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目前来看新疆是我国仅有的几个不能被日军飞机轰炸到的地区之一,苏联又是从去年就主动提出军事援助的,大批军援不可能从敌占区运送到国内,因此只有新疆这一条路可走,所以新疆将是一条最为重要的抗日运输线。”
“这就叫‘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新疆从来都是国之命脉,只是南京那帮老官僚没有这个战略眼光罢了。”
“盛将军这些年来殚精竭虑维护新疆的和平统一,实在是对国家贡献良多,南京方面会意识到这个问题的。”
这句话杜关山说的倒也很是诚恳。
盛世才笑笑,摆了摆手:“南京怎么看,我并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日本怎么看。”
“啊?”杜关山一时语塞,不知道盛世才这是何意,难道他要跟日本人做交易?
“这段时间以来有一大批日本特务潜入新疆,他们为什么长期潜伏在伊犁、喀什噶尔、阿克苏一带?他们当然是为了分裂中国,像培养伪满洲,伪蒙古一样,鼓动当地分裂分子,培养代理人!情报工作你接触的不多,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情况十分严重!他们搜集当地的地理情况,为进攻新疆做足了准备,我能不防着他们吗?”
“日本人盯上新疆了?情况严重吗?”杜关山装作十分吃惊的问道。
“严重,不但你没想到,比我想象的都更严重!他们甚至盯上了我身边的人,打他们的主意!”盛世才并没有直言这是张大西的供述,但张大西的确用巧妙的供述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从去年苏联一提出来军事援助的事情开始,日本人就嗅出了味道,虽然南京那边拒绝了,但是日本人却当即安排驻张家口领事馆调查室尽快物色特务,潜入新疆,搜集情报!”盛世才站起身来,边说边踱步到身后的军事地图前。
“如果国民政府计划开辟一条途经新疆的‘西北运输线’,要从苏联的不冻港摩尔曼斯克出发,经过西伯利亚到阿拉木图,再进入我新疆境内,最后通过兰州将援助物资运抵重庆……这么漫长的路途,难保万无一失啊!日本人派出了最庞大的间谍队伍潜伏至新疆,打探这条新运输线路的详细情报,并且会不惜一切代价破坏西北运输通道!”
“不惜一切代价?将军的意思是?”
“美英虽然表面支持中国,但出于自身利益考虑只怕不会尽力,所以对于日本人而言,只要扼住西北大通道,按照他们的进攻计划,要不了多久中国军队就会弹尽粮绝。就像他们占据东北一样,掠夺资源奴役人民……这一战要是还不能同仇敌忾中国就完了!”
“将军会支持南京政府?”
“我只支持能救中国的人!‘未曾背井离乡的人,不知故乡的可爱’,我也是东北人啊!要说抗日,我比他们都着急!但是抗日要有个章法!有个计划!我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赢!”盛世才此时看着杜关山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坚定的说道:“要赢得这场战争,就要先赢得话语权!我跟南京政府博弈许久,终于赢得今日这样的局面,日后你要多分担些抗日救国的重担!”
“是!关山明白!新疆飞行大队唯盛将军马首是瞻!万死不辞!”
“相信杜会长现在也能明白我的苦心了。”盛世才终于坐回沙发,深深的陷入椅背中,感受着身后坚实的支撑。
“是的,家父一直在为反帝抗日之事奔忙。”
“杜会长为新疆贡献良多,不仅自己以身作则,更是利用影响力带动了很多人,他写的那些文章我全都读过!新疆人民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家父也只是略尽绵力,未能给督办分忧,日后还需努力。”
“老杜就是太谦虚了!你们父子做了很多,我很感激!以后你们的担子怕是更重了。”盛世才似乎累了,想要结束这次谈话,杜关山便不再多说,转身退出了盛世才的房间。
杜关山以为终于等来了大干一场的时机,却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他甚至没有想到盛督办突然对自己的父亲这样的推崇备至这本身就透露着玄机。
张大西一回到迪化就主动向盛世才“坦白”了日本谍报组织在新疆将有大规模行动,“我虽然生在中国,成长在马家军,但毕竟有日本血统,从去年开始就有老家的人带来家信嘘寒问暖,最近几个月一直有日本人向我打听督办的情况……我毕竟跟着将军这么多年了,能不知道他们这是打什么主意吗?见我软硬不吃,他们害怕暴露行藏就在我的飞机上动了手脚,谁知道阴差阳错的古兰丹姆上了我的飞机,差点替我送了命!”
