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苏联空军飞行编队低吼着飞过天空,在绝望中殊死抵抗的西路军终于爆发了最后力量,马步芳也早已得到消息,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他也没有必要与这些死士继续缠斗下去。因此还没等到苏联空军投弹,他便已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几颗零星的炸弹在阵地上激起土浪,杜关山从飞机上俯瞰战场,这场力量悬殊的阻击战,真是惨烈得不忍直视。
等他降落后带着学员们亲自踏足这惨烈的战场,他才第一次明白了战争的残酷。
他们是怎么牺牲的?红五军军长董振堂阵亡后,他的头颅被敌人割下来挂杆示众;身负重伤的红九军军长孙玉清被俘后,因决不投降被大刀砍死……
一处战俘营外,两千多红军战士被就地活埋,大坟坑的旁边还有被钉死在树上的战士,看着他残破的尸身,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被钉死的还是被活活烧死!
西路军还有一只妇女独立团,她们很多人当时都只有20来岁,活埋、枪杀、火烧……这些受尽了折磨和凌辱的女性尸首成堆成堆的出现在杜关山和他的学员眼前,此时他们心中的感受已不是悲愤和震怒,那种让人天灵盖发麻、内心滴血的愤怒最终往往演变成一阵一阵剧烈的呕吐。
杜关山从来没有在战场上呕吐过,虽然作战经验算不上丰富,但他经历过最严酷的军事训练,也参加过几场还算激烈的战斗……但眼前的一切惨烈都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极限!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跟自己、跟自己的妹妹一样年轻的生命究竟曾经用怎样的意志与这异常残酷的世界对抗?
他不敢再想象下去。战场上的硝烟和浓烈的焦尸的味道让他不由得想起收到西路军向新疆挺进的情报后张大西的密谈。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与眼前这些年轻的生命之间曾经存在着某种联系,而他漫不经心的错过了改变他们命运的机会。
在星星峡的这几天,杜关山和飞行大队的学员们一起照顾伤员,原本两万多人的队伍,经过一场恶战,居然只剩下四百多人!
“同志!同志!救救俺们团长!救救俺们团长!”一位双眼蒙着纱布的伤员刚刚苏醒,他紧紧抓住杜关山的双手喊道:“俺们团长被那些王八羔子绑在炮筒上啦!每一发炮弹都是经过他的身体轰出来的呀!你们快救救团长!他会被活活轰死的!求求你们救救他呀!”
两行血泪从伤员脸上的纱布下流出来。
杜关山不禁想到自己在战场上亲手从敌人大炮上解救下来的那具尸体:轰炸一天的巨炮、敌人用逐渐升高的温度活活考死了宁死不降的俘虏。他无法想象敌人每打出一炮,绑在炮筒上的这位团长该是多么的痛楚,那种在绝望中慢慢死去的刑罚,扭曲着、撕裂着所有人的心灵!
杜关山再也压抑不住自己,他挣脱开伤员紧握他的那双手,没命似的飞奔出简陋的战地医院。
战场上人性的扭曲令他震惊,看着他们以血肉之躯、以最落后的装备对抗马步芳的机械化部队,杜关山的心在滴血——他真的等不及了,他等不及建立自己的空军、等不及养精蓄锐、等不及去刺探情报,他只希望能痛击对手,哪怕是去拼刺刀、哪怕是去肉搏!
他在战地医院外的小树林里嘶吼、奔跑、用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头发,无论用多大的力气他也感受不到疼痛,感受不到丝毫生命的迹象,他想他或许已经死了。
他疲惫的趴在一块巨石上喘息,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那只老手大而斑驳。可这只手就像是神奇的降压药,将已经怒发冲冠、魂飞魄散的杜关山又拉回了地面。
“首长?”透过朦胧的泪眼,杜关山看到了曾多次找自己长谈并且给自己安排了潜伏任务的陈云同志!
原来,中共中央了解到前线战况紧急派陈云、滕代远从苏联回国,带着几十辆汽车,满载着服装和慰问品与西路军在星星峡会见,滞留在星星峡的四百多伤兵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志!
杜关山赶忙擦拭着自己的泪水,慌不择言的说道:“首长!让我参战吧!我干不下去了!”
“杜关山同志!过去的半年时间里你的工作非常出色!”
“出色?不!我不适合谍报工作,求求你让我走吧!让我去参战吧!”他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抓住并且摇晃着首长的双手:“我不能再回去做什么秘书、我不能装作若无其事的喝茶看报!首长,求求你了,下命令吧!我什么苦都能吃,我绝不会在战场上认怂!”
