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关山启动了撤离计划,此时心绪不宁。
他现在终于理解了数万穿越西伯利亚回归新疆的义勇军将士遭遇蒋介石“就地安置,不得出疆”指令时的心情,自己也会被困在新疆吗?如果撤离,这辈子还能再开上飞机吗?
他在胡思乱想中度过了R计划启动后的第一个24小时,接下来的一天,会有人来找他接头吗?
午餐时间,霁云从报社回来,见一家人居然都在,不禁疑惑起来:“哎?哥,你怎么没去百花饭店跟你发小见面?”
“快吃饭吧,哪里就跟特工一样真的去接头地点会面了呢?”杜关山笑道:“我昨天跟你说的很清楚了,这个启事就是个信号,告诉他们我在找他们,他们在不在新疆都不一定,就算在,那么大的新疆,怎么可能这么巧就看见我登的启事?”
“那万一看到了呢?我们报纸发行量可大了!”
“万一看到了,他们一定会找我的,那你在报社有没有接到找我的电话?”
“有啊!找你的电话倒是有,都是你的崇拜者!女的。”霁云调皮的做了个鬼脸:“一上午我们报社的记者都成了你们飞行队的义务接线员了,问这问那的!”
“都是问什么的?”
“问你们还招不招飞行员啊,当然也有问你地址的!”
“招啊,飞行员多多益善,只要身体条件合格,有多少要多少!”他故意忽略了妹妹后半句的玩笑。
“女的也可以吗?”霁云认真起来。
“恩,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的。”杜关山沉吟道。
“为什么是理论上?”霁云好奇道。
“因为身体条件、文化程度、还有胆大心细……别说在新疆了,全国能有几个女的能达得到那么高的要求?”
“那你看我怎么样?”霁云放下刚端起来的饭碗,起身转了个圈,得意洋洋的停在哥哥面前。
“恩,我看行。”杜关山胡乱的应付着她,心思都在R计划上。
“关山你别听她逗你,她这个人——恐高、晕血、害怕一切有毛的动物……要不要我继续说下去?她的‘光荣史’那可多的很呢!”俄罗斯女人笑着数落着自己淘气的女儿:“你啊,好好吃饭吧,这么淘气将来嫁不出去。”
“我的优点也得盖世之英雄才能欣赏,一般人我还不嫁呢!”霁云坐下,端起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自己心目里的英雄——尕司令马仲英。
“叮咚!”门铃响起,冯妈疑惑道:“大中午的这是谁啊?”
“别是我哥的追求者查到咱们家的地址了吧?冯妈你先看看是不是捧着鲜花的年轻女孩儿!”霁云嘴里塞满了食物,但还是不忘记开哥哥的玩笑。
冯妈出去到门厅往外看了一眼,没有着急开门,反而又转身回来了:“真是个女的,还抱着一捧花,手里还拎着皮箱……”
“啊?还有皮箱?”霁云也觉得这个玩笑开的有点大了,看了一眼哥哥,又偷瞄了一眼爸爸。
杜秉之放下了碗筷,神情有些不悦:“是生人还是熟人?会不会是走错了?”
“哦,我去问问。”冯妈见老爷黑了脸,赶紧扭身出去。
“我也去看看。”霁云知道自己的玩笑开大了,赶忙跑去门厅一探究竟。
旋即,门厅外传来一阵喧哗,那是喜悦的声音。
“爸!妈!你们快看谁来了?”霁云拉着一个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出现在饭厅门口。
“伯父好!”女孩儿笑眯眯的打着招呼,杜秉之一时之间没有想起来这个看上去面善的女孩到底是谁。
杜关山则心里暗暗失望。不是R计划、不是来找他的!
“伯母,这是送给你的。”女孩儿笑着递上手中那一捧漂亮的康乃馨。
“这个……”伊莲娜接过鲜花,满脸疑惑与惊喜:“我看着这孩子依稀像是小时候住咱们隔壁的铃兰吧?”
“对啊,伯母,你终于认出我了!我小时候最喜欢吃你烤的饼干啦!”
“哎呀,真是铃兰,你怎么也不打个电话就突然来了?”
“打电话多没意思啊,我就想给霁云一个惊喜!”铃兰笑着,将手里的一本书递给霁云:“这个是送给你的!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什么书?”霁云接过来,居然是本英文原版书:《大马的逃亡》。
“这是什么?”霁云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是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的著作,1935年以瑞典文在斯德哥尔摩第一次出版,刚刚译成英文,我在书店正巧碰见。”
“斯文·赫定?就是我在信里跟你说到过的那个外国人?”霁云激动起来。
“是啊,就是因为在你的信里看到他的故事我才买了这本书,结果却在书里发现了更大的故事!所以我就跑来寻访故事里的人和事啦!”铃兰激动的说道。
“更大的故事?什么呀?”霁云快速的翻阅着,希望找出书里的秘密。
“这是写马仲英的书呀!”霁云似乎有点知道铃兰说的是什么了,她的闺蜜当然知道,自从五年前在库尔勒偶遇尕元帅马仲英,她就一直把他视为无可替代的偶像。
“这里面除了讲到尕元帅,还讲了很多新疆的风土人情,简直比好莱坞电影里还要罗曼蒂克,所以我就决定来新疆探险啦!”
