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救“一号”的工作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被关押在督办府特监的“一号”与在他之后抓来的那些“刺杀事件”的犯人不同,他的安保级别更高,即便是盛世同也无法以家人的身份去探望。
没人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不过很快事情就出现了转机——因此刺杀事件牵连的人太多,几天之内七百多人被捕,省府官员为之一空,迪化的监狱竟然普遍出现了人满为患的景象。
盛世才也觉得这么拥挤的监狱里万一闹出个串供或者集体绝食的事来恐怕不好收拾,于是几个重点人犯的转移工作便提上了日程。杜关山费尽心机的打听了数日却毫无所获,显然以现在的高压态势,谁都是力求自保,哪里还会有人愿意多说一句话,多办一件事呢?
盛世同比杜关山更加着急,大哥对姊妹几个一直相当照顾,自己说什么他都会听,可是这一次他居然当面回答了句:“是我抓了王寿成!”然后只扔下一句:“他的事你以后别再管了。”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盛世同意识到,这次的事比自己想的还要严重。苏联方面的电话也打不通,无论是大使还是军事顾问,这些平常与老王关系热络的人在关键时刻居然都找不到了!自己的丈夫不是联共派来做自己哥哥的工作的吗?怎么他们倒联手对付起自己的丈夫来了?她百思不得其解,所有的办法都用尽了,怎么办?
“小妹,我看这事没办法商量了,大哥一定是被谁蒙蔽了,现在连苏联也不相信咱们,想让王院长活命只能铤而走险,把人救出来再想办法查清事实。”
“铤而走险?怎么做?劫狱吗?”盛世同吃惊的问道。
她不过是个家庭妇女,一直以来在丈夫的熏陶下做点力所能及的事,现在的局面她束手无策,只能依赖三哥帮她想办法。
“劫狱不太现实,可也没有别的办法。督办府的兵力除非我出动机械化旅,否则不可能冲进去,可要真是这样我们就成谋反了,他的性格你也知道,要是我们真干出这种事这辈子只能跟大哥你死我活的拼下去。”
“不行!他赚钱养家带大了我们,长兄如父,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盛世同急了,她宁可自己死,也绝不会向自己的大哥宣战。
“我也是宁可死也不愿意违背大哥的意愿!”盛世骐痛苦的跌坐在沙发里:“可大哥变了,是他说要建设一个自由平等的新新疆,是他把我送去苏联接受新思想,可是他自己怎么能说变就变呢?”
“老王一直说新疆的形势很复杂,他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一直在影响大哥,老王被抓以前一直在努力说服他的上级在新疆建立一个能与这股力量抗衡的情报网……你说,会不会是这件事让大哥知道了?”
“情报网?王院长做了什么事?败露了吗?”盛世骐被这惊人的三个字击中,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
“没有,他还只是计划做些事,这些属于高度机密,我也只知道这么多。”
盛世骐知道妹夫的组织里有很严格的规定,即便是像他这样支持党的工作的进步分子也不能随便打听具体工作,但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才能救他呢?他沉吟片刻理了理思绪,这才问道:“那大哥这次抓的人里有王院长的人吗?他的上线下线有没有暴露?”
“没有。”
“你确定?”
“这一点我能向你保证。”
“那王院长平常跟组织联系的联系人和联系方式有没有异常?”
“这……”盛世同仔细回忆着:“老王平常非常小心,他说自己办公室的电话被监听了,所以平常说话办事都很注意。到目前为止,他的上线和下线都还安全,所以我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大哥监听王院长的电话?”盛世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大哥居然监听自己家人的电话!那自己呢?大哥信任自己吗?监听了自己吗?
