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是个神奇之地,能让盛世才入疆两年就当上了“新疆之王”,但新疆也是危险之地,一个不留神就会兵败山倒、家破人亡。
1933年陈中、陶明樾等人发动政变推翻了金树仁政权,意外令先前被金树仁派去哈密平叛的东路剿匪总指挥盛世才一跃登上了新疆临时督办的宝座。随后陈中、陶明樾、航空学校校长李笑天被盛世才铲除。
可是初掌大权的盛世才在新疆的日子并不好过,尤其是一个不足十八岁、乳臭未干的尕司令马仲英两次乱疆,竟然把这里搅了个天翻地覆……最终盛世才不得不紧急搬来苏联红军并发动空袭才勉强扭转战局,否则的话今天坐在督办宝座上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亲眼见证了苏联空军强大的实力,盛世才对空军的倾慕之心早就落入了幕僚眼中,如今新疆局面稍稍稳定,盛世才就提出请苏联人为新疆培训飞行人才,苏联人倒也大方,又送来三架教练机和一批洋教练,陈参谋则使尽浑身解数努力招募中国自己的飞行人才。
眼看着新年将近,飞行培训计划又进展的格外顺利,陈参谋便打起了在迪化进行一场低空飞行表演庆祝新年的主意,这项提议立刻获得了盛世才的大力支持,尤其是当他听到陈参谋居然凑齐了三位中国飞行员来完成这次“伟大的”飞行表演之后,竟然亲力亲为亲自安排了整个飞行计划,并由此发现了杜秉之的儿子杜关山。
“孤狼”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命运就在那一刻发生了彻底的转变。
盛世才此时却正在为自己的“杰作”感到高兴,他不得不相信新疆就是为自己天造地设的福地,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六年前当他决定放手一搏前往新疆之时便曾与密友赵铁鸣说:“此行乃系破釜沉舟之举,有进无退。吾必远到边疆去另创局面,将来或作一东亚红军总司令亦未可知,不然我就找一老朽长官,假意殷勤,待其死后继承其权位。或深入该地蒙古部落,伪装蒙古血统求拜蒙古王纳为义子,俟蒙王死后,即以义子地位代统其众,天下事大有可为。”
这个他准备等待一生的机会,只用了两年便达成心愿,盛世才没想到,自己来到新疆这么快就有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然而今后怎么办?又有多少人肯听自己的号令?自己以后究竟要打谁的旗号、依靠谁的势力才能稳住督办的位置和这一方土地的安宁呢?三年多来,他为此殚精竭虑,甚至是疲于奔命。多少次自己都在生死一线间挣扎,此时他才真正明白:人这一生想成就点事业还真的是不容易啊!
如今,刚刚发生西安事变,当年送自己去日本留学的张大帅的儿子也已身陷囹圄,新疆时局也必将受此影响。他正想以报恩为由将流落于新疆的数万东北军纳入麾下,上天就给自己送来了张学良密友杜秉之的儿子……看来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夫人看到他端着酒杯却笑而不饮,便也举杯笑道:“新年的第一天就这么高兴,可见这一年每天都是天降鸿福的好日子!”
“恩!果然还是夫人最了解我!”盛世才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夫人也陪他喝了,这才笑道:“不就是来了个东北籍的飞行员吗,竟比当年娶了我还高兴!”
“夫人可别这么说!”盛世才动情的握住夫人的手轻轻的摩挲着:“夫人才是盛某人此生的贵人,要不是夫人慧眼识英雄、老丈人着力提拔,我盛某人恐怕走不出东北就已经命丧沙场了,哪有日后这些风云际会、飞黄腾达?夫人真是福星下凡啊!”
邱毓芳娇嗔的看他一眼,笑道:“老夫老妻了还这样肉麻!我今天给你那个飞行员准备的礼物他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他小子受了夫人这么大的恩惠哪里还敢不满意?”盛世才笑道:“能够劳夫人操心,当然不是为了那个毛头小子,要知道他父亲在东北军的影响力恐怕翻遍了新疆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我听说张学良出事以后杜老先生意兴阑珊,动了叶落归根回东北老家的心思……我想呢,这个时候若不许给他儿子一个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官、不用一点心思、不动一点感情恐怕是留不住他老人家了。”
“老狐狸!把我都给骗了!”夫人笑道:“原来这孩子背后还有这么深的背景?我可是听说这个杜关山死了母亲之后就跟家里闹翻了,六年前离家出走就再也没跟家里联系过。这样忤逆任性的人你也敢用?”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说他母亲死的时候老杜正在外地陪着那个白俄罗斯的女人逍遥快活,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赌赌气也是可以理解的吗。”
“你们男人啊,就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有钱有势了谁不在外面养个小的?”
