,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屌丝。
好在老头装逼的功力已经炉火纯青了,不装就会死,能不装吗!也找了几句肉麻的话给拽了回去,乐得萨干的满脸胡子都翘了起来,抓着我的手握得我生疼,老家伙,力气真大。
气氛很友好很热烈,那个热度可以用蒸锅里裸体拥抱来比喻,比喝牛血还脸烧。
一小时后,萨干对我拥抱再拥抱,和在场的每个人包括班丽都拥抱了,达杰本人亲自将他从地道送走。
我想去看泰姆,禁闭室在营地的一个小球场边上。瞅着他们几个没留意,溜出了达杰的住所,往小球场走。
女兵的的歌声吸引了我。十多个着肥大迷彩,岁数很小,光着脚丫,个头不高的短发女兵,举着堆满大塑料盆衣服,在树林子里的绳子上晾晒,听不懂歌词,但那清丽自然欢乐的旋律,让人舒缓了绷紧的神经,忘却了战争环境中的恐惧。
我放慢了脚步,直至停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她们自顾自地唱,偶尔会和不远处的战士逗笑,根本不屑一个流着哈喇子的老头。
正想舍出厚厚的老脸,和她们打个招呼,不长眼的莫森偷偷地跑了过来,用生硬的汉语问:“去哪里,L同志?”
“我想去看泰姆。”
莫森一把揽着我的肩膀,说“L同志,外面危险,敌人的侦察兵在营地附近频繁活动。达轮和泰姆关在一起,你去看泰姆,达轮再疯狗般闹起来,就麻烦了。”
莫森眼镜后的眼睛一眨巴,嘴角一挑,转了话题说:“多好听的歌!她们每个人背后,都有悲惨的故事,不是亲人被印度人杀了,就是自己被强奸了,在印度的许多地方,就是因为长着黄种人的脸,跟贱民一样,被强奸了,警察不管,也跟着要强奸,她们回来就加入了解放军。平时我们不让她们活动,一开战了,从全国各地跑来,从事护理伤员的工作。但里面的人很复杂,你明白吗?我们这里吸毒的很多,艾滋病,你懂的,如瘟疫一样控制不了。”
莫森微笑着说:“呵呵,班丽一直嘲笑我,和这些女战士怎么样怎么样。真不骗你,L同志,女战士来了,我们就是去唱歌聊天,交待工作,鼓舞士气,是一种纯洁的同志关系,一次过分的事都没做。我也怕得病。”
莫森轻叹一口气,领着我回山洞,边说道:“我真想现在就有十万兵,把这个国家横扫个遍,建立一个像中国像苏联一样的国家,哪怕再灭亡了,我也心甘情愿。”
我听着,很是感慨。莫森是高层最真心对我好的人,也只有他会说出心里话,帮我和让我帮他,他说他的汉语是自学的,就是要和中国人打交道,想了解外面的世界。他说无论多么艰难痛苦,他都会坚持。
进了山洞,莫森拉我到指挥部,要对我说战情。
我问他:“达杰不在,这样好吗?”
莫森鼻子里哼哼,指着地图上说:“我信任你。明天看加公塞的了,部队在这里还有这里准备好了,司令部的地道里有一个连的兵力一直潜伏着,我们里外夹击,把敌人二个连的守军,一口吃掉。加公塞是个非常小心又非常勇猛的同志,他去指挥,我们都很放心。”
我问:“我们这里情势怎么样?”
莫森说:“波林的敌人兵力增加了,有只陆航直升飞机大队驻守在金凯,还有两个团的机械化部队正从这里开过来,最危险的是专门对付你们中国的山地特种部队,也从中印边境调来了。局势很危险,要打大战。但我们不怕。”
“敌人的机械化部队,在我们这样的山地没什么威胁。直升飞机让我们吃过亏,追着我们打,我们没导弹,但现在有了炮,刚来的炮。这种炮能直射五公里,炮弹引爆是定时的可调整,在炮弹出膛二秒或三秒就在空中爆炸,能形成一个爆炸云,一公里内对直升飞机都有杀伤力,要是我们四门炮同时发射,直升飞机不死也残。加克,就是那个炮兵营长,原来在印巴边界,用这种方法打下两架巴基斯坦的直升飞机。”
“头疼的是敌人的山地特种兵,作战非常厉害,一个能对付我们三个。达轮就遇见了这伙人,这次来的更多了。好在,我们7号根据地地形非常复杂,他们不熟悉,我们又长年修筑了工事地道,他们要敢强攻,占不了便宜。”
我从小就对地图感兴趣,在莫森的讲解下,久久地注视着这幅巨大的曼尼普尔军事地图。
班丽野猫般悄无声息地进来,站在我们身后。可鼻子早提醒了我和莫森,停止了交谈,回头看着她。
班丽扭着身子做出媚态,挤进我和莫森中间,说:“哈,研究地图上哪有美女吗,告诉我,我也想见识见识。”
莫森在班丽耳边悄悄说了什么,班丽叫喊道伸出九阴白骨爪就去抓莫森的脸,莫森一个侧身闪开,围着中间的沙盘转开了。班跑了几步,从沙盘里抓出一把沙子,照着莫森投去。莫森笑着跑出了指挥部。
指挥部里的其他人忍住笑,看着他们闹。
我也走出,没几步,班丽后面叫:“老头,干嘛去?”
我说:“饿了,早晨还没吃饭呢。”
洞里有个小食堂,专门为指挥部的人做饭。班丽吃饭从来没时间,有时几天不吃,有时一天吃八顿。
和班丽要了点饭菜,面对面坐下。她吃了几口,看着我,看得我发毛。
“怎么了,班丽?”
班丽的眼睛左右扫了扫,半天才说:“从见了你,总感觉你不是个好人。那个尼泊尔人,萨干,你知道他走的时候对达杰说了什么吗?”
我看着她,嘴没停,就摇摇头。
“达杰回来告诉我,萨干说:他在尼泊尔见过你,说你在尼泊尔前后呆了四年,见过普拉昌达,给毛派尼共送过资金。是吗,老头?”
我不能不停下嘴,把饭咽进肚子里,喝了口水,“班丽,我必须实话实说,我没去过尼泊尔,我更没见过这个尼泊尔人,他怎么会见过我呢。有两个可能,第一,他认错人了。可是他是从事秘密工作的人,怎么可能认错人呢。第二,他故意的,为了什么目的,说见过我。”
班丽楞住了,瞳孔放得老大,低下头,轻声说道:“达杰现在是完全信任你了,就是因为萨干的话。”
我问:“达杰从哪里送萨干下的山,是上次把我送到司令部的小路吗?”
“是的。”
“班丽,我觉得这有问题了,你要注意。”
班丽摇摇头,说:“不会有问题的,达杰和萨干,是二十多年的生死同志了。当年萨干在尼泊尔被政府追杀,跑到这里,是达杰掩护了他,还给他武器和钱。萨干也帮助达杰,一路生死走过来。”
班丽突然脸色一沉,声音小到听不见:“老头,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也小声说:“我发誓。”
班丽盯着我,眼睛成了三角,缓缓地说:“老头,我们的话,你对谁也别说,就我们两个知道。”
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