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忐忑。
帕猜让我吃点东西,我谢绝,找个椅子坐下,不想说话。帕猜泰姆他们一直在兴高采烈地交谈。
突然安静了下来,泰姆和小雄拍我的肩膀说:“来了,出发。”
和帕猜握手拥抱,进了帕猜的卧室,有人在地道里了,低下头跟进,走了一段,地道下有个木盖被揭开,下了梯子,钻进了一个山洞,有凉风呼呼地。山洞越来越高,站直了没问题,在洞里磕磕绊绊走了十多分钟,有闪电光进来,洞口到了。
洞口有几个人的黑影,树在风中飘荡,微弱的手电光中,有条软梯顺着崖壁放下。有人给我腰间系上绳子,扎紧,有人先下去了。我学着他的下法,抓住两边的把手,踩在软梯的横木上。软梯在摇晃,腰间的绳子一直勒的很紧,“慢点慢点”的话一直在说,风好几次要卷走我,底下深不见底,魂在恐惧中飞扬。
直到有人抓住我的脚,把住我的腰,几乎是瘫在地上,有人架住我,解开绳索,心一直在悸颤。帕猜泰姆小雄都下来了,沿着崖壁上的山路,走了一段,淌过一条小溪,进了树林,黑暗的前面有人影在晃动。
帕猜走上前去,和他们说话。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一会就到了跟前。
手电光照在我脸上,非常不舒服。女人在跟帕猜说话,笑着说的。我的手臂被绑上了白布条。泰姆小雄拥抱我,帕猜再次过来拥抱我。
一句女声的四川话:“跟我们走喽,老头。”没把我吓一个跟斗。一只柔柔的女人的手牵着我往前走。
头后的小雄说道:“帕猜泰姆说了,放心走,他们保证你的安全,我们会想你的。”
“我没事,我也会想你们的,你们放心吧。”
我甩开了那只女人的手:“我自己能走,你前面走好了。”
这时我才看清有一堆人全副武装站在树下,每人手臂都佩戴白布条,闪电中如幽灵。小溪边能走,一条看不见头尾的队伍,悄然进发。
女人一直想领着我,用四川话说这里慢点那里有石头。老头我很感动,好多天了,鸟叫都能分出公母,现在终于能听见女人说话了,而且是委婉娇娆的四川话,差点忘却了恐惧,平复了忐忑,还有种隐约的美妙的绚丽的幻觉和冲动。上帝给你关上门,却同时打开了一扇窗户。
可老头天生就不是被女人照顾保护吆喝的人,虽然在一个漆黑风高雷电交加的夜晚,时时被牵手呵护很受用,愿意一辈子这么走下去也不会累,但感觉到了这个女人的强势,让老头心底的逆反心态悄然而生,我坚持自己走,再苦再累,无论如何也不能示弱。
怎么理解当时的心态呢。好比说哥们几个关系好的不得了,但一有女人进来,关系心态全变了,明争暗斗地要在女人面前显摆,最后哥们关系全毁了。
曼尼普尔有句谚语:女人就是男人雄性的海洛因。
或许从那时起,老头不想再表现得唯唯诺诺如一个丧魂失魄的落难者。
穿过一条公路,翻了几座大山不知道,天蒙蒙亮的时候,抵达一座木桥。桥架在深沟上,两头都有人把守,对岸有碉堡形状的建筑。木桥一次只让四人通过,我过的时候,女人领着我,让我跟着她的脚步,不能偏离了。
女人带了整整二十个人护卫我。前面有四辆双头牛车停着,几人一辆上去,达达地跑开了。
牛车上,我看着女人,女人却没看我一眼,枕着护卫的大腿,闭着眼,头发上挂满了枯枝乱叶,散开着,盖住了半张脸,绿色军装包裹的胸脯一起一伏,放在肚上的手指涂抹着灰色的指甲油,穿着白色的凉鞋的脚趾头也抹着红色的。
我咽了咽口水,随着牛车的摇摆,忐忑的厉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的人?