“嗯,大哥一直都有一个庞大的监听网络,除了督办侦缉队,大哥家里那个不容我们进入的小屋也是用来监听的,在新疆每个掌点权利的人他都或多或少的监听过,不过老王说他能理解,毕竟新疆的情况跟别处不同,尤其是迪化间谍密布,要不是大哥这么小心,恐怕早就乱了。”
盛世骐感到背后嗖嗖的冒着冷气,双手却已经攥得冒出汗来。他没有想到自己生活的城市居然还有他完全不了解的另一面,就像他的大哥一样,曾经那么熟悉那么信任的一切,今天才知道其实都是幻象。
盛世才没时间理会别人对他的评价,还剩下几件要紧的事他要亲自办理。
“小杜,不忙吧?我带陈参谋去南山透透气,他车开的不好,你送我们去怎么样?”盛世才突然闯进了杜关山的办公室,这把正举着报纸苦思冥想的杜关山吓了一大跳。
“哎呦,是!司令,不忙!”他赶忙扔下报纸,敬了个军礼。
“不用,不用,劳逸结合吗,挺好,现在每个人都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我看你这样闲庭信步就很好!去开车,我马上下来。”
“是!督办坐那台车?”杜关山知道盛世才出于安全考虑每次出行不停的换车,此时突然去郊外,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行藏。
“就坐你的车吧。”
“是!”杜关山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意识到这次出行必然是大事。
几分钟后,盛世才和“陈参谋”肩并肩的走出大楼,径直走到他的车前,奇怪的是盛世才居然先行一步,给“陈参谋”打开了了车门,让他先上了车自己才跟上车来。
“开车。”盛世才低声道。
杜关山从后视镜里看到“陈参谋”也正看着自己。这不正是失踪了多日的“一号”吗?虽然此时他穿着陈参谋的军服脸上贴着胡子,但他消瘦苍白的面庞一如既往。
杜关山看到他安然无恙目光平静,知道他的意思,便赶紧转开了目光,专心的启动了汽车,朝南山牧场开去。
车出了督办大院儿,盛世才显然放松下来,王寿成也坦然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迪化太热,咱们去南山透透气。”
“南山?不错,是个好地方。”
“是啊,我们曾经约定不忙的时候一起去南山打猎,没想到终于去了南山,你却成了我的阶下囚。”
王寿成举起双手,胳膊上搭着的一件军装下露出了一副锃亮的手铐。“我也没想到前一秒还称兄道弟,后一秒却带着一副手铐去‘打猎’。”
盛世才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他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很好奇我为什么抓你,不过我也想听听这几天来你有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
“想,我当然会想这个问题,我失踪了这么多天,肯定方方面面的人都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盛世才最亲密的战友突然进了盛世才的监狱?王寿成的被抓是不是意味着新疆的路线转变?”
王寿成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的扫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杜关山,仿佛是在提醒他,我现在说的事情很重要,你要一字不落的认真去听。
盛世才听了他这话却得意的笑了:“是啊,王院长被抓,迪化的谍报系统简直翻了天,所有人都想知道我盛世才是不是要反水了。军统和日本人就不说了,克格勃、英国、美国……那些我以前没掌握的特工这下都冒头了。”
“我猜,这也是督办计划中的一部分吧?如果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督办怎么能看得清棋局?”
“先生说的没错,那么现在先生看清楚了吗?”
“我在特监吃的好睡的好,闲来无事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相信我大概比督办看得还透彻一些。”
“哦?说来听听!”
“新疆现在的形式来看,大格局不可能骤变。南京政府自顾不暇,日本方面鞭长莫及,英国在印度也不得人心,美国更是毫无实力,中共还在休养生息,只有苏联这棵大树堪为重用,所以督办对我只能是个人恩怨,绝对不会是针对苏联的试探行为。”
盛世才神色不悦,但事已至此也不便打断他。
杜关山知道“一号”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因此尽量把车开的慢点,好让他借此传递更多的信息。
“唯一的解释就是:督办和苏联之间已经建立了顺畅的联系,有没有我区别不大,所以平日我或有做了什么令督办不高兴的事,这时候可以秋后算账了。”
“我盛世才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盛世才黑着脸说道:“苏联方面掌握了你思想行为方面的变化,我不过是代人受过罢了。”
“你这么说当然也说得过去,现在苏联内部比较复杂,伤及我个人还可以尽力挽回,若是伤及新疆的根本,就没有后悔药吃了。”
“你放心吧,我也没这么傻,新疆的稳定关系我身家性命,我比你怕死。”
“怕死就好,怕死的人才能做成大事。毕竟国难当头,我们个人的荣辱算什么,能为国家做出自己的贡献、彪炳史册才算本事。”
王寿成一边敲打盛世才,一边看似无意的扫了杜关山一眼,他多担心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做出什么不智的举动来啊!今天他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极力阻止任何形式的营救。
盛世才等的就是那些耐不住性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