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关山没吃晚饭,盛府却热闹异常,盛老太太要趁着晚饭的时候亲自过问小儿子盛世骐的婚事。小儿子留学苏联,年纪也老大不小的了,现在又任着新疆机械化旅旅长,跟当着新疆警卫团团长的二儿子盛世骏这么一配合正好是大儿子的左膀右臂。
盛夫人在卧室里一边帮着丈夫换下军装换上居家的便服,一边缓缓说道:“妈的心思你是知道的,自从上次见了古兰丹姆,就中意的很,说是既然四弟喜欢就尽快给人家送聘礼吧。我都跟她说了多少遍了,这孩子不适合咱们世骐……”
“别的事都能依着娘,这事儿不行。”盛世才算是个孝子,但在原则问题上那是谁都不能动摇的。
盛夫人轻轻一撇嘴却并不表现出来,只笑着说:“在新疆,能找到这样的人品、家世背景也就不错了,虽然脾气差了点……只可惜两个人没缘分!”
“这姑娘漂亮是漂亮,可我的亲弟弟怎么会是这么肤浅的人?总要找个知根知底、有共同语言的吧?”盛世才敷衍着夫人。
“那杜秉之家那个当记者的小女儿呢?又是咱们东北老乡,又知根知底,为什么这个杜姑娘也不行?”
“杜家?就是太知根知底了才不敢要!杜家姑娘虽然动的是笔杆子,但老杜一个电话就调得动东北军一两万兵马!”
“他就是个商会会长,没事调兵干什么?成了亲家,这还不都是你的?”
“四弟掌管着省军最先进的机械化部队,他的位置再加上一根羽毛都显得太重!所以婚事上非同儿戏,我看找个思想不太激进的学生就好,跟四弟也有共同语言。”盛世才一边系着便服的中式扣子一边正色道:“我的夫人呐,大事上可不能犯糊涂!”
他对夫人的想把古兰丹姆早点嫁出去的想法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挑破。
盛夫人听他这么说自然感到气馁。自己如此热心古兰丹姆的婚事怕是也做的太明显了些,可是若不尽快把这姑娘处理掉,放在这儿总是块心病。
原来盛世才刚来新疆不久就和古兰丹姆的父亲打的火热,隔三差五的往他家里跑,表面上说自然是为了站稳脚跟,可那时候已经16岁的古兰丹姆早就美名远扬、追求者甚众,婚姻自古就是政治力量的黏合剂,自己的丈夫打什么主意她能不知道吗?
饭桌上盛老夫人春风得意,自己苦了大半辈子,没想到老来能有这么好的福气,几个孩子都争气!就差这最后一桩婚事需要她来操心了。
“世骐啊,婚姻大事可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你从苏联回来时候也不短了,不要学那些洋派的作风,早点结婚,妈等着抱孙子呢!”
不出大家所料,主菜还没上桌,盛老太太就着急着催促起来。
“娘,这事儿着什么急,现在全世界都在水深火热之中,我刚刚上任就忙着婚姻,影响不好。”
“有什么影响不好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们都是喝过洋墨水的,满脑子都是这个思想那个主义的,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吗?听妈的话,把婚结了,那些主义什么的大事让你哥去弄,不要一家子只想着主义、主义!”
“母亲,弟弟们的婚事世才比谁都着急,先成家才好立业吗!可这毕竟不比东北老家,一则咱们初来乍到,二来咱们在明处别人在暗处,万一没打听清楚找个没那么知根知底的,将来可没有卖后悔药的。”盛夫人和风细雨跟婆婆解释着,可这最后一句偏偏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小妹。
老太太最不满意的便是自己小女儿的婚事,最漂亮的小女儿刚刚二十岁,自己的哥哥又是新疆最大的官儿,找个什么样的婆家找不到?非要让她嫁给比自己大20岁的穷教书匠,除了这个思想那个主义的啥都不会!还说是什么国外更大的官儿给介绍的?不就是那个撕什么大林的吗?老太太实在不明白年轻人的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妹妹盛世同也听得出来母亲这是又抱怨自己那个当教书匠的丈夫呢,忙笑道:“妈,三哥的婚事大哥大嫂比您都急,这不天天催我在省一中给物色个合适的女学生吗?”