陈云抽出一只手轻轻的拍拍杜关山的手,面对如此惨烈的战场,他竟也是良久无言。直到杜关山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他才拉着杜关山坐在一截树桩上,如父亲般语重心长的说道:“就是因为我们没有好好积蓄力量、就是我们没有技术、没有装备才会用血肉之躯去对抗敌人的飞机、大炮!教训是惨痛的。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失去耐心,失去理智,那我们只会在下一场战役中付出更惨痛的代价!你背负的任务不比这些战士们小,如果你完成组织安排给你的任务,你发挥的作用绝不会输于西路军这两万多士兵在战场的拼杀!”
这最后一句话点醒了已近崩溃边缘的杜关山,也让他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自己肩头的重担。但他此时竟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回到“孤狼”的状态,他只是伏在自己的膝盖上呜呜的哭个不停,为自己的无能而痛哭不已。
“我不能停留的太久,盛世才也派了慰问团来星星峡,让陈参谋他们看到我们的接触就不太好了,你在这里静一静,要是还有什么想不通的,改天再安排一次会面。新疆的局面很复杂,需要付出百倍的耐心!过去我们过于乐观的估计了新疆的形势,但是新疆的态度事关全局,再难我们也得挺住!”他说着,轻轻的拍了拍杜关山的肩膀,这才起身离去。
杜关山抬起头,远远的望向陈云同志的背影。他现在开始有点明白“孤狼”的意义了,在没有看到对手所有的底牌之前,“孤狼”就是最后的保险栓,师傅跟自己说过,新疆最可怕之处就在于没有人会亮出所有的底牌,而每个人又都想偷看别人手里的牌,“孤狼”的存在恐怕并不是孤例,还有多少像自己一样的人潜伏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战略要地呢?
等他哭够了,天也黑了。他起身回了飞行队的休息营地,从此时开始,他又是盛世才的机要秘书兼空军教员了,按照规定,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将不能擅自与自己的同志说一句话!等待他的将是更加孤独的旅程。
经过几天休整,最终这四百多西路军士兵被盛世才派来的卡车运到了迪化。星星峡一战引起了苏联方面的高度重视,并派人多次过问战斗详情,盛世才则对剩余的这支队伍给予了热情的接待妥善的安排。
这四百多人劫后余生,成为宝贵的火种。党中央决定:务必使新疆成为我党培养和训练特种军事技术干部的基地。从此,在这片土地上包括汽车装甲兵和坦克驾驶兵、炮兵、无线电兵、航空兵、军医和情报官员等军事技术的特种军事技术干部的红色力量开始成长。由西路军幸存官兵建成的“新兵营”日后发展成了我军最早的特种兵学校,这也为日后红色力量的崛起储备了必要条件。
然而此时的杜关山心情依然是复杂的。
西路军的惨痛经历究竟能不能避免?行军的详细情报有没有泄露?我们的对手究竟是谁?张大西是不是南京那边派来的人?他为什么要装作一个勤务兵呢?如果大家都在暗地里争夺新疆,那么敌人都藏在哪儿呢?
每天上班前杜关山都愿意故意绕道来新兵营外看看,新兵营士兵每天早上的起床号,打破了边城迪化城寂静的早晨,也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些许不一样的气息。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杜关山,情报工作的特殊性和重要性,他预感到日后将有更多的考验等待着他。
当然,一系列的变化之后也有了令杜关山欣喜的消息,新兵营从四百多名幸存官兵中精挑细选为新疆航空队送来了40多位学员,尽管他必须冷淡的对待他们,但他可以用最严格的态度,默默的做一件值得载入史册的事!他的内心是喜悦的!
从星星峡回来,盛事才对杜关山很是满意,叫他去府邸的频率也较往日更高了。
然而回到迪化的杜关山却发现自己新添了一项很让人头疼的毛病:每见到年轻的女孩儿,他的脑海里就不停的闪现女军人惨死的画面,越想克制自己就越发严重,每每要搞到腹内翻江倒海、屡屡作呕才能罢休。
妹妹霁云和铃兰最早成为这种怪病的受害者。
铃兰的到来让本来平静的杜府热闹起来。不但霁云平常有空总是陪着铃兰去“探险”,霁云那些熟络或不熟络的朋友也都被这风风火火一阵清风般飘来的浪漫女子所感染,纷纷从沉闷的日常生活中挣脱出来,有空就聚在霁云家里查阅地图、翻看地方志,一起寻找着下一个探险的目标。
杜关山接受星星峡战斗任务回到家的第一天,家里就正被几个兴致勃勃的年轻“探险家”们占据着。
“听我的这段!”铃兰从沙发上站起来高声朗读道:“刚还浑身散发着血腥气的马仲英,现在却变得那样的沉默和神秘了。人们已经在讲述着他的踪迹和行为的种种传说……所有的人都在谈论着他,但是,真正见到过他的人,却寥寥无几,人们都在谈论他穿越沙漠时惊人的快速强行军,但是,谁也不知道他这个人在哪里;他像流星似的,驶过荒野和草原,而他的行迹所到之处,迸发出来的是火和血。马仲英像闪电似的飞驰而过,并且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像一股狂风,人们只听到它的声音,却不知道它的来龙去脉……”
“太罗曼蒂克了!”正在追求霁云的报社同事葛西忠用毫不掩饰的炙热的眼神望向霁云:“咱们一起去!沿着尕司令的行踪探险!去寻找还未远去的传说!”
