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关山的猜测被证实了，这天傍晚他拿了点水果和点心回航校看望同事，他的学员向他反映了百花饭店附近增加了暗哨的消息，显然监视自己的人已经发现报纸上那则寻人启事是他刊登的了。
家人不可能走漏风声，还好预案里要求自己千万不可出现在约定地点。要不然他一定会忍不住跑去看看自己的队友到底是谁。
杜关山等待多日，终于还是收到了回复，他现在可以确定“孤狼”其实并不孤单。
杜关山涂抹碘酒的手有一些颤抖，他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卧底，并且真心希望即将呈现的字迹能将带他离开新疆。
淡蓝色的字迹逐渐从显露出来：“任务继续，接受新安排，需低调谨慎。另：家中已被窃听，谨言慎行。”
监听？还真的监听了？盛世才果然相当谨慎。杜关山心想：作为军政一把手的机要秘书，履职前后被格外的“关照”也算正常，即便被上头监听也是正常的吧？但要怎样才能解除监听让家人不至于祸从口出呢？他摇摇头，实在想不出办法，自己这个时候自己居然贸然登报寻人的确是太危险了，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杜关山知道自己是个优秀飞行员的料，实在不行陆军拼杀应该也不至于怂蛋，可潜伏在聚光灯下做“孤狼”？他简直不敢想象。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自然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回想着第一次与盛世才见面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按照盛世才的主观印象塑造一个全新的自我。说白了，从今天开始，杜关山要扮演一个标准的公子哥，他要在一个的陌生人的驱壳下完成全新的任务。
履新、秘书，并且在不忙的情况下，每周仍可回航校教学一天。杜关山没有想到新职位对自己的安排并不生硬刻板，居然考虑到了自己的专业仍然允许自己回去教课，就这一点他心里也还是感怀的。
父亲杜秉之也打消了回东北老家的念头，一边积极参与新疆学院的各项事务，一边积极为东北军滞留将士奔走。在王先生的带领下，他还参加了新疆著名的反帝联合会……一切似乎都朝着父亲希望的方向走去。
新疆学院的工作更像是一个中转站，杜秉之在这里可以接触更多从苏联回来的传奇人物。这天，他就把刚从苏联回来的葛云天带回了家。
葛云天原是中共秘密党员，曾在甘肃做统战工作，被南京政府通缉后阴差阳错的进入新疆，在盛马大战中又做了马仲英的副官，直到3年前陪同马仲英一起去了莫斯科深造……这个传奇人物的到来，学院里早就炸开了锅，杜秉之请他来当然是希望更真切的了解苏联方面的情况，而杜霁云则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马仲英身上。
“葛伯伯，你们在苏联都学些什么？”
“小姑娘要问的是尕司令在苏联都学些什么吧？”葛云天笑道：“很多人都关心尕司令后来究竟怎么样了，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小姑娘！”
“葛伯伯，她可不是普通的小姑娘呢！她跟尕司令可有渊源了，不信你看！”铃兰拿出她带来的那本《大马的逃亡》翻出照片来说道：“他们可是故人呢！”
“哦！还有这么一本书！好啊！”葛云天接过书从头到尾的翻看，没想到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居然被一个外国人这么详细的记述下来，他的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但他终究是忍住了自己激动的情绪。
“你就是照片里给尕司令送葡萄的小姑娘啊？时间过的真快，都是大姑娘了！”他说着，一边忍不住的摩挲着相片中那个敬着军礼的英俊身影。
“我以后还能见到尕司令吗？他在那边还好吗？”
“我们在苏联学了很多东西，尕司令最迷恋的就是开飞机他特别迷恋蓝天！你们大概想象不出来，他、他不当司令以后，居然当上了飞行员！是个很了不起的飞行员！”
“飞行员？我们关山哥哥也是了不起的飞行员！”铃兰说着，向关山投去幸福的一瞥。
没错，哪个姑娘不爱年轻又英俊的飞行员呢？这一切都看在葛云飞眼里。
“铃兰你别打岔，让葛伯伯继续说下去呀！”霁云脸上也透露着同样幸福的表情。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已经飞上了蓝天。
葛云天沉默片刻，脑海里那段在西班牙激情燃烧的岁月让他难忘：“过去的一年，我跟尕司令去了西班牙，参加了国际纵队，我们在马德里街头用汉语、法语、英语、德语一起唱着《国际歌》，为保卫西班牙的独立与自由而战斗。”
“再然后呢？尕司令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铃兰问。