景色很美,森林溪水山谷稻田,还有牛的呼哧呼哧声,昏昏欲睡。天亮了点,女人微张开的嘴角流出了口水,湿了护卫的裤。我压抑着压抑着,一直他妈的清醒。
山坡上有个村子,在树林中隐现,木制和砖石结构的房子间杂在一起,几缕炊烟几声鸡鸣犬吠,很祥和。
女人的睫毛跳了跳,吃人的大眼唰地睁开了,我赶紧扭头望着村子下路边站着的几个人。
女人跳下车,整整衣装,拢拢头发,让个护卫,帮着摘去头发上的杂物。
路边的几个人围拢过来,女人指着我,一个个都双手伸出热情地握得我的手疼。被簇拥着上到村子一个精致的房间,让洗脸洗手刷牙,我问有剃须刀吗,马上有人递过一个,又被带到一个房间,没进门,诱人的香气就吊起胃口,桌上摆着五六个菜,居然是川菜,红红的辣椒,回锅肉水煮鱼麻婆豆腐,还有泡菜。女人和那几个人陪着,装模作样斯斯文文地吃,辣椒辣得肚子疼,直喝了三大碗凉水才恢复口腔的味觉,满脸通红一头是汗。
有种认命的感觉:是老头这一生的最后的一顿饭。
女人告诉我司令叫达杰,在等着我。
我问女人:“你叫什么?”
“班丽。”她一笑,黑红的脸明媚得很,牙整齐有点黄,眉毛雕琢过,颧骨明显,有股狠劲。
“四川人?”
“噢,哈哈,不是,当地人,跟中国人学的汉语,一个开餐馆的中国人。”
“学的真像。”
“是吗,都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能啊,很好听,可以听懂。”
石头台阶上,一栋黑灰色装饰简朴的房子前,有个衣着普通的四十岁左右,与我同高,微胖,头发整齐,满脸亲切,就如随便在中国大街上看到的,一点也不引入注目的中年人。
达杰的手软乎乎的,把我领进房间,房间里有个正厅,厅上悬挂着我熟悉的五个导师的画像,太祖的画像是那么亲切。有面锤子镰刀红旗,还有面五星红旗?看着别扭,那里不对劲,仔细看,是六颗星,一个大五角星,五个环绕的小五角星,旗的下方有条横杠。
达杰说:“这就是我们的旗帜,六星红旗。”
我一阵激动,却无言以对,哽咽。远在印度的某个地方竟然供奉着我内心里的神圣,和他们的希望。
可我只是个最普通的人,怎么面对身边这些虎视眈眈的人呢。
达杰把我让进个小会议室,一一给我介绍周边的人:
政委,丹哈。
副司令,加公塞。
参谋长,莫森。
情报官皆翻译,班丽。
我无法如他们表现出热情,只好找条毛巾擦眼泪来掩饰空虚紧张,一直在冒汗。
落座,达杰满面笑容,问寒问暖客气几句,说道:“再次欢迎你来到我们这里,一路上让你受罪了。还好政府军还没对我们司令部采取行动,要不尽快把你转移过来,你在帕猜的7号根据地就很危险。”
“我们多次通过各种渠道请求中国派遣联络官和顾问,来指导我们的军事和政治工作,中国一直不给答复,但现在你来了,就请大胆地指导我们,不客气地批评我们,领导我们武装斗争。”
我没有啃声,停顿了很久,才说:“尊敬的达杰司令,还有各位,你们误会了,我是中国人,没错,但只是个普通的中国人,因为山洪,漂进了印度,遇见了你们。我不是军人,更不是军官,我只是个游客,现在只想快点回到中国。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把我送到印度军队手里,我来对他们解释。请相信我,我真的不是军人。”
当班丽翻译出来的时候,达杰几个人不停地对视,显然他们也在犹豫。
达杰手一摊,嘴巴一抿:“你叫老头,一个中国游客,从特拉玛普特拉河顺着水漂进来的?身上带着军官证和大量的现金,你不会是想着逃离中国吧?被库基人(信仰天主教基督教的当地民族)绑架,又被我们劫持,一点也不慌张,就想着返回中国。可印度的情报部门怎么对你那么有兴趣,他们也误会了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是XXX,中国河北省人,你可以去调查,你们也有情报部门。我是到西藏旅游的,徒步走到墨脱的背崩。”
达杰摆摆手:“我都知道,你在山洪暴发时抓住了棵大树,漂进来了,你知道布拉马普特拉河有多深吗,有多少险滩瀑布吗,没有人能从那里进来,只有一种可能:飞进来。”
“我们研究过,一开始认为你是个骗子,或者就是个游客,是印度情报部门搞错了。可是库基人也在找你,在花高价钱找你,这我们就怀疑了,他们找你干嘛?”
我看着达杰,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