“哦?这么说你倒是个宁死不屈的英雄了?”盛世才冷笑道:“去年就突然冒出一堆的日本亲戚,现在才跟我说?我对你委以重任、你肩负着我的特务二科!你难道不明白你的权利比督办公署侦探队还要大上十倍吗?日本人来策反你一年了,你现在才告诉我?你当我傻啊?”盛世才摔出手中的茶杯,瓷片碎末像小型爆炸的弹片一样嵌入张大西的皮肤。
鲜红的血顺着张大西的额头、脸颊流了下来,他根本顾不得擦拭,急忙喊道:“督办饶命啊,属下糊涂,属下只是想查清楚日本特务在新疆的实际情况才好像督办报告啊!”
盛世才的盛怒并没有消散,但他在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日本人的气焰如此嚣张,谁也不能保证战局的发展,万一,要是万一呢?自己如果连一点后路都不留下,万一新疆成为孤岛,以自己少得可怜的兵力和那些已经暗地投靠日本人的地方武装,一天时间就足以让自己家破人亡啊!
眼前的张大西虽然只能给出如此幼稚的解释,但此时要是不顺着他给的这个台阶下来,接下来怕是再难找到饶恕他的借口了。
看着盛世才的脸色由铁青慢慢转暖,张大西知道自己总算是有一条活路了。是非对错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不必深究的,决定生死的永远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事件背后的大格局。
“哎!”盛世才叹出一口长长的晦气,正色道:“夫人几次三番说你办事用心,我看你的心思是都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是!督办,卑职知道自己想多了,太想立功,反而被人利用……哎!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往后督办府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跟着夫人办办事——再有差错我可饶不了你!”
“是!谢督办开恩,谢夫人……”张大西匹自不停鞠躬,盛世才不耐烦的挥一挥手,心里感到像是咽下去一只苍蝇一样的恶心。
张大西识趣的退了出去。
“你现在最大的任务是继续伪装下去。战争一旦打响,你的日本人身份一定会成为你最大的软肋,想尽办法活下来,一旦他问你任何问题,你都不要站在帝国的立场上说话,要真诚的为他出谋划策,剩下的事交给我们来办……”住子的话又回响在他耳边,他现在只能相信住子,相信她一定能把乱局稳住。
可在住子看来,现在的乱局才是最好的时机。
她派出的刺客此时正等在督办府的储物间里。
前方的战乱虽然在苏联人的帮助下很快平息了,可是盛世才心里的担忧却与日俱增,公然反对自己的人越来越多了,长此以往自己在新疆的势力难保不被蚕食啊!
张大西这个喂不饱的白眼狼现在看来还算不上心腹之患,日本人想打过来还早着呢,但是自己身边那些动动手指头就能拉起一只队伍的白眼狼还有很多呢!虽然苏联人秀了秀肌肉他们就老实了,但未来瞬息万变,能保证他们不再捣乱吗?
盛世才气的牙根痒痒——自己虽然不是本地人,可这些年兢兢业业谋一方发展,为什么这些土财主就不能有点远见、讲点信义?
信义!他能指望这些卖主求荣的家伙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干?那个金树仁不得不派人招抚的叛乱头子和加尼牙孜不就是哈密回王曾经重用的王府侍卫队的副队长吗?这个当年靠卖鹿茸为生的猎人如今已经占据了副省长的高位还不知足!
想到这些有勇无谋只知道杀入夺权的“盟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麻木提的叛乱不就是打着支持和加尼牙孜的名义吗?可和加尼牙孜硬是装聋作哑的等到苏联人明确表示支持自己了之后才跳出来撇清关系……
还有那个葛云天,他一回迪化刚刚稳定的政局就乱了套!这个和加尼牙孜不是早在1933年1月马仲英第二次入疆之前就配合马家军将战火燃遍整个东疆吗?他们的计划一环套一环,背地里必然坑瀣一气、处心积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