“是啊，他没有跟我一起回来，他还留在国际纵队继续战斗！让我们举杯，这一杯敬我们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
葛云天说着斟满了酒，站起来朗声说道：“国际纵队的志愿军战士入伍时，都在一份誓言上签过名，誓言的结尾是这样的：‘我自愿来到这里，为了拯救西班牙和全世界的自由，如果需要，我将献出最后一滴血’。”
众人肃穆，杜关山仿佛能够感受到在那样惨烈的战场，飞行员马仲英的壮怀激烈。众人不再细问战争的过程，都起身举杯，为自己心目中的英雄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铃兰，我看得出你喜欢我哥，要是喜欢他你就勇敢去追吧，我们身处这样的时代，一不留神，一切就都没了。”晚宴还没结束，两个女孩子已经躲在阳台上谈起了心事。
“霁云，你别这样，葛叔叔都回国了，说不定不久的将来你英俊的尕司令就回来了！”
“嘘！小声点！什么你的我的，让人家听见！”
“好，不是你的，是我的总行了吧？”铃兰笑着举着手中的玻璃杯，透过酒杯月光看起来想琥珀一样美。“不过我在想，如果能像你的英雄那样长风破浪度过自己的一生，就算是失去了爱情我也愿意！”
“你？我才不信呢。”霁云望着远山上刚刚爬上来的半个月亮，把嘴一撇有点不屑的说道。
“你别不信，我真的愿意为我的信仰而放弃自己的幸福。”铃兰也望着那半个月亮，像是许愿一样幽幽的说道。
“我是信仰爱情的，但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信仰太不合时宜了！”霁云叹道：“那你信仰什么呢？”
“我信仰我的祖国，我的祖国一定强大、人民一定幸福、每个母亲都不再失去自己的孩子！”
“铃兰，你真伟大，可是我只想信仰我的爱情。”霁云几乎留下泪来，但她相信她爱的人一定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幸福。她把头靠在铃兰的肩膀，她真希望自己也能像铃兰一样，在这个纷乱的时代，能有一份超越小布尔乔亚情调的大情怀。
杜关山很快注意到自己在盛世才身边只是个摆设，甚至盛世才的勤务兵张大西也比自己更得盛世才信任。这样也好，他乐得多出许多的空闲多备点课。但是他很快就为自己的掉以轻心付出沉重的代价。
作为机要秘书杜关山去盛世才府邸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他注意到张大西在盛府的东南角落有一间戒备森严的小屋，甚至盛世才的老母亲都不能靠近，这更激起了杜关山的好奇。
谁才能靠近那间小屋呢？
这事儿可不能着急，他提示着自己，自己的首要任务并不是调查别人，而是隐藏自己！
可越想不引人注目就越是招惹些惹不起的人，这些天盛夫人对杜关山的婚姻大事就异乎寻常的关心起来：“小杜啊，盛主席这会儿午睡怕是还没醒来，你坐这儿等一会儿吧。”盛夫人对来送文件的杜关山说道。
“是，夫人，我站着就可以了。”盛夫人正坐在茶几旁插花，杜关山便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看着。
“小杜，像你这么优秀的飞行员身边一定很多追求者吧？有女朋友了么？”
“哪有这样的好事，我刚来新疆别说女朋友了，连朋友都没有。”
“哦？我们这么优秀的飞行员居然没有女朋友？这可怎么说的过去呢？”盛夫人一边插花，一边漫不经心的把话题扯到了杜关的个人问题上。
“报告夫人，卑职背负国仇家恨，未能驱逐鞑虏，不着急婚事。”
盛夫人听了这话不禁笑道：“这话说的！这么个时局，谁没有国仇家恨？要是都像你这样想，都不结婚生孩子，不用日本人来打，我们自己就亡国了！”
盛夫人自顾自的开着玩笑。这次她可要拿出自己压箱底的宝贝来试探这个小伙子了。
听了夫人的话杜关山只能报之以傻笑，女人的思维逻辑真是无法理解。
盛夫人抬头瞟了他一眼，又扭头往楼上看看，这才笑道：“不知道我的干女儿能不能入得了杜教官的法眼，不过这可真是一位绝色的美人！”
“夫人说笑了，卑职哪里配得上绝色的美人？更何况还是夫人的干女儿？我也就配当个随从。”杜关山漫不经心的推辞着，若真是绝色的美人儿，哪有他的份儿？盛世才自己就不是省油的灯，更何况盛世才还有两位没结婚的弟弟？盛夫人不过就是闲来无事拿自己打趣罢了。
正说话间，盛夫人的房间里却走出一位袅娜的维吾尔美女来。她似乎根本没听见别人对她的谈论，只是微笑着看着怀里的那一束百合，缓缓的走下楼来。
“我的花儿总算是来了！”盛夫人一抬头正好看到杜关山惊呆的表情，她微微得意的笑着。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小杜也不过就是个嘴硬的色鬼罢了。
那维吾尔姑娘也注意到了惊呆了的那位年轻军官，这样的情景太熟悉了，她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径直把鲜花送到了盛夫人的手中。