“谁说的?我就不敢!养‘小的’那是他们那种没福气的男人干的事!他们哪里知道,怕老婆才能有好日子过!”他一脸媚笑的抚弄着夫人的玉手,心里却在想着杜关山——有缺点是好事,越不听他老子的话越有可能对自己死心塌地。
盛世才心里最是清楚,自己这些年求贤若渴、拼命召集人才,但没有瑕疵的人他着实也不敢重用,自己的江山得来的太容易了,同样的机会如果出现在别人面前,自己岂不是也要死无葬身之地?这让他深深的恐惧。
现在,杜关山还来不及设想自己的命运将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转变,就眼前而言,他遇到了似乎无法逾越的难题。
出发前往新疆之前他就知道这片“方外之地”根本没有组织、没有后援。别说自己的“恩师”在这没有根基了,就连国民党二十多年来在这也就勉强发展了两百来人,并且完全无法靠近最高权力机构。能在盛世才身边做事的不是亲戚就是故旧,稍微引起怀疑的人往往不经过审判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所以入疆的预案倒是做了好几套,可突然暴露于聚光灯下却是万万没想到的。
由于“孤狼计划”的特殊性,杜关山进入新疆之后就已经进入了“彻底孤独”的状态之中:既没有上线、下线,也没有可以与组织取得直接联系的渠道。按照计划,只有在上线需要了解某些特定内容的时候才会派人直接到航校与自己联系,除了等待之外,“孤狼”别无选择。
对于白天发生的意外情况、对于盛世才对他个人做出的匪夷所思的人事安排,他该如何回应?
拒绝?以他在入疆之前所做的功课,盛世才这个人是绝对无法接受任何形式的“忤逆”之举的,对于最高统帅的意外恩宠,他一个小小飞行教员如果胆敢拒绝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如果接受了“机要秘书”的职位进入将军府邸,他这个破格利用的特殊人才必然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加之老乡、校友、甚至自己那个身为商会会长的有钱老爸……这一切都将使他成为被各种力量拉拢、利用的众矢之的。盛世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辣手段他早就有所耳闻,一旦暴露身份,难道让自己的家人陪自己送死吗?
他被这个可怕的念头折磨的彻夜难眠。
他努力劝慰自己恢复平静,就像飞行一样,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正确的判断,他必须做到。
经过整夜的煎熬,他已经做出决定:通过公开渠道向组织发起呼唤,这是进入绝境时才能使用的最后撤离方案,杜关山没有想到,进入新疆的第三十二天,他将被迫启用他最不愿意启用的R计划。
新年的第二天,杜关山好不容易等到了日出东方,他侧耳倾听着整栋房屋里的动静,他不知道自己最亲的这些亲人们是怎么样的生活习惯,在撤离之前他必须等待他们、融入他们。
时针指向八点,家里终于有了起床洗漱的声音,新疆和内地有着两个小时的时差,此时窗外渐渐亮了。
他故作轻松的走出房间缓步下楼,从落地窗往外看去,窗外的暗哨已经换了一拨,他苦笑着摇摇头心想:“如果盛世才想了解我的思想动向,最好最省力的方式莫过于监听这栋建筑,这么冷的天安排那么多人盯着我都跟谁接触过,这样的监控成本也太高了吧?”
冯妈看见大少爷下楼,赶紧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她已经六年没有看到过这个孩子了,夫人死后,这个家支离破碎,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这让她怎么能不激动?
“少爷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睡得还习惯吗?”
“习惯。”杜关山笑道:“冯妈,做了什么好吃的?”
“我给你炸的油条,熬了点小米粥。”冯妈的眼眶红润了。
“真的啊!在航校整天不是苏联的大列巴就是新疆干馕,我可真是好几年都吃不到油条小米粥了!”