“去这么远的地方?汽车和装备怎么解决?我们虽然身处大后方,可前线在打仗,我们这样兴师动众的探险怕是不好吧?”霁云为难道。
“我看不如就去南山吧,天格尔峰是这一带天山的最高峰,一路上都有美好的景致,这些山谷中生长着茂密的森林,小河从谷底流过,山顶有大片的草原……想想都觉得美不胜收,而且现在正是山花烂漫、牛羊成群的时候,我们可以在哈萨克牧民家里借宿,我在南山还有一个小小的别墅可以借给你们使用。”美国人白克南用他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道。
“光去游山玩水有什么意思?再说我听说南山是白俄势力的聚集地,霁云一定早就去厌烦了!”铃兰快人快语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提议。
“妈妈倒是常带我去南山跟同乡聚会的。不过我倒真的建议铃兰去玩一次,住在南山牧场很好玩,整夜唱歌跳舞的,保证你这种大城市来的人从来没见过!”
霁云没有在意铃兰对母亲的种族表现出的不友好,事实上她早就习惯了,作为流亡族群的后代,比这更不友善的事情多了去了,何必为朋友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情绪扫了大家的兴致呢?
白克南目不转睛看着两位女士的对话,意味深长的笑了:“铃兰小姐没有去从军真的可惜了,你的罗曼蒂克不是花前月下,却是大漠孤烟。”
“你这个美国记者的文学修为也很不错啊,难道美国人对游山玩水有兴趣吗?你的镜头不是也只关注帅气的中国士兵吗?你的报道不也得有些‘硬货’吗?”铃兰一连串的质问逗笑了大家。
“好,我们彼此彼此!我说不过你,这样吧女士优先,你们想去哪儿,我们两位男士陪同便是。”白克南笑着倒在沙发上对葛西忠说道:“铃兰小姐真是见多识广,没做记者浪费了。”
“哦,是么,你多虑了,女孩子的想法的确很难捉摸。”葛西忠倒是对这位潜在的竞争对手比较提防。
几个人正在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杜关山进门的声音给他们带来了新的希望。
“关山哥哥回来了!咱们问问他吧!”铃兰第一个跳起来冲出门去。
杜关山拖着疲惫的身躯刚进家门,冷不丁的被几个年轻人堵在楼梯间,不禁楞了,一时间他的大脑还没有办法从惨烈的战场还原到都市的生活。
“哥,你怎么了?脸色不好。”霁云关心的上前,准备接过哥哥手里小小的军用提包。
杜关山下意识的一闪,说道:“没什么,我自己拿上去吧。”
“杜大哥好几天不在家,是住在航校吗?这几天总有几十架飞机从房顶飞过去,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铃兰问道。
“没有什么大事,是训练。”
杜关山的五脏六腑已经开始翻腾了,他的眼前几位兴致勃勃的年轻人嘈杂的问话叠加着战场上的哀嚎,眼前也不时的闪过万人坑的尸体,他努力的克制着自己,只想赶紧脱身,找个安静的地方。
“是杜教官吧?我是霁云的朋友,美国记者,退役以前,我也是飞行员……”白克南向杜关山伸过手来。可杜关山伸出的手并没有跟自己的手握在一起,相反,杜关山的手迅即捂在了自己嘴上——他已经克制不住的要呕吐出来了。
“哥!你怎么了?”霁云忙去搀扶哥哥,却被杜关山重重的推搡到了一边。
“我没事!吃坏了东西!”杜关山顾不上捡拾落在地上的小包,推开人群慌不择路落荒而逃。
“我哥怎么了?”霁云措手不及,赶忙张罗着。“冯妈!快给哥哥找点药!”
铃兰捡起杜关山落在地上的随身小包。仿佛捡到了什么心爱之物,双手紧紧的抱着自顾自的回了房间。
傍晚,她认认真真的帮关山洗了包里的衬衣,当然,她也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把关山的包翻了个底朝天,她想知道他消失数天究竟去了哪里,跟头顶飞过的那些飞机可有些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