“您看这几只还满意吗？”
“来，坐我身边！”盛夫人得意把自己的干女儿来到身边，抿嘴笑着：“来，认识一下，这是盛主席身边最信任的机要秘书小杜，这是我的干女儿，美丽的古兰丹姆，以后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交流！”
“杜先生好。”冰山美人古兰丹姆依旧是眼皮也没抬一下，一边帮盛夫人插花一边淡淡的跟杜关山打了个招呼。
“呃，你好。我是来给将军送文件的。”杜关山突然脸红起来，意识到自己或许些微的有一点儿失态。
盛夫人得意的笑着：“盛主席刚刚还在午睡，这时候也不知道醒了没有，你让他多休息会儿，在这等会儿，跟我讲讲来新疆的这几个月可还习惯啊？”
“谢夫人关心，这跟咱们东北的气候差不太多，就是饮食上稍稍有些不适应，不过作为一名军人，这些都是小事。”
“那就好，有空也要请杜会长常来我这坐坐，新疆这么大的地盘，人又少，事儿又多，平常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难找，咱们老乡们更得多帮衬帮衬你们盛主席不是？”
“您说的是，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我们都会尽心尽力把新疆事务办好，让盛主席放心。”
“好，”盛夫人满意的微笑道：“古兰丹姆，你看到了没有，咱们新疆有这么多有才学有抱负的年轻人在奋发图强，将来指定是日新月异，越来越好，你阿达也应该放心了？不要搞得那么紧张。”
她拍拍古兰丹姆的手，笑道：“说到这我才想起来，前两天苏联的飞机过来，带了一批好玩意儿来，我还给你留着呢，这说了大半天的话，我竟然忘了。关山，你帮忙去把身后那个橱子打开，门口放着一个托盘，你帮我拿过来。”
杜关山看着盛世才夫人脸上得意的笑容，知道这都是她特意提前安排好的，虽然古兰丹姆的出现着实惊为天人、着实令他心跳加速，但夫人这么过于热情的举动到底为了什么？
橱柜里果然早就准备了一个托盘，里面各式各样的进口化妆品、首饰珠宝，还有一架精巧的德国莱卡3A旁轴相机。
他不动声色的将托盘送到夫人身边，夫人笑容璀璨：“放在茶几上吧，让古兰丹姆自己挑，她可是个挑剔的姑娘，一般东西入不了她的眼。”
“干妈又笑话我！”古兰丹姆噘着嘴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穷苦孩子，干妈这里的东西每一样都是好的，只是我配不上罢了。”
“傻姑娘！又乱说话！明天我帮你一起说服你阿达，他要是还不同意送你出国读书，就让你盛伯伯把他的官给免了好不好？”
古兰丹姆听了这话，终于露出了杜关山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干妈说话要算数啊，我阿达最不讲信用了，干妈不帮我他不会真的花钱送我出去。”
“又说傻话，你阿达会省这几个小钱？他就剩下你这一个孩子了，他是怕，是不放心！等你结婚了，有个靠得住的人陪你一起出国，那不就皆大欢喜了？”
盛夫人拉着古兰丹姆的手，眼睛却望着杜关山，就仿佛他们早已经是确定了恋爱关系的小情人一样。
“干妈说话老没个正经，不理你了！”古兰丹姆又黑了脸。
“好啦，我的乖女儿，干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什么好的，自然先想着你。”说着她拿起一瓶法国香水往自己的手腕处喷了一点，凑到古兰丹姆鼻子跟前问道：“从法国弄来的，好闻吗？”
古兰丹姆闻了闻，疑惑的摇摇头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法国香水儿？没味道！”
“傻孩子，老毛子的香水味道太重！不过用习惯了，一时也确实改不过来。”
她见古兰丹姆对托盘里那个相机倒是很感兴趣，笑道：“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吧，那些个男孩子爱玩的东西干妈也不喜欢。”
“真的可以吗？”古兰丹姆笑了，我见那几个住在我家的外国探险家都拿这东西当宝贝，倒是一直想弄一台呢。”
“你要少接触那些所谓的探险家，好多都是间谍，当心他们套你的话！”盛夫人笑着把相机递在古兰丹姆手里。
古兰丹姆倒不像是第一次玩德国相机的样子，熟练的摆弄两下，问道：“是不是有胶卷啊？”
也不等盛夫人回答，她早已一抬手，给对面站着的杜关山照了一张。又转过身给身边的每样东西都照着特写。
“我今天就把胶卷拍完，看看这相机是不是比斯文·赫定送我的那个还好用！”
盛夫人无暇顾及他的摄影，反而一脸不悦的嘱咐着：“以后要跟你阿达讲，不要让那些所谓的探险家住在你家里，跟他们走的太近没什么好处，谁知道是不是哪国政府派来的间谍？到时候被人家骗点钱都是小事，为这些人卖命，下场可就不好说了。”
“哪有那么严重，我阿达说新疆在全世界探险家的眼里，那是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