铃兰随口说出突然造访的理由,而这其中居然暗含R计划的接头暗号!杜关山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都呛了出来。他赶紧掩饰到:“汤太烫了。”
铃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却什么也没说。
“看你们这几个孩子,风风火火的!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冯妈,再拿一副碗筷!”女主人含笑说道。
“不了阿姨,我吃过了,我在这等霁云。”铃兰指了指饭厅的沙发。
“不用等了,我已经吃饱了,走!去我房间说!”霁云迫不及待的想要揭开迷局,拉着铃兰就往自己屋里跑。
铃兰笑着甩开霁云的手,回过身规规矩矩的给杜秉之鞠了一躬:“伯父,那我们先上去了。”说完她这才拿起自己的小皮箱跟霁云上了楼。
杜关山默默的喝着汤,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上去有点“不着调”的女孩儿就是自己的接头人,她虽然说出了暗号,但这跟预设的程序并不完全相符,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没有经验、做事不严谨……对了,她手里的那本书!她一直暗示书里有秘密,也许书里那个更大的秘密就是正确的接头方式!
他咬咬嘴唇故作镇定的问道:“阿姨,这个女孩儿你们认识啊?”
“是啊,十年前我们在青岛做生意,这孩子住隔壁。”伊莲娜略有些尴尬,那些年自己跟杜会长同居还生下了霁云,这些都是大夫人不同意的,九·一八的时候丈夫没能赶回大夫人身边也是因为自己的拖累……
“哦,那真难得,这么兵荒马乱的,十年前的好朋友还能来看望妹妹,真不容易。”杜关山淡淡的说道。
“她们这些年一直通信,从小搬家的次数太多,每个地方都住不上一两年就走,霁云也就她这么一个好朋友。”
楼上传来两个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这具有魔力的笑声仿佛能带走一切阴霾、一切痛苦,连杜秉之脸上都浮现了笑意,仿佛曾经的幸福生活又重现在眼前。
霁云的房间里她正在贪婪的捧读这本从天而降的“神书”:“ 苏军派遣哥萨克骑兵和机械化部队,开着飞机坦克进入新疆与马仲英骑兵展开战斗。苏军兵力大约一个师。1934年2月3日拂晓,苏军开始向马军主力发起进攻。双方激战到中午,马军在马虎山的指挥下,使用骑兵以波浪队形,不断向苏军发起冲锋,不久在马军骑兵的突击下,苏军正面防线被突破,马军骑兵冲到苏军后方载运伤兵的汽车运输队中,将苏军伤兵和汽车悉数焚毁。红军败退昌吉城内。正当马军将昌吉团团围住时,天空中飞来几架轰炸机,对着城外的马军一顿狂轰烂炸,从没见识过飞机的马军不知如何躲避炸弹,被炸得尸横遍野。城内苏军、省军及蒙古族骑兵蜂拥而出,在上有飞机、下有坦克的立体式围剿中,马军终于溃散,向南疆逃去……”
铃兰一边收拾自己的行李,一边听她诵读,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断道:“在库尔勒遇见他的时候你几岁?”
“13岁,是他第一次入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呀!再也没有见过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去了哪里。”
“我是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从那之后你的每封信里都会提到这个男人?”
“那是我第一次去库尔勒,晚饭后正跟我妈在葡萄架下跟当地人一起吃葡萄、跳麦西莱普,突然就有一个英俊的军官骑着高头大马走过来。”
“再然后呢?”
“他问哪里能找到水喝,身边的维吾尔人都听不懂他说什么,很害怕,我妈妈就给了我一篮子葡萄,让我送给那个将军。”
“再然后呢?”
“他就接过葡萄说了声谢谢,然后就骑马走了呀!”
“再然后,你是不是就爱上了他?”
“瞎说什么呀,他是我的偶像!”霁云抱着书,思绪陷入美好的回忆中。当时那个还不到二十岁的英俊将军、那个把新疆搅翻了天的年轻人,只留给她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那个时候是不是穿着维吾尔的艾德莱丝绸长裙,扎了一头的小辫子,还戴着维吾尔的小花帽?”铃兰强忍住笑意,故做认真的问道。
“你怎么知道?好像你在现场一样?”
“这就是我带给你的神秘礼物!快把书给我!”
