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教官!这么巧啊。”杜关山刚刚从盥洗室出来就遇见了正要下楼的盛世同。
“王夫人?你怎么到航校来了?”
“还不是被杜教官闹的?下这么大的雨非要搞那么危险的训练,也不差那么一会儿工夫吧?这不?我嫂子不放心,急得跟什么似的!我正好顺路就替她过来看看。”盛世同笑着,微微使个眼色。
杜关山更加疑惑,要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不但是新疆王盛世才的妹妹,她更是“一号”的妻子!她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航校、又所为何来呢?他预感到必有大事发生,赶紧配合盛世同说道:“我说呢,航校今天怎么来了稀客!古兰丹姆她没什么事,你转告夫人,我心里有数,不会气着她、累着她,一定完璧归赵!”
“有杜教官关照古兰丹姆,大嫂应该是放心的。这不,又是姜汤又是感冒药的,我刚才看着她都喝了。这份姜汤是盛夫人特意叮嘱带给杜教官的,你可不要驳了夫人的面子。”
“哦,受宠若惊,我去找个杯子来。”杜关山赶紧把王夫人往自己的宿舍间的方向让。
盛世同跟着杜关山走到教官宿舍门口,笑道:“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请进,就是太乱,让夫人笑话了。”
盛世同慢悠悠的走进门,立即回身关上门小声说道:“你上次转告的军统间谍铃兰案组织上已经研究过,不影响大局。但是盛世才的处理很耐人寻味,尤其是你提到的一个细节:说是张大西给他出的主意?是他建议把铃兰送到朱绍良那里去?”
“是的,是我亲耳听见的。”杜关山转身正色道,来新疆这么久,他没有想到组织上的接头方式来的这么匪夷所思,一号首长的夫人竟然亲自来找他!
“王先生让我转告你:这个情报很关键、张大西这个人很关键,他的真实身份应该也不是什么勤务兵,组织上会尽快查证,你日后也务必留意。”
“是!”杜关山小声应道。
“还有,寿成同志一直隐约感觉到盛世才对红色力量的忌惮,你的情报终于印证了这个猜测,这也充分证明了你的工作有多重要!他说大多数人都对新疆的局面太乐观了,你以后的工作要更加慎重,跟组织上接触千万不要引起怀疑。”
“是!”
盛世同迅速将保温桶里的姜汤倒在杜关山水杯里又补充道:“航校是新疆局面的关键,你查一查利用民族矛盾煽动情绪的到底是什么人、是什么意图,全国的大形势正在趋向好转,要提防敌人利用民族问题做文章,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是!查到了以后怎么办?”
“区分是内部矛盾还是有日本间谍在捣乱,情报部门的同志说南疆、甚至甘肃最近日谍的活动都很频繁,组织上分析日本人近期可能会有大动作,要求我们密切留意。”
“日本人?组织上怀疑日本人混进航校了?”
“不能确定,但在新疆日谍的部署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寿成甚至认为新疆有可能是隐蔽战线上的主战场,而我们在这里的部署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较量可能是非常艰难的。组织上会加快部署,你的工作非常重要!”
“是,我一定努力!”杜关山被她带来的讯息震惊了,他从没想到作为大后方的新疆竟然如此关键。
盛世同知道,即便在航校盯着杜关山的眼睛可多着呢,因此交代完最重要的内容她立即打开了房门,一边往外走一边高声叮嘱道:“姜汤一定要趁热喝!古兰丹姆还得你多照顾,不要太严格了,大嫂知道这孩子倔强的很,万一出了事儿跟她家里没法交代!你懂了?”
“是!是!我以后一定注意,王夫人你可一定要替我在夫人面前说几句好话,今天的事儿我又不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夫人知道你也为难,别送了,快回去!”
杜关山关上房门,姜汤还热着。自己跟古兰丹姆冒雨训练危险动作的事过去还不到半小时就惊动了最高层,果然大户人家的孩子有人疼。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居然需要王夫人亲自来传递消息呢?王夫人说的“最近要有大事发生”,又会是什么呢?
