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盛世才的办公室,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陈参谋迎上来微笑着说道:“盛夫人刚才来过,看你们聊的尽兴就没有打扰你们。她把给你准备的礼物放在将军的车里了,你跟我来,我送你回家。”
杜关山更加疑惑不解,自己与将军一家并不认识,究竟是什么力量竟然还惊动了夫人为自己准备礼物?自己这样的低级军官又有什么理由坐着督办的座驾大摇大摆的招摇过市?自己这是心理压力过大开始做梦了?今天这剧情转折的太快,他来不及反应,更不知道该怎么推辞。总之,自己越是努力躲在黑暗的角落越是被人拉到聚光灯下,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他惊慌失措。
盛世才将军的轿车接近杜家大门的时候杜霁云正在窗前捧着一杯咖啡发呆,零零一号轿车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这可把身为记者的霁云吓了一跳,她赶忙冲着楼上大声喊道:“爸!盛督办的车朝咱们家开过来啦!”
说着她赶忙往大门跑去,她预感到必然有突发的重大新闻发生。
车里走出的年轻飞行员迎着灯光笑了:“你就是霁云吧?长这么高了?真是女大十八变,长得比周旋还好看了。”
杜霁云也楞了,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飞行员必定就是自己的大哥了,但她不敢认,只是愣愣的站在门边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不真实的场景:陈参谋毕恭毕敬的把省长夫人为这家人准备的大大小小的礼物塞在杜关山手里,然后这个盛世才身边的红人又恭恭敬敬的向杜霁云鞠躬致意,虽然他们都听到杜老爷子从楼上走下来的声音,但陈参谋显然没准备和杜会长见面,放下礼物他就开车走了。
杜关山笑着问目瞪口呆的妹妹道:“我可以进去么?上次见你你还没有门把手高呢,现在都能当门栅栏了。”
杜霁云甚至不知该如何作答,小时候她的确见过哥哥,但时隔多年,眼前这个穿着飞行服的英俊男人真的就是朝思暮想的哥哥吗?
“是盛督办来了吗?怎么不进来?”
霁云身后,传来父亲熟悉的声音。杜关山突然被这声音击中,双眼竟有些湿热。
“爸,是我哥回来了!”霁云赶忙闪身让开,杜关山看到了她身后由一位高挑的外国女人搀扶着匆匆赶来的老父亲。
“父亲!阿姨!”他将礼物塞在妹妹怀中,微微躬身,有些尴尬的跟两位长辈打过了招呼。
“啊?关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亲絮叨着,显然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儿子搅得有些不知所措。
“妈,你看,哥哥还带了这么多礼物呢!”霁云试探的看向母亲。
外国女人微笑着点点头,霁云赶忙把礼物递给冯妈,一家人显然被杜关山这个突然的举动搅得全都不自然起来。
“正好,也该开饭了,进来一起吃吧。”霁云的妈妈还是第一次与丈夫的大儿子见面,这些年来,大夫人的死一直被这个孩子怪在自己头上,今天他的突然造访会不会来者不善?
“吃饭、吃饭!”杜秉之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扭身对冯妈说道:“快去给大少爷准备卧房!
冯妈满心欢喜却又不免担心,看到夫人含笑点头她才高高兴兴的张罗起来。
杜关山阔步走进父亲的豪宅大大方方的坐下,听见父亲安排他住下也并未阻拦。他知道,送他来的人还在门外不远的地方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需要冷静的考虑考虑目前的局面。
晚饭的气氛自然是有些尴尬。杜会长一家显然事前并不知道盛督办会有这样的安排。离别多年的亲人突然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竟然比陌生人更难找到合适的话题。好在杜霁云说起白天飞行表演的盛况和事后采访的艰难,总算是打破了僵局。
晚饭后,杜关山独自回房,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拥有一间只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无法适应。环顾室内熟悉的布局,曾经强迫自己忘却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九·一八”的仓皇绝望、撕心裂肺!那是目睹母亲被炸弹炸得支离破碎他却无法阻止的绝望、那是自己最心爱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崩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永远也无法忘记,自己和母亲经历人间炼狱的时候,父亲正陪伴在一位白俄罗斯美女身边享受天伦之乐!