铃兰从霁云怀中扯出书,迅速的翻动,因为激动,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瞧!你看看这是什么?”铃兰找到书中一副占据半页纸的插图,一张清晰的黑白照片中年轻英俊的军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正在向一个举着一篮子葡萄的小姑娘敬礼。
“哎呀!这是我呀!这真的是我吗?”霁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然是你!虽然你穿成这样,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你!”铃兰激动的抱着霁云,亲昵的伏在她肩膀上说:“我的闺蜜杜霁云小姐可是蜚声世界的大明星!”
路过霁云房间的杜关山在门口静静的站着。里面的传奇故事太过匪夷所思,如果这就是他的R计划接头人,那么自己的组织也太了不起了,为了掩人耳目,居然做了这么令人眼花缭乱的安排。
午饭后长辈们都去休息了,杜关山趁霁云她们去享用茶点的机会顺手拿起了那本《大马的逃亡》一目十行的快速阅读着。按照预案,接头人应该递给他一张纸,纸上有用蓝色墨水笔做下划线标注出的四个字,找到做了记号的四个字就可以确认前来接头的人!
可是他翻遍了整本书,书里记述了很多的风土人情,可偏偏没有杜关山希望找到的接头暗号。
她是不是R计划的接头人呢?她每次走过身边为什么总是有意无意的偷偷看他一眼?她在传递什么信号?
让杜关山备受煎熬的一夜,铃兰和霁云彻夜长谈。
杜关山不敢睡去,静静坐在桌前,在黑暗中等待铃兰向他发出进一步的接头信号。
直到天蒙蒙亮,妹妹的房间才终于彻底的安静下来。她们终于睡了,R计划进入最后的倒计时,如果72个小时没有人与自己接头,他需要决定是自行撤离还是硬着头皮接受盛世才的最新任命。但怎么做才合情合理不会连累家人呢?他绞尽脑汁。
早上十点楼下的喧哗将他从朦胧的睡意中吵醒,好像家里来客人了,他打算去看一看。
客厅里,一个文质彬彬带着玳瑁眼镜的中年人正与父亲亲切的交谈,看见他下楼,立刻爽朗的笑道:“这就是杜兄家里那位王牌飞行员吧?”
杜关山忙鞠躬问好,杜秉之笑道:“正是小犬,说不上王牌,没有尺寸战功,只是在学校里成绩还可以。关山啊,这位是王寿成王伯伯,他不但是省一中的校长、新疆学院的院长,还是新疆最有名望的大文化大家,你以后要多找机会向王伯伯请教。”
新疆学院院长王寿成?杜关山心里一惊:这么重要的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就是那个由斯大林亲自做媒、娶了盛世才最小的妹妹盛世同的王寿成?他可是中共最老资格的党员!传说中的“五十三人”之一啊!父亲怎么会跟他如此熟络?
入疆之前杜关山就听说过代表红色力量最早进入新疆、并且领导新疆事务的王寿成,这个老牌党员又被称为“一号”,是最具传奇色彩的中共党员,不过真没想到眼前的“一号”倒是个文质彬彬、白白净净的中年人。
“谈不上请教,以后要常打交道倒是真的!”王寿成全不在意杜关山的呆若木鸡,转身对杜秉之笑着,他打开自己随身的皮包,说道:“我今天是代表省主席盛世才先生来给杜先生送聘书的,这次杜先生就不要再推辞了!”
“聘书?什么聘书?”杜关山心里想着,却不好发问,只探头探脑的朝父亲手中望去。
王寿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扭头对杜关山说道:“盛主席多次提到要请杜会长出任新疆学院的副院长,多为新疆的文化事业做贡献,我这次来就是诚挚的邀请,希望杜先生能协助我在新疆学院开展工作,为新疆培育人才!”
趁着杜秉之仔细端详聘书的功夫,王寿成又从包里抽出一张聘书,递到杜关山手中,微笑道:“我想既然登门就顺带自作主张把这张聘书也带过来了,希望聘请王牌飞行员担任我们省一中的课外辅导员,为学生们多讲讲外面的世界,科技、历史、当然还有航空知识……所有的知识孩子们都迫切的需要了解!”
杜关山满腹疑惑的接过聘书,见聘书上写到:“兹聘请航校教员杜关山为我校校外辅导员,充分发挥自身优势,定期同学校加强沟通,务请将留学时所学专业知识及国外之风土人情介绍给好学之青年,互通信息,形成共识,全面提高学生素质。”
杜关山赶忙收起聘书,杜秉之双手捧着新疆学院副校长的聘书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做学问我不在行,但自当倾尽全力为新疆的教育事业做点贡献!也不枉盛主席和王院长的栽培。”
“秉之兄,客气了!若是不介意,明天就在学院组织个小型的欢迎仪式,百废待兴,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