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关山的车慢慢吞吞的接近了南山,但这里除了督办的避暑别墅之外还有什么地方是可能的目的地呢?
盛世才也注意到了车速,他警觉起来:“怎么开这么慢?”
“报告督办,您只说来南山,但是不知道是去别墅还是什么别的地方……”
“不知道就问,这么犹犹豫豫的很容易出事!”盛世才一语双关。
“是,督办,那咱们这是去哪儿?”
“土牢。”盛世才黑着脸命令道。
“是。”杜关山低声应着,他的心快要被搅碎了,他现在知道“一号”刚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但真的要由自己亲手把“一号”送进土牢吗?
“土牢,我听说过,还真是第一次见。”王寿成没有急于走出杜关山打开的车门,他转过身努力使自己语气平静的对盛世才说道:“只怕这一进去没有机会再见了,能给我只香烟吸吸吗?”
“小杜,给他只烟。”盛世才面无表情的说完,自己打开另一边车门扬长而去。
土牢的门口重兵守卫,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王寿成接过香烟,缓缓走下车,环顾四周,见一个小土坡还算干净,笑着说道:“不介意我吸完了再进去吧?”
说完,他自顾自的走过去坐下,划着了一根火柴,慢慢的享受着他的香烟。
杜关山在他身后不远处等待,他盘算着以此地的戒备,自己有没有可能带着“一号”逃出生天。
“杜教官,这不合规矩吧?”门口的士兵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凑过来问道。
“督办同意的,你不知道这人是谁,他可是督办的妹夫,说不定哪天督办想通了,还得把他放了,由着他吧。”说着,他把手里的整包香烟都塞给了卫兵。
卫兵显然很为难,土牢的规矩跟别处不同,被带到这里的人还没有一个放出去过。但督办的亲戚也是土牢有史以来关过的最大的人物了,他进退两难的站在王寿成身后,等着他抽完那只短短的香烟。
“啊!舒服!”王寿成贪婪的吸完了香烟最后一点烟丝,这才心满意足的站起来,他看也没看身后的卫兵,只是拍拍杜关山的肩膀,笑道:“这烟不错,要是督办能答应世同的请求,你就让世同给我带几条这牌子的烟来,好抽!”
“是,我一定把话带到。”
“那就谢谢你了,杜教官!”王寿成用它带着手铐的双手握住了杜关山的右手,短短一握,非常有力。
杜关山感到手中一硌,显然是有什么小东西塞在了自己手里,他赶紧攥紧了右手,生怕把这至关重要的信物给弄丢了。
王寿成无限眷恋的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扭身走入地牢,谁都不知道他是否还能再次走出这里。
杜关山回到自己的车里,盛世才已经坐在后座,一脸的得意:“回去吧,回去估计有好戏看了。”
“督办的意思是……”
“想反我的人太多了,可是这么多年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为什么?因为我谨慎!谁也别想跟我对着干。”说着盛世才把头仰在后座上,惬意的闭上了眼睛。
杜关山紧紧的捏着手里的小物件,手心都攥出汗来。他不敢这时候就打开偷看一号的密令,虽然他知道这无比紧急。
“咱们现在去哪儿?”
“回督办府。”
“您不是说还要看好戏呢?”
“回去看吧,好戏不可能在这。”
杜关山只得依照长官的意思发动了汽车。回城区的道路依然风光秀丽,可他无心欣赏,后座上的盛世才似乎睡的香甜。毕竟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他倒安逸了。
进入市区,杜关山发现车开的明显困难了,每个路口都有警卫,哨兵一辆车一辆车的检查放行,行人也在检查哨前排起了长队。
杜关山怕盛世才等的不耐烦,回头问道:“督办,我下去找他们领头的说一声?这样下去怕是要等一会儿。”
“不用,等等看吗,好像是出了什么事。”盛世才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但那笑容明显是最担心的事已经既成事实之后的苦涩。
“可是督办的安全……”
“在你车里没有督办,安心开车吧。”
盛世才说完不再理会身边的事务,闭起眼睛又假装睡了过去。
杜关山看看后视镜里的盛世才,他感觉到已经出大事了,自己手里的信物变得如同火球一般的灼热,他终于忍不住轻轻打开了一直攥在手里的那一卷卷在一小截火柴棍上的卷烟纸。
“不许营救”!
纸上只有用火柴灰写的四个字。
杜关山头上直冒冷汗,在城外的这两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同志们已经实施了营救,那么迎接他们的将是最残酷的杀戮,而自己将是没能及时传递信息的千古罪人……他不敢再想下去,迪化刚刚有所向好的局面很可能在这一次冲动的营救中丧失殆尽,这正是一号最担心出现的局面!