“那少爷就经常回来吃饭,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冯妈擦了擦眼角:“你昨天拿回家的野蘑菇可是地道的好东西,晚上在家吃饭吧,我给你做小鸡炖蘑菇……”
“恩,我在家吃,天天都在家吃。”杜关山柔声安慰道,眼前这个看着他长大的奶妈几乎是他最想念的亲人了。
冯妈的眼泪触碰到了他心里最柔软的东西,他猜想父亲此时的心情只怕也是难以平复,只是碍于传统,父亲也在努力克制故作平静。
他顺手拿起桌子上冯妈刚刚拿进屋的报纸,还携带着室外寒冷气息的《新疆日报》头版头条正是他们飞行编队的图文报道。记者一栏的署名是葛西忠和杜霁云。
“哥,你怎么起的这么早,今天航校不放假吗?”杜霁云蹦蹦跳跳的跑下了楼,这家可是第一次这么热闹呢。
“放假,给我放了三天假呢!”
“三天啊!那一定是表彰你立了大功吧?”
“也没什么立功不立功的,反正最近不忙,就让我休息了。”他知道跟记者说话一定要留神,透露任何一个细节都有可能引发连锁的追问。
“那你能这三天都住在家里吗?我知道爸爸其实特别想你,但是他不说。”
杜关山看着眼前这个混血的漂亮妹妹,她真是单纯的可爱,一点也不认生。
“是啊,关山就搬回来住吧,航校离家又不远,不会耽误你工作的。”楼梯上传来那个俄罗斯女人的声音,看来这一家人是都起身了。
“哦,阿姨早!”杜关山礼貌的站起来,回应道:“这几天是可以住在家里的,以后究竟住哪儿,要看长官怎么安排。”
“好,住在这儿可别见外,需要什么就跟冯妈说,跟我说也行。”俄罗斯女人答道。
杜秉之在卧室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儿子没有犯浑,妻子也算和善,六年来他第一次感到由衷的喜悦,一家人总算能和和气气的坐在一起吃顿早饭了。
早饭之后霁云一直缠着关山问长问短,杜秉之知道女儿聪明,问的都是些他最关心却不肯说的闲话。看着眼前一家团圆和睦的景象,他多么希望这一切永远的定格。
“对了霁云,你是在报社工作吧?你一会儿去个电话帮我登一则启事吧?”
“启事?什么启事?”
“我听说小时候一起玩的沈三儿他们几个现在也在新疆,不知道真的假的,所以想发个启事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
“好,你说内容,我现在就去。”妹妹乖巧的拿出纸笔。
“恩,就这么写,”杜关山沉吟着,他不是在打腹稿,只是不愿意被人看出来他在背诵既定的内容:“宋河吾兄,弟已抵疆,望明日两点百花饭店一叙。弟,宋海。”
“这什么跟什么呀?为什么不用真名儿?搞得跟间谍一样!”霁云一头雾水的问道。
杜关山一阵尴尬正待解释,正低头在旁边专心钩着一件大披肩的俄罗斯女人抬起头笑道:“说我女儿傻她就是不信,你哥哥今天才上了头版头条,多少人盯着他呢!这时候用他的名义登报寻人,明天咱们家只怕就成难民营了!”
“成难民营倒还好了,只怕我哥的追求者要挤破头了!”霁云似懂非懂的笑了。
“哪里就这么夸张了?只是哥儿几个从小开玩笑自称宋江、宋河、宋湖、宋海,还说以后万一失散了,就这么在报纸上登启事,都是小时候流行的轶事小说看多了觉得好玩才跟着学的,今天突然想起来了,索性试一试,让你们笑话了。”杜关山一脸尴尬赶忙解释。
霁云看一眼父亲,见他默许,便飞也似的跑去打电话了。
杜关山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是自己只有三天时间,能等到恩师的回应吗?如果没有进一步的指示,自己该怎么办?他决定先探探父亲的口风。
“父亲,我听航校的赵叔说,你有回东北老家的打算?”
“是啊,前几天几个东北老乡聚在一起,说到未来的打算,倒是一半都准备回去。”
“可那是沦陷区,日本人在那儿疯狂掠夺物资,您回得去吗?”