“女学生啊?有合适的吗?”老太太一听这话脸上终于露出了喜悦的神情。
“倒是有个品貌端庄、学绩也优秀的学生,今年就要毕业了,家里是书香门第,祖上是随左宗棠收复新疆的时候留下来戍边的。”
盛世才忍了半天,听见这话赶紧敲定道:“在迪化能找到这样的人家也算是门当户对,毓芳啊,明天你就去学校看一下,你最了解咱娘,你若能看得上眼就尽快托人去说媒!”
老太太听了盛世才这话当然打心眼里高兴,盛世骐想再推却,却看到小妹妹悄悄向自己摆手,不知暗示了什么,只好暂时作罢。
其实这个迪化女中的学生是盛世同早就替三哥相中了的,只是碍于大嫂一心想撮合那个本地部落首领的女儿,她才不好多说。
盛家人多,唯独最小的两个最能合得来,或许是因为进入新疆的时候年纪尚小又都早早的接受苏联的教育,因此有着比较相近的观念。每每与大哥意见相左,他们两个也能共同进退,因此关系最是要好。
盛夫人也知道四弟在苏联深造多年,是难得的军事人才,如今执掌的机械化旅又是盛世才最大的、甚至是惟一的资本,当然不能掉以轻心,婚姻的事既然确定了方向,第二天一早她便借故到迪化女中去找小姑子盛世同。
盛世同安排一位女同学往自己的办公室送几本进步杂志,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一位水灵灵的小姑娘拿着几本走进了盛世同的办公室。
盛夫人一见这位陈姑娘也觉得小姑子这事儿办的确实不错,小姑娘天生丽质拥有非同一般的迷人气息,更难得的是小小年纪便知书达理,温婉可人。不由得心生喜爱,不久就托人上门做媒去了。
谁知道这看似板上钉钉顺风顺水的事陈家居然以不想攀结高贵门庭为由不予答应。盛夫人在新疆也是许久没有碰到过这样一鼻子灰的事,有心发作又怕盛世才知道。
盛夫人当然清楚,依着丈夫的脾气,这样没面子的事情又得闹得太大。倒是小妹妹懂事,看出她左右为难,主动把这棘手的活儿揽了过去。
盛世同当然知道深受苏联影响的盛世骐最厌烦封建包办婚姻,对这个陈姑娘丝毫提不起兴趣也是意料中的事。
盛世骐也没想到留学回来妹妹也变成了“封建思想的帮凶”整天帮他张罗着定亲,本来打算即便人家同意了他也没打算见面,谁知道大嫂出面竟然硬生生碰了一鼻子灰气得饭都吃不下,这反而引起了盛世骐的好奇心,他实在是想不出来:在新疆,这是什么人家竟能拒绝与盛家联姻?
盛世同看出三哥哥的心意,也不忙着撮合,只是借故邀请三哥来学校做课外辅导员,给学生们讲讲苏联见闻、甚至文学作品、战略与战术……
陈姑娘哪里想得到盛世骐倒不像言传中的骄横霸气,而是个具有诚实厚道气质、英俊尚武且口才卓越的青年军官,每每跟同学们在讲台下仰望这个讲述自由、平等和理想世界的英俊军官,心里也是暗生情愫。
盛家逐渐走上正轨,一心合纵连横,忙碌于诸人婚事。杜家却每个人都在事业的起步阶段,各自忙的不可开交。
这天杜关山刚刚回家,却看见美国记者白克南独自在客厅坐着,百无聊赖的翻书打发时间,他随口问道:“霁云还没下班吗?平常她比我早到家。”
“霁云早就回来了,在楼上写新闻呢,我在等你。”
“等我?我们认识吗?”
“上次我已经自我介绍过。”白南克倒是毫不认生。
上次自己从星星峡回来恍惚间似乎的确见过这个老外,可是这美国人等自己干吗?