“关山,想什么呢?”
“哦,出城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堵,事儿都办完了回城却堵成这样,怕是出了什么事吧?要不我下去打听打听?”
“不用打听,化了脓的伤口长不好,必须把脓水挤出来,多疼都得挤,过两天伤口好了,咱们就该甩开膀子干正事了,现在嘛,正是咱们养精蓄锐的时候!”
盛世才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如意算盘只打到这里,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招。
刚到督办府,慌乱的人群就给了他一种异样的感觉。陈参谋迎上来,欲言又止,只默默的跟在盛世才的身后一起回了办公室。
“说,出了什么事。”看着属下的神色,他知道自己的部署还是出了点乱子。
“这……”陈参谋瞟一眼杜关山,意思是希望他回避一下。
杜关山转身要走,盛世才一挥手说道:“就不用瞒着他了,自己人。”
“是,督办,我们按照您的指令转移犯人,的确像您设想的一样,有不法份子试图趁乱……趁乱作怪。”
“怎么作怪啊?”
“他们企图用掉包计换走重要的犯人。”陈参谋额头冒汗,显然有所顾忌。
“嗯,掉包计,有意思!是谁这么大胆?抓到了吗?”
“报告督办……犯人、犯人全都安全送到。”
“我问你作乱的人抓到没有!”盛世才一拍桌子,陈参谋今天这是要急死谁。
“报告督办,没有。”
“我不是说了么,今天无论是谁作乱,格杀勿论!”
“是,督办。”陈参谋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什么是,到底是谁敢在这个光景给我偷梁换柱?”盛世才此时眼露凶光,手按腰间的短枪,仿佛立刻要冲出去自己执行杀戮一般。
“报告督办,是机械旅旅长盛世骐亲自带人执行的。”
“老三?”盛世才只觉得眼前一黑,跌坐在皮椅上。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最信任的三弟居然在这个时候做出背叛自己的事来,自己一直以来对他的担忧看来的确不无道理。就算是自己的亲弟弟,翅膀硬了也敢跟自己对着干,尤其是现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
要知道盛世骐手中的新疆的机械化旅,完全是数年前得到苏联一手援助建立起来的特种部队,规格上超过了两个步兵师。这支机械化部队无论从哪一方面都受到苏联的极大影响,值此全面抗战进入激烈抗衡状态的关键时刻,盛世骐在新疆的军界中地位非同小可。把自己最重要的部队交给盛世骐这也说明了盛世才对这位弟弟的器重。现在他两眼发黑,无力的对着天花板说道:“把盛世骏给我叫来。”
如果说盛世骐是自己的右臂,那么二弟盛世骏就是自己的左膀。从新疆军官学校毕业后不久,他就担任了新疆警卫团团长,成为盛世才“御林军”首脑,并被授予陆军少将。
杜关山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挺身出来营救“一号”的居然是盛世骐。他咬紧嘴唇,快速的思考着应对的策略。走廊里传来沉重的奔跑声,皮靴踏在水泥地板上,吧嗒吧嗒的,响亮的很。
“大哥!”盛世骏从督办府大门口一路跑到盛世才的办公室里,长久不奔跑的他累的气喘吁吁,一边摘下帽子不停的扇风一边一脸为难的说道:“你说这事儿咋办?老三他只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站直了说话!”盛世才把目光从天花板转移下来,先瞟了一眼陈参谋和杜关山,示意二弟要注意形象。
“是,督办!”盛世骏赶紧一个立正站好,稳稳当当端着刚摘下来的大盖帽,可他心里依然着急。陈参谋已经告诉他了,今天的指令是“格杀勿论”,能不能救下弟弟,就看这几句话了。
“你去,去机械化旅,把盛世骐给我带来。”盛世才铁青着脸低声命令道。
“哥,这个事要不回家说吧,他那不也是心疼小妹吗?”
“谁是你哥!叫我督办!”盛世才一拍桌子蹭的站了起来,指着盛世骏的鼻子骂道:“都以为自己是皇亲国戚呢?我告诉你们,走错一步,死的不止是你,还有全家、全家!去吧那个自作主张的畜生给我带来,我要亲手毙了他!快去,不去连你一起枪毙!”
“是!是!”盛世骏从没见过大哥发这么大的火,顾不得多想只得行礼领命转身又跑出了大哥的办公室。
“去,你们两个跟着他,看着他别脑子一热做出什么蠢事来。”
盛世才颓然坐下,这一天可真够他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