现在,命运居然把他送到了他永远无法原谅的三个人面前。为了自己的任务、为了自己的身份不被暴露,他不得不压抑自己最真实的感受,可是现在,当他独处,他终于不用戴着面具了!
他绝望的揪着自己的头发,试图赶走脑中混乱的画面。他无法原谅带给自己巨大痛苦的这个男人、他讨厌这个家庭!六年前那个黑暗的夜晚,在孤独与绝望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就像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只要与自己有关,一切都会毫无征兆的逝去,曾经丰盈多彩的世界总是在瞬间变得毫无意义。
六年来他常常绝望的问自己:人,为什么要这么生无所恋、死无所惧、无依无凭的活着?
直到终于宿命般的遇上了“孤狼计划”他才知道:原来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必须完成的使命,而他,注定孤独一生、无伴终老。但他相信,只要能完成这个“孤狼计划”,那么自己就没有白来人世间走这一回!曾经的孤独、渺小、无助……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天特意赐予他的考验,为的就是一鸣惊人、做一番常人所不能及的大事!
今天,他意外的从盛世才口中知道十八天前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居然与自己的父亲有关,他更加感觉到自己此来新疆是一种无法逃脱的使命、更是舍我其谁的宿命。果然像恩师说的那样:自己注定是不平凡的人,注定能影响一方安宁、甚至有可能改变整个战局!虽然自己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卒,但真的一路不回头的走到了对方的将营,成为安插在发动机上的定时炸弹!
但是怎么办?潜伏工作刚刚进入正轨,一个颠覆性的事件就摆在他的面前。他该如何回应盛世才这突如其来、又过于热情的人事安排呢?
三个月前恩师交给自己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必须尽快在西北寻求新的落脚点,策应和支持核心战区的军事行动。
放眼此时的大西北,只有宁夏是富庶的区域,防守那里的马鸿逵部实力也比较薄弱。再向西行便是战略地位至关重要的亚洲地理中心——新疆,这里历来是美国、苏联、土耳其、沙特、等国多方暗战中亚的桥头堡,形式十分复杂。多年来国民党对这个地方鞭长莫及、束手无策,几次欲将自己的势力安插在新疆,最终都水泼不进针扎不进无功而返,在纷乱的国际国内形式下,这里俨然成为地方大员割据称雄的“独立王国”。
近年来新疆更是三易其主政局动荡不安,关于刚刚主政的盛世才,种种自相矛盾的行为着实令人捉摸不透,这个曾经在朱绍良将军家做家庭教师的穷苦人家的孩子是如何在进入新疆短短两年后便主政新疆?他背后的力量到底是谁?对于即将到来的混战,盛世才的态度与行动将成为能否下活这盘死棋的关键。“孤狼”就是来闯这个龙潭虎穴、并且要在最关键时刻可以“引爆发动机”的人。
杜关山并不清楚是谁想出派遣“孤狼”潜伏迪化、观察新疆局势的计划。他只知道,作为“孤狼”,他将长期潜伏,独立行动。并且用尽一切办法努力发展可为自己所用的力量,从而为未来战局创造有利条件。
而为了在情况极端复杂的新疆实现这个匪夷所思的设想,“孤狼”必须切断一切社会关系,只以技术官员的身份出现,低调的收集情报,最大限度的减少被任何一种政治力量所引导、所利用。这样,也将最大程度的保障“孤狼”的安全。
孤狼,看似一着闲棋,实则是长远战略里极其重要的一项部署。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是“深挖洞,广积粮”,自己的影响力应该在几年之后爆发,可自己怎么突然被“新疆王”盛世才毫不留情的从地底下给挖掘出来了?
有人泄密?
纯属偶然?
不行!杜关山的脑子乱了。
该怎么跟上头汇报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孤狼”计划设计之初为了尽可能的保密并没有给他安排上线、下线,只告诉了他几种情况下的接头方式,现在贸然寻找上线暴露了怎么办?
