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铃兰的事，杜秉之再也不能像以前那么自信、那么相信别人了，他感觉到形势格外的严峻。
“父亲！”
“去吧，去吧，好好教你的学生。我好着呢，就是老眼昏花！”
他叹着气，任由妻子把他搀扶进去，国将不国，他看不明白，更想不明白，为什么就没人办点真正有用的事呢？
航校的课的确是目前最让人心里踏实的正事。
此后的半个月，杜关山几乎都住在航校，除了偶尔去公署做些杂事之外，大部分的时间他都跟这批新学员厮混在一起。让他没想到的是：无论学习条例、规定、整理内务，还是站军姿、走队列……冰山美人古兰丹姆居然一样也没落下。
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一届学员的学习热情的确格外高涨，仿佛每个学员都想在美女同学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男子汉气概，往年队列训练中穿插3公里越野跑、单双杠训练、木马以及体能训练时总有几个掉队的，今年倒好：齐刷刷的集体过关！
有时候看着越野跑的途中男队员们围着古兰丹姆给她加油鼓劲儿一起冲过终点，杜关山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场面倒也出乎意料的让人热血，但他总是很快又转身离开。战场不是富家小姐的游乐园，她不应该属于这里。
正如杜关山预料的那样，这种表面上的平衡很快就被打破了。航校里有人开始传言古兰丹姆身份特殊，是颇有影响力的部族首领的女儿，她学飞行根本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开辟走私的新渠道。而那些整天围着她转的学员、甚至是教官都是别有图谋……
本来团结如一个整体的学员仿佛一夜之间就分出了三个不同的阵营：汉族学员、民族学员、新兵营学员，人们各执一词，争吵不断。
苏联教官对此不甚了了，只知道之前稳步上升的成绩不知为何出现了突然的反复，整个航校弥漫着不和谐的氛围。
杜关山铁青着脸，他早就知道，只要古兰丹姆在航校一天，类似的争执就不会停止。古兰丹姆的第一节单兵战术课，他决定狠狠教训一下她，借助新兵跳伞训练的难度与危险让她赶紧知难而退，再也不要回来了。
古兰丹姆装备整齐的出现在训练场上，一个月的训练下来她变得黑瘦却更英姿飒爽，神秘的冰山气质中又透着不服输的倔强劲头，见到她的那一刻，杜关山不禁心里“咯噔”一下，初见她时的小鹿乱撞般悸动的心跳又不合时宜的出现。
可是她的存在有可能危害整批队员的成绩，甚至是他们的安全！更何况对于一个女孩儿来讲，未来她将面对的战场太残酷，他不希望她搅和进来！想到这他狠下心冷冷的说道：“单兵战术训练目的是培养和锻炼学员在各种情况下完成战斗任务的能力。今天的训练科目：新兵跳伞训练！最后一项要在69米的跳伞塔上完成！古兰丹姆你做得到吗？”
“是！”古兰丹姆目视前方大声回答道，丝毫没有对高难度训练表现出畏惧之情。杜关山有点意外，这和当初那个依偎在盛夫人身边对进口化妆品挑肥拣瘦的那个古兰丹姆是一个人吗？好，不管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儿，他今天都要狠下心来加大训练难度，让她自己提出退学。
“地面训练，动作准备！”
“是！”古兰丹姆大声回答，并且准确的完成了所有地面动作。
杜关山依然板着脸：“模拟实跳——离机瞬间”
“是！”古兰丹姆尽量标准的做着技术动作。不远处，是一群群躲在训练场各个角落偷看的同期学员，有的替她担心，有的却是存心想看热闹。
“吊环训练，动作准备！”
“是！”古兰丹姆咬牙坚持着，其实她知道杜关山希望她能知难而退，在上塔之前就能认输退出训练。但她依然腾空跃起，从两米多高的训练架上腾空跳了下来。
他看得出她这次落地很疼，冷冷的说道：“更疼更危险的训练还在后面，你现在退出并不丢人！”
“石头不能割肉，但能磨快刀子。你还有什么难题，一起拿出来吧！”古兰丹姆紧咬牙关一字一顿的说道。
杜关山摇头苦笑带她来到最高难度级别的训练平台。古兰丹姆知道他是故意不走循序渐进的程序，直接用最高难度来难为自己，可她偏不认输，咬着牙爬到了最高处。
“平台训练，动作准备！”
“是！”古兰丹姆大声应道，但她并没有从训练平台上跳下来。仰望这个训练平台和真实的站在这里向下俯瞰给人的心理预期是完全不同的，她忍住自己的那一阵眩晕，咬紧了嘴唇。
“旁边就是台阶，走下来并不丢人！每年有三分之一的男学员无法通过实战科目训练而放弃飞行，承认自己不适合飞行这不丢人，硬着头皮非要做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才丢人。”杜关山大声的吼道。
