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西!你给我滚回来!”想到此处,盛世才不禁暴怒起来。
“是!督办,我……”
“别啰嗦,从明天起你就不用过来了,今天也早点走,帮我办件事。”
“是,请督办吩咐。”张大西脑门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葛云天是你抓的吧?”
“是。”
“暴乱已经平息,他的罪责也已经清清楚楚的了——现在是特殊时期,为了新疆的长治久安,你立刻去处决他!”
“是!”张大西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标准的敬个军礼这才转身而去。
葛云天早就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出这间牢房了。
张大西——自己早在马仲英身边的时候就提醒过当年那个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少年将军: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用的!
但是年轻的马仲英根本不信那个邪。
每个人都依照自己成长的轨迹来对未来作出判断,这个白手起家的年轻人就是以敢想敢干、敢用人而著称——事实也一再证明他是对的。
大西忠的技术没得说,在人才极度匮乏的大西北,他的“手段”在军事上极为重要,而他对工作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忘我与投入也常常让人不由得感到敬佩。只有葛云天对“技术”二字嗤之以鼻。
葛云天是靠做思想工作起家的,早在1932年在兰州期间,他就在党的工作正处在最困难时期,对甘肃行署副官长兼特务营营长及教导队队长杜汉三做统战工作,并成功将一些共产党员安排在他的特务营和教导队。后来他又秘密去宁夏孙殿英部从事地下工作。1934年,孙殿英攻打宁夏失败,他才远赴新疆在马仲英的部队搞兵运。
马仲英的部队是葛云天见过的最奇怪的部队,他曾戏谑自己这是供职在“八国联军”,这只出奇制胜的队伍大概也正是因为马仲英不问国籍、不问信仰、不问出处的用人策略才在短时间内所向披靡。可是比技术更可怕的是人心、是人的信仰,这些一起吃、一起睡、一起战斗的兄弟终究还是在唯一的一次溃败里暴露了各自不同的追求,并且从此走上截然相反的道路。
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为了信仰?这听起来太可笑了。可是经历过越多他就越深信,目之所及皆为浮云,最终所有的努力还是输给了心底的信仰。
张大西可没有时间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要在盛世才反悔之前赶紧清除掉这个总给自己找麻烦的葛大爷。谁都知道,葛的存在意味着马仲英迟早是要回来的,结果了他,尕司令在新疆就再也翻不出水花了!
“葛参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张大西特意叫督办公署侦探队把葛云天从督办府的特监带到了南山一处秘密监狱——土牢,知道这里的人极少,为了安全起见,土牢建在地下,有纵横二条洞式巷道,道傍墙壁上挖有一个个与人站立等高的凹进部位,关在这里的人只能站着,据说每个人都知道进了这里只能等死,从来没有人从这里活着出去过。
“承蒙大西君照顾,饭是一天两顿,馒头不限随便吃!跟当年打仗一个待遇!”
葛云天说的轻描淡写,但“大西君”三个字还是刺痛了张大西的神经,这要让身后这几个督办公署侦探队的人听出了味道,日后难保不生出什么祸乱来。
“把牢门打开,南山的空气好,咱们上去看看风景!”
葛云天知道,这是要送自己上路了,能死在风景秀丽的南山也算是一种幸运,可惜的是再也没有机会把盛世才和大西忠的事传递出去。
“怎么?还有什么遗憾?”张大西让随从们远远的跟着,自己却在葛云天身边席地坐下点了只烟。葛云天贪婪的呼吸着南山这沁人心脾、带着淡淡香甜味道的空气,这是他在世间看到的最后的画面:在连绵翠绿的草地上南山牧场呈现出油画一般的质感,悠悠的白云和远处如同白云一般游荡的雪白的羊群像天使一样纯净。
葛云天接过张大西递来的香烟狠狠的吸了一口,太久没有吸烟的肺被这浓烈的刺激搅得一阵阵收缩,他艰难的呼出一口浊气,朗声笑道:“能有什么遗憾呢?纵马驰骋、快意恩仇,这一生想做的事都努力做过了,能和昔日的战友一起把这副天堂里都难得一见的美景印在脑子里,我想,这也是一种幸运!”
“到底是喝了一肚子洋墨水的参谋,都这个时候了,就没什么想问的?”
葛云天又深深的吸了口烟,这一次他已经能够非常享受烟气的熏陶了:“我们每个人都是别人棋局里的棋子,我在你的局里死了,而我还有一盘更大的棋,等你出局的那天估计你也和我一样,没什么遗憾,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不后悔?没能找到机会把我在盛世才身边的事告诉你的上级,你难道不着急?”张大西得意的笑道。
葛云天也笑了,意味深长的说道:“我的确没想到对马仲英恨之入骨的盛世才居然能把你留在身边,不过这几天在地牢里我想清楚了。他很聪明,但不坚定。所以尕司令才能一直赢他。你也一样,太聪明的人只能看到三步,却看不到全局。”
“全局?别逗我了,在中国战场上大日本帝国势如破竹,到了今天你还想教训我,是不是太幼稚了?”
“在世界历史上,侵略者从来都没有真正胜利过。善良者终将反抗,日本人也高兴不了几天。”
“咱们走着瞧!哦,对了,你没有机会看到那一天了!”张大西恶毒的笑着,心里满是不服。
“不用看我也知道!”葛云天也笑了,他掐了烟站起来:“我在那边等你!”