“我老了,如果能叶落归根死在家乡,那也算是一种福气。”
俄罗斯女人抬起头,忧伤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杜关山早就听说父亲一直悄悄资助留在东北的各类义勇军、红枪会等等抗日武装。张学良将军被囚禁之后父亲深深的自责甚至心灰意冷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此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只是他没想到那个他一直从心里厌恶的俄罗斯女人居然并不阻止父亲负气的决定,心里竟生出一丝敬佩之情。
“父亲年迈尚有奔赴前线的志向,我想去前线杀敌父亲为什么极力阻止呢?我还是别在新疆待着了,让我去前线参战吧!”他试探着对父亲说道。
“你学的这个兵种打算参加个什么部队啊?要是非要打仗,跟我回东北去!你去参加义勇军!我砸锅卖铁支持你!”老爷子一时激动起来,不停的咳嗽。
俄罗斯女人赶忙起身端了杯茶水,看着丈夫喝了,这才抚着他的背,一边帮他顺气一边说道:“你爸这两年真是身体不好,当时安排你来新疆的时候也没想到时局会发生这样的变故,你们都要去钻树林子打游击我也不拦着你们,就像你爸说的,打死一个够本,能多赚几个就多赚几个吧!”
“这内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一个多月前,德日两家在柏林搞了个什么《反共产国际协定》,苏联马上让驻华大使向南京政府建议签订一个广泛的友好条约,希望通过西北向中国输送飞机、坦克和其他最急需的装备……可是老蒋不要!真是烂透了、烂透了!就当我们在新疆谋划的这些年白费了吧,还不如回老家杀鬼子去!”
杜关山并不知道父亲这是在试探自己,六年未见,父亲似乎跟传说中的模样不甚相同,跟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精明的商人也不太一样了。
霁云打完电话回来,看到刚才温馨和睦的一家人突然成了这样,不禁有些诧异,但她瞬间明白了原由,乖巧的蹲在父亲膝前柔声劝道:“爸爸你不是说我用手中的笔号召民众抗日才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吗?爸爸不是说以后要买好多好多飞机,让哥哥多教一些飞行员出来一起去炸鬼子的老巢吗?那么多义勇军的老兵在等着爸爸帮他们想办法呢,您走了,谁帮他们?”
杜秉之长叹一声,并未回答女儿的问话。
杜关山试探着问道:“父亲觉得以新疆目前的情况,有没有可能建成全国最强大的空军队伍?”
“全国最大?空军?谁的设想?你们航空学校有这样的计划吗?”杜秉之突然听到儿子口中不动声色的说出了他多年梦寐以求却从没说出口的夙愿,不禁又惊又喜。
“是盛将军说的,他昨天单独召见了我。”
盛世才单独见了儿子杜秉之当然是知道的,但他以为那不过是一般的嘉奖打个照面而已,现在从儿子口中说出如此重要的计划,可见昨天的会面非同小可。
“他,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希望我发挥特长,多跟苏联的技术人员交流,多学习最新的技术,他说最近要组织一个去苏联的军事考察团大量采购飞机,希望我从技术层面给他一些建议。”
“真的啊?他老盛真的有这个战略眼光啊?”杜秉之的双眼又迸发出光彩。“他可是咱们东北老乡!咱东北人就是有血性啊!快,跟我说说老盛这事打算怎么干?新疆的事单干是不行的,他打算联合哪些力量?”
霁云有些同情的仰望着父亲。父亲曾说过盛世才攫取新疆政权的时候手段老辣,当时将新疆临时省政府主席刘文龙吓的嚎啕大哭要求辞职,又四处散布自己的偶像马仲英乃是“日本帝国主义走狗”……所以杜霁云对于这个所谓的“老乡”一向没什么好感,可眼下这个盛督办毕竟给处于绝望边缘的父亲以莫大的安慰,她也只能顺着大家的思路安慰父亲道:“爸爸这些年来的努力都是有用的,不要再说那些让妈妈伤心的话了。都说否极泰来,现在哥哥也回来帮您了,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人,其实是靠着信念活着的,一听说盛世才有心抗日,杜秉之的病似乎也好了一半。六年来家破人亡一直四处碰壁的他一直固执的认为新疆是全国抗战的希望,但无论怎样努力,这事儿却毫无希望,好不容易说服了张学良,转眼又害得他身陷囹圄前途未卜……他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和判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