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架直升飞机“嗡嗡”地在天上飞，战士们陆陆续续钻进地下掩体或工事里。

    泰姆带着我钻进地洞。这是天然的溶洞，非常高深宽敞，洞壁上装着电灯，里面堆满了弹药武器大米等各种物资。洞里有流水。有个很大的通风口处，几台发电机在“嘎嘎嘎”发电，给着堆成小山的电瓶充电，几个士兵抬着电瓶往洞外走。班丽跟着被搀扶的达杰，也正往里走，转过几个弯，到了个安静的洞室，石头天窗投射下强烈的光线，这是个战时指挥部，石壁上挂满了地图，电脑电台电话简易沙盘等指挥设施齐全。

    丹哈加公塞达轮等还有七八个根据地的负责人早到了，看到达杰进来，起立。

    达杰头上缠着白纱布，暗淡的眼神振作起，把我介绍给不认识的人，手一挥，大家纷纷坐下，达杰半躺着坐下，他旁边有个座位，班丽让我坐，我拉着椅子往达杰身后后撤了点，坐下。

    每个人坐得笔直，没人说话，咳嗽都是轻轻的，压抑。达轮的脸没洗干净，额头上还黑着一块，衣服也没换，耷拉着脑袋，就他一人在一口一口抽烟，烟气升腾，在天窗进来的光柱中幻化飘舞，旋着钻出窗口。

    莫森帕猜疾步进来，对着达杰一个招呼，找个位置坐下。丹哈站着说话，坐下。

    莫森站起说话。班丽断断续续给我翻译，说：波林战斗的简单战报，达轮在攻进波林镇时，遭到两个连边防军的伏击，被迫撤回。噶西和敦巴他们的进攻也只好停止。达轮部队死亡二十七人，失踪二十二人，受伤六十八人，枪支损坏丢失九十只。班丽警卫死亡一人，受伤七人。帕猜部队受伤三人。班丽帕猜没有损失枪支。敌人伤亡损失不明。噶西敦巴他们损失不大，详细没有通报。

    达杰闭着眼，脸色惨白，丹哈摆弄着铅笔，加公塞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达轮的头低进了裤裆里。

    丹哈扭头看了看班丽，说：“班丽，情报不是说只有驻军一个连吗？你说说情况。”

    班丽没动，脸色阴沉，眼垂着。

    丹哈转过头，对着达轮说：“达轮，你说说当时的具体情况。”

    达轮缓缓抬起头，猛地站了起来，哭丧着说：“我带着我的战士，分两路攻进波林，刚进入街道，占了一个哨所，就被包围了，敌人四面围了上来，火力很猛，这是一个圈套。和敌人交火了一阵，敌人越来越多，我的两个连长一死一伤，请示了莫森，莫森命令我后退。”

    达轮声音大了：“我打败了，我承认，我承担打败仗的一切后果。但是，情报的不准确是这次打败的主要原因，进攻前我还问过班丽，班丽说波林的敌人就是一个连，但实际上是一个加强营的敌人包围我，敌人使用的都是最新式的武器，还有大炮。还有，在我受到包围时，噶西敦巴的部队按兵不动，没有进攻，我们的预备队也来得太晚了。在我进攻前，班丽还扣下我两挺机枪，导致我火力不够。”

    班丽咬着嘴唇，脸红布般，细密的汗点布满额头。

    莫森等达轮坐下，站起来说：“情报在进攻前，没有变化。敌人在夜里，开进来五辆拉物资的卡车，我们的情报人员没发现异常，也没有迹象表明敌人事先知道我们的行动计划。这次失败，是我们情报失误，让敌人骗了。噶西和敦巴按兵不动，是根据行动的时间安排。进攻时间是五点三十分，达轮在五点五分就提前攻击了，导致时间错乱，在我的要求下，噶西敦巴他们才发起进攻，但时间错后了。帕猜的预备队要守卫根据地，再说达轮也拒绝了预备队靠前，说用不着预备队。

    莫森接着说：“正是班丽扣下的机枪，阻击了追击达轮的敌人，让帕猜的预备队赶到，要不然，达轮损失更惨重。”

    莫森的话还没说完，达轮又站了起来，叫着：“我提前行动是为了达到突袭的效果，再说也告诉莫森你了。”

    达杰突然一挥手，命令达轮坐下，不让他说话。

    莫森说：“达轮是向我请示要提前行动，我和班丽都没答应，班丽还前去阻止。中国顾问在场，不信可问问他。”

    大家把目光转向我，班丽低声翻译完，我知道了莫森说的什么。

    丹哈说：“中国顾问，请你说说对这次战斗的看法。”

    我的天啊，老头我这辈子就摸过有数的几天枪，今天才真正见识到战争是怎么回事，要不是莫森请求，达杰答应，泰姆押着我来，我早躲开了，战场的血与火激烈地震撼我每个神经细胞，是种想吐一直到吐不出一点东西的感觉，没有食欲，满眼满脑海都是伤者的哀嚎痛苦，是死者扭曲变形的体态，就是刚刚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

    我站了起来，半天说不出话，面对着的都是见惯了生死的人，或者叫杀人者。

    我要了杯水，没喝，水杯不是很干净，好像装过血或者泪。

    擦了擦汗，说：“我知道，有时候不是我们想要战争，是战争找到我们。我们只好用战争消灭战争。”

    班丽翻译着，我一字一句斟酌着要说的话。

    “你们，达轮班丽莫森帕猜，还有你们的战士都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虽然失败了，原因很多，胜败，兵家常事，不要因为一次的失败，就丧失了我们斗志。”

    “我只简单说我个人的看法，战争，变化无常。达轮是提前行动了，可是他要不提前行动，后果是什么，大家有没有想过。”

    “敌人，绝对不是一个连，有重武器，设下圈套，等待我们进攻，我们如果是按照预定的时间行动，可能打得更惨，所有行动的部队都要被打惨，包括噶西敦巴他们。”

    “达轮的提前进攻，打乱了敌人的部署，把我们损失减少到最少。虽然达轮部队损失大了点。”

    “这次战斗，暴露两个问题，第一，和噶西敦巴配合不协调。第二，指挥员，在战斗前没有多设定预案，不能根据战场的变化，做出调整。”

    我瞎蒙着信口开河说：“其实，这次行动，如果我们事先有预案件，准备充分，不管敌人是不是在给我们设计圈套，也能打败敌人。”

    “敌人追着达轮的时候，被班丽的警卫队伏击，如果帕猜的人也在，就能包围追击达轮的敌人，同时，噶西敦巴的部队，从后面进攻敌人，对敌人夹击包围，就完全能把敌人消灭在波林外，这要比在波林镇里巷战要好多了。”

    我看见达轮抬起了头，达杰直起了身子，丹哈放下了笔。

    “我们的武装，最有利的是同敌人进行游击战。阵地战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这次行动我觉得有点仓促。但是你们的表现，非常让人满意，在不利的情况下，顺利撤出战场，这就是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