“坐!咱们坐下聊,别客气!”白南克丝毫不在意杜关山的迟疑。
“你就是那个说自己退役前也是飞行员的外国记者吧?”杜关山头脑里迅速计算着对方有可能的意图。
“是的,我们应该有很多共同的话题。”白南克见自己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是高兴。
“如果你想问我新疆航校的事,请你向新疆政府办公厅打采访申请,如果上边同意了并且派我接受采访的话,我才能回答你的问题。”杜关山说着站起来要走。
“别走啊?谁说我要采访你了?来,这个是送给你的!”白南克赶紧拉住杜关山,并且忙不迭的摘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递了过来。
“你这是干什么?”杜关山赶忙往后退了一步,神情严肃的问。
“你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在这等你一个小时了,就是为了把这个送给你!请你不要打断我,我现在说的话很重要。”
白南克说着,继续做出“请跟我来”的手势,这倒勾起了杜关山的好奇心,两人走到屋外一处僻静的长廊,白南克一直不停的看着手里的手表,好像很赶时间一样。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白南克说道:“你的屋子被窃听了。”
他指着自己的偏中心式机械表上复杂的旋转擒纵调速系统说道:“这些你看到的东西都是障眼法,你看这个小东西好像是指南针,但是它其实是讯号检测器,如果你的家被监听,指针就会发出警示,离窃听信号越近,指针波动的频率就会越高……你明白我的意思?”
杜关山当然明白,但他不知道白南克为什么这样做。
“好,我就假设你能明白。”白南克自顾自的说道:“我第一次来你家就注意到你们的房子被监听了,我很奇怪。但是自从见到你我就知道了,你是空军,在中国最宝贵的空军,我不确定是谁要监听你,但我觉得你需要这个设备来保护自己。”
“可是你一个退役老兵,不好好去探险、拍照、写报道,跟这儿操什么心呢?”杜关山并没有接过他的馈赠,这美国人想干什么?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迪化是全世界间谍最多的地方之一,如果不送给你这个,那我可能会在你的家里也藏一个窃听器。你愿意选择哪个?”他竟一脸诚恳。
“我?欢迎窃听。”杜关山笑了,仰身靠在椅子背上饶有兴趣的观察着对面这个美国人。“你这么说是承认你是间谍?”
“是啊!像我这样的人很多,除了‘指南针’,你看对面的这个指针,它不是时间刻度,是信号刻度,我最奇怪的是你家里的监听信号来自两种不同的设备,这意味着什么?”
白南克提出了问题,却等不及杜关山回答,自顾自的说道:“这说明你至少被两个不同的间谍窃听着。”他又摊开双手耸耸肩,终于结束了自己的谈话。
两组窃听?这倒是杜关山没有想到的,如果说盛世才对自己的考察还没有结束的话,那么另一组设备是谁的?需要窃听他的人又会是谁?
“这玩意儿准吗?你不会是套我话呢吧?”杜关山将信将疑的拿起手表仔细研究起来。
“当然准,我教你!”白南克不介意杜关山的提防,兴致勃勃道:“你看这个频率越来越快是不是,说明我们越来越靠近窃听器了……”他兴致勃勃的教着杜关山,仿佛这就是一件跟吃饭睡觉一样正常的事情。
傍晚,不!已经是深夜了。
杜关山还是毫无睡意。
两组不同的监听设备都被他找了出来,他没有拆掉它们,一旦拆掉对方就会警觉,但他在想怎么才能把自己当鱼饵钓到窃听器背后的大鱼呢?
杜关山陷入了沉思,显然组织上并没有教授自己潜伏和反向侦查的技巧,难道要编个看上去能够以假乱真的假情报?可是在自己的卧室里,怎样泄露这个假情报才能不着痕迹?
慢着!这个“敌人”究竟是谁呢?这个美国特工眼中的“敌人”是谁?盛世才?如果他就是白克南所指的敌人,按照“敌人的敌人”这种表述,无疑意味着自己已经暴露,孤狼计划随时都会被美国出卖给南京,甚至是盛世才本人!
不,他的表述里丝毫也没有把我设定为间谍的意思,如果他不知道我是盛世才身边的卧底,也就不是所谓“敌人的敌人”,那么他眼里的我就是个供职于盛世才手下的职业军人?以这个身份,我的敌人是谁?中共?马家军?南京政府?亦或是日本人?
“日本人”这三个字突然跳入他脑海的瞬间,杜关山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难道日本人的势力都深入到大后方了?如果是日本人,他们不但能在迪化如履平地,他们甚至能在盛世才24小时监控的情况下毫无声息的潜入我一个空军上尉的卧室!这该是多么可怕的敌人?
我得冷静的想一想,士官学校教过我们、一定教过我们该怎么分析!怎么处理!
想到天都亮了,杜关山还是没能分析出以目前这个局面到底是谁有本事在盛世才严密监视的情况下给自己戴上了第二道紧箍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