南山地牢的枪响的时候,盛世才的督办府里也正乱成一团。
白天潜伏在杂物间的刺客趁着没人注意,居然跑进了盛世才的办公室,不过盛世才此时正在机要室里查看一天的监听节略呢,刺客显然是并不了解盛世才的习惯,又或者这次“刺杀”准备的根本就不充分。
可是这个准备的不够充分的刺杀已经足够用了。
当盛世才在自己办公室看到被击毙的刺客时,忍耐已久的恐惧终于无可挽回的猛烈爆发了!眼前这个黑衣男子虽然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格外有特点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阴谋暴动!”盛世才怒不可遏:“去把和加尼牙孜给我抓来!说什么麻木提私自行动他毫不知情!我就知道他是省城里的内应!”
陈参谋听说督办遭遇刺杀刚刚赶来,跑的是满头大汗,听见这话立刻答应一声就带人又跑了出去。
深夜的迪化突然不安宁起来。杜关山刚刚睡着,本以为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觉的他又被窗外的扰攘所打乱,他翻身起床看向窗外,陈参谋带着督办公署侦探队开着几辆车满世界抓人的场面一时间惊呆了他。
“这是又怎么了?”他连忙往督办府挂电话。父亲焦急的站在卧室门口俯视着正在客厅打电话的儿子。
“今天督办府混进来一个黑衣杀手,已经被击毙了。”电话那头传来的信息着实惊呆了杜关山。
“杀手?督办府戒备森严,怎么可能混进来杀手?”
“所以说,督办认定必然是有内应,已经让陈参谋带人去抓……”
“抓谁?”
“哎!抓、抓省副主席去了!”
“什么?谁让抓的?为什么?”杜关山怒从中来,对着话筒吼道。
“是、是督办亲自下的令。”
督办?督办不是刚刚跟自己谈了新疆未来的前景吗?不是要对付日本间谍要救中国吗?怎么话音刚落,又对自己的省政府官员下手?杜关山感觉一阵眩晕,他预感到要有超出预期的大事发生、一些他可能承受不了的大事。
“爸,我出去一下。”他对急忙赶下楼来的父亲说道。
“抓谁了?为什么?”杜秉之也急了,大战在即,容不得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督办府闹刺客,人已经被击毙了。督办怀疑省副主席是内应,已经派人去抓了,我去看看。”
“哎!”父亲叹一口气说道:“要当心啊,不要跟他争论,你还有大事要办,时间会检验一切的。”
杜关山没有回答父亲,他此时怒火中烧,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和加尼牙孜现在手上无兵无权保命都来不及,拿什么派人刺杀督办?
督办府特监室外横七竖八的停着各部紧急调来的监车,显然这一晚上抓来的政府官员远不止一两个,杜关山一时搞不到盛世才的手令竟然无法踏足,可见这一次的安全级别有多高。
他只能在盛世才的办公室等待,已经深夜三点半,周围的世界静悄悄的,会是谁策划了这次刺杀?古兰丹姆刚刚死里逃生,又一起杀戮接踵而至。
自从铃兰事件以来杜关山一直对张大西颇为反感,古兰丹姆的事虽然没有调查出个结果,但盛世才要求自己甄别淘汰所有有嫌疑的人,哪怕只是毫无来由的怀疑。
现在张大西已经没有权利出入督办府,而且以他这样一个勤务兵的身份要做成这样的大事似乎也不可能,那么在督办府里隐藏的敌人究竟是谁呢?
“小杜来了?听说今天的事了?”
杜关山正在深思,盛世才却突然悄无声息的回来了。
“盛督办?你还好吧?有没有伤到哪里?”杜关山赶紧从沙发上跳起来,上下打量着盛世才。
“伤?能伤着我盛世才的子弹还没造出来!再说了,天不亡我盛世才,谁打主意都没用!”他甩下头顶上的大盖帽,摸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大背头,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将军,今天的事蹊跷的很,以督办府的防卫,不可能有刺客混进来啊!”
“说的没错,督办府肯定有他们的内应,你觉得会是谁?”
“要是这么说的话,现在谁的嫌疑都不能排除。但现在这个时候谁能从刺杀督办的乱局中获益呢?”
“哦?有点意思,说说你的分析。”
“是!”杜关山略一迟疑,还是决定和盘托出:“新疆战事刚刚平息,盛督办获得苏军鼎力支持,最得人心。南京政府自顾不暇不可能策划暗杀,八路军更不可能,本地武装中能不自量力挑战将军的也已经尽数剿灭,按道理说现在应该是最不可能出此下策的时候。”
“嗯,你继续说。”
“听说将军已经抓了省副主席,我刚才去特监看了一下,估计连他的亲信也尽数抓了。”
“是啊,这个卖鹿茸的可真是个狡猾的猎人!三二年的时候,金树仁让我带着四路大军围剿和加尼牙孜。他这个老狐狸马上就和跟他打得不可开交的尧乐博斯结成了同盟,还派人向我诈降,献上五十条枪连夜逃出哈密,可是后来怎么样?转身他就投靠了马仲英!几年来反反复复,信口雌黄,虽然身在迪化可他的心思从来就没有用在建设新新疆上,满脑子想的都是占山为王、拥兵自立!”
“可是将军是否想过,自从将军保举他为新疆省副主席以来,他和几个亲信都只是没有任何实权的闲职,凭他们几个文官,就算刺杀成功,他们能控制得了迪化吗?”
“你这么说,难道是我弟弟跟他们勾结上了?迪化驻军都在老三、老三手里,难道他们有鬼?”盛世才来回踱步,显然还没有从刺杀的恐惧中恢复。
“属下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将军的几个兄弟治军严谨,乱世之中如果连兄弟都不能相信那还能相信谁?属下的意思是,刺杀将军无人渔利,唯一受益的必然是日本人。”
“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