而且杜关山也知道,即便自己着急与上线联系也未必能够实现,因为很可能自己根本就是孤军作战。遥远的新疆与口内的交通联系极为不便,从口内进入幅员辽阔、路途遥远的新疆,要经过穷八站、富八站、不穷不富十八站的茫茫戈壁和沙漠地带,运气好的话,跟着骆驼队从兰州出发,经永登、古浪、武威、山丹、张掖、酒泉西进,日行夜宿,两个多月才能到达迪化。自己可能是一个拓荒者,根本没有人可以在这个突然的变故中帮助自己。
杜关山猜想如果自己真有上线或者下线在新疆接应他的话,最有可能的来源应该是从国外进入的。从口内进入新疆虽然不易,这里却与欧洲有铁路相通,又有四通八达的羊肠小道由无数驼队马帮夜以继日的与周边众多国家进行贸易,所以新疆虽是中国的领土,却实际上与苏联、印度等等周边国家的联系更加密切。但是,他们会以什么身份进入新疆呢?商人?军人?脚夫还是驼工?杜关山知道盛世才已经派人对自己进行了全方位的监控,自己贸然联系会不会让更多潜伏者暴露?初次执行任务的杜关山感到了深深的恐惧,过去所学的一切在实战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其实杜关山并不是唯一的失眠者。
自己的儿子从天而降这让杜秉之激动不已。
虽然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六年没有见面的儿子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并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平静的跟自己打了招呼、一起吃饭,甚至还在饭桌上与一家人聊聊家常……这是自己期盼了六年的场景!
可是等最初的激动散去,杜秉之却突然觉得有哪里显得不那么正常起来。
六年来自己想方设法与儿子取得联系,可儿子非但不接受自己的接济,甚至连自己写去的家书也从未打开就被退了回来。一个月前,这个儿子总算在老乡的斡旋下辗转来到迪化,可他仍然固执的从不与杜家有丝毫来往——那么,今天这个坐着督办座驾从天而降的儿子究竟是所为何来?为什么他不但答应在家一起吃饭,还毫不推脱的就住了下来?
杜秉之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妥,不由得翻身坐了起来。
他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毕竟西安事变过去才十几天。早在1935年,他的故旧张学良在参加完国民党五届一中全会后旋即乘机飞抵上海与自己见面,商榷东北军今后发展的大计。
当时以辽宁商会会长身份在新疆经商多年的杜御之便极力主张学良开通苏联援华抗日西北大通道。加之当时滞留上海的东北抗日义勇军将领李杜和自己有着近乎完全一致的看法,两人一起劝说更加坚定了张学良经甘肃和新疆取得苏联援助的信心。
此后李杜二人非常热心地为张学良同中共和苏联的联系牵线,随后不久张学良同中共和红军的联系实际上就已经建立起来了。
1936年3月3日,张学良第一次同中共代表李克农秘密会晤。4月8日,张学良同中共代表周恩来、李克农会谈达成若干协议,这其中就包括了“由东北军派代表赴新疆同盛世才协商苏联援助的通道问题”。
此后张学良即派出盛世才的同乡好友、时任“西北剿匪总部”上校秘书栗又文、以及盛世才在日本陆军大学时的同学东北军一○五师旅长董彦平,赴新疆同盛世才筹划“苏援大通道”的事宜,直到西安事变发生前的20多天,栗又文才回到西安,事变当时,董彦平仍在新疆和盛世才协商……
同盛世才的博弈杜秉之并没有直接出面,跟自己的这位老乡虽有几面之缘,但他们之间绝对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如今在这么敏感的时候,盛世才突然派人把自己的儿子送上门来,这是投石问路呢还是在警告自己小心?
这个跟自己闹了六年“革命”的儿子又是什么态度?此次登门是真心和解还是来做卧底?如果是卧底,他会是谁的卧底?盛世才还是蒋介石?儿子会是日本人派来的吗?
“日本?”杜秉之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的一通内心绞痛,他揉着胸口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药。
“你怎么了?心口又疼了?”妻子被他惊醒忙起身倒水,心疼的嗔怪道:“就知道你今晚睡不好,大儿子突然回来了,能不激动吗?不过你这个心脏刚好一点,再这么折腾下去又该住院了。”
杜秉之苦笑的接过温开水,揶揄道:“这恐怕就是盛督办突然送儿子回来的目的吧,他大概想看看我这颗小心脏还受不受得了意外惊喜。”
“都说盛世才阴险我还没觉得,叫你这么一说倒真是可怕呢!”俄罗斯女人知道丈夫这是跟自己开玩笑呢,也逗