大雨争先恐后拼命的扑向大地,仿佛着急着想洗刷什么,又或者是拼命的想阻止什么。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迪化南关龙泉巷133号利民药社门前,则里汗夫人撑着雨伞迎了出来:“阿米娜,你可来了,这么大的雨,担心死我了!快进来。”
走下车的女人一身维吾尔贵妇的装扮,尤其一副青翠亮丽、弯月般生动的眉毛勾勒出了维吾尔女人的神韵,远远望去倒也像极了土生土长的维吾尔女人。
她随则里汗夫人进入内室,脱去被雨水打湿的外衣,微笑着把右手放在左胸前,身体向前微微鞠躬,说道:“萨拉木来坤。”(意为“祝福”)
“萨拉木来坤。” 则里汗夫人也微微还礼道。
“我的丈夫因为不便入疆,所以派我来和夫人联系,以后的事全靠夫人帮忙。”阿米娜说着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两根金条,塞在则里汗夫人手里。
“哎呦,这是干什么?咱们谁跟谁,你这是……”
“这是定金,既然要跟着夫人做生意,当然要拿出最大的诚意来。”阿米娜笑道。
“走私的生意可不是那么好做,光有钱可不行。”则里汗夫人欲情故纵。
“放心吧夫人,我们的伙计随后就到,都是非常可靠的人,相信大多数夫人您都见过。”
“你的丈夫逃出新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没想到还有机会继续合作。”
“奥斯曼说过,感谢夫人给予我们的巨大帮助,要是没有您的资助他以前是做不成事的。他在外面这几年也不敢懈怠,积累了一些力量,想东山再起,所以要跟夫人走几趟印度,多积累一些资金。”
“恐怕不止是为了赚钱吧?”则里汗夫人笑道:“没关系,跟我有什么说什么,我虽然是拿着英国护照,可我到底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你们在口内蛰伏了这么多年,选择这个时候回来,一定是跟我一样看到了政府最大的问题,想要继续完成以前的计划吧?”
“没错,奥斯曼也认为机会又重现出现了,他离开的这几年新疆连年征战,物价飞涨,政府已经到了入不敷出、经济危机的边缘,现在一张50两的银票买不上一盒火柴。我们这次来,就是要给盛世才最致命的一击,夺回我们曾经失去的一切!”
“好!现在的确是赚钱的好机会,不过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政府那帮老爷们已经迫不及待的在咬人了。你丈夫不在身边,我少不得要多替你操点心。”
“与其跟糊涂人吃抓饭,不如跟聪明人背石头,夫人走这条线几十年了,我们一切都听您的!”
两人说道这儿都满意的笑了,有些事的确还没有变。
阿米娜的确是找到了政府的软肋,盛世才1933年4月掌权,到1937年这四年中,新疆战乱频频,军事耗资巨大,财政入不敷出。因此,经济大厦疲态尽露,物价飞涨,此时,新疆的经济问题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似乎只需要再加上一根稻草就可以压塌这座早就疲弱不堪的大厦。
盛世才有心变革,但让他头疼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年初刚刚获得苏联250万卢布的贷款,还不到年中就已经捉襟见肘,这下可真把盛世才给逼急了,一连几天他的将军行署内连续召开军政财政临时大会,试图寻找挽救危局的办法。此刻他正坐在宽大的会议桌前黑着脸说道:
“昨天航校的苏联教官马尔琴科夫居然跑到我的办公室,跟我说偌大的航校居然马上就要断粮了!丢不丢人!航校那可是新疆的脸面!”
盛世才“啪!”的拍下马尔琴科夫昨天送来的报告:“可你们却告诉我没有钱粮可以拨付?钱都哪去了?”
财政厅厅长额头冒汗,起身回复到:“报告省长,财政厅去年的收入是7亿多两银票,支出却达12亿两。年年如此,应该责成税务部门广开财源,不能再指望滥发纸币啦!”
“你不是说只要给你足够的油墨你就能保证纸币供应?这时候哭什么穷?”盛世才一直以为超发货币还能多支持些时日。
“省票印刷厂日夜赶印,但币制的流通混乱得不可收拾,省政府发行50两一张的省票,可是喀什自用喀票,伊犁用伊票,有些商户干脆只认卢布、卢比等等这些外币。各种价值不一的钱币互相折顶,甚至是只能以物易物。单靠我们这样的行政部门实在扭转不了局面。”财政厅厅长忙不迭的解释。
盛世才的老丈人邱宗浚也挺为钱粮的事着急:“货币流通紊乱,物价极不稳定,连部队的粮饷都难以保障,老陈说得对,现在仗打的少,向苏联要援助也不容易,那些巴依老爷富得流油!不是我们流血流汗他们哪来的好日子?该去敲打敲打他们了!”
“邱司令说的是不错,只是这些巴依老爷根基太深,我们税务官过去实在是震慑不住,您管着新疆最富庶的伊犁地区,若是您这位伊犁屯垦使都说吃不饱,这不更能说明我们无计可施吗?”税务局局长见两大实力派居然把责任往自己小小税务局推,急忙申辩。
邱宗浚倒也不是不想帮衬自己的女婿,不过刚刚上任三年,自己还没吃饱,奢谈全局这不是给自己下套吗?
在座各位军政要员也都知道前不久财政厅长陈德立为了巴结盛世才,刚刚将自己的一座私人公馆送给了盛的岳父邱老头,既然邱宗浚都是这副态度,众人自然也再无良策只能选择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