这姑娘太磨人了！杜关山能够感觉得到远处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自己，万一真没把她训走，自己以后可怎么带其他学员？
古兰丹姆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她不喜欢放弃，她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过！不过刚才的脚伤可能会给后面的训练带来更大的危险。她抬起头，乌云压境，跟她此时的心情一样。她不能接受这个男人对她如此冷漠，教她开车的时候他不是挺和善的？为什么到了飞行学校他就变成了黑着脸的魔鬼？
“这个训练场、甚至是整个中国的飞行训练场上还从来没有女学员能完成这样严苛的训练，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就因为你要跟我闹别扭吗？”杜关山有点火冒三丈的架势。
“跟你闹别扭？我要做什么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没关系？”杜关山眼前浮现出盛府晚宴上古兰丹姆跟他负气的场景，“你以为你在这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省长和你阿达就会跑到这儿来哄你玩吗？幼稚！”
“你才幼稚！我不才会相信狐狸的谎言。”说着古兰丹姆突然大叫一声“我能完成！”，从最高的一级平台纵身跃下，技术动作基本合格。
杜关山的脸上丝毫没有笑容：这女人太磨人了，他快没有耐性了。他回身看了一眼远处看热闹的人群，黑着脸低声吼道：“模拟实跳，打开备份伞！”
“是，模拟实跳，打开备份伞！”她知道这是上塔前的最后一个技术动作。她知道人们的种种非议，她也知道，只要这次认输了，下次就再也不会有奢谈梦想的机会。
憋闷了一天的积雨云终于打破沉默，开始落下星星点点的雨滴，古兰丹姆蹲在地上检查自己的跳伞包，为自己第一次登上跳伞塔做着最后的准备。
杜关山本想站在69米的高塔上再好好吓唬吓唬她，可现在他突然想换一天、换一个地点再跟她谈话，看着古兰丹姆的技术动作，他甚至觉得一个有能力登上跳伞塔的女学员其实也没有非要离开的理由了。
“为什么不走？”古兰丹姆做好了准备，等着他的命令。
“今天不要练了，天气不好，改天吧。”越下越急的雨水中杜关山收起自己的教案，准备离去。
“别人都不改天，为什么我要改天？因为我是女的？还是因为我是民族学员？”
“我担心雨天不安全，这跟你是不是女的、是不是少数民族没有关系！”
“单兵战术训练的目的是培养和锻炼学员在各种情况下完成战斗任务的能力！这是教官你刚刚说的！”古兰丹姆倔强起来。
“我的训练要求学员严格执行条令、条例，加强组织纪律观念！”
“你的训练就是希望我知难而退，早点离开航校！”
天上下的仿佛不是雨而是终于憋不住的坏脾气，在他们的争吵声中噼里啪啦的大雨泼洒而至，但古兰丹姆感受到的仿佛不是雨水而是油，火上浇油！古兰丹姆憋屈了一个月的怒火终于按捺不住，索性质问起杜关山来。
“是的，我不否认从看到你站在操场上的第一天我就希望你离开航校，这是训练空军飞行员的地方，不是你们女人应该来的！”
杜关山的脑海里又开始闪过星星峡战场上的惨烈画面，他不希望看着这些年轻的姑娘们居然要闹着上什么战场。
“该不该来不是由你决定的！”
“你为什么要学飞行？”
“雄鹰有了翅膀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你学会了开飞机一样决定不了你的命运！而你的存在却在影响着别的学员，你知不知道他们和你不一样，他们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这也是我的国家！谁规定了女人不能学飞行？”
“女人是可以学飞行！可是你身份特殊，有人在利用你的身份扰乱教学秩序！”
“人的花招在肚子里，马的花斑在表皮上！有的人不希望我学会驾驶飞机，还有的人不希望新兵营来的人学会飞行，你是教官，为什么不去阻止造谣的人，却偏要阻止我？如果按照你的逻辑，新兵营的人是不是也应该退出训练？”
杜关山楞了，他一直以为冰山美人古兰丹姆独来独往根本不了解学校的事，谁知道她的心里居然比谁都清楚航校的这股暗流究竟针对的谁。没错，每一个能飞的中国人都值得自己用尽全力去教，自己怎么就对古兰丹姆有着莫名的偏见呢？一心要弄乱航校、扰乱教学秩序的人不是古兰丹姆，而自己的偏激差点助长了这种风气。
“行了，你回去吧！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你凭实力训练吧！我以后不会为难你，但也绝不会帮你！”
杜关山说完自顾自的走了，他知道古兰丹姆还倔强的站在雨里，训练女飞行学员对他而言可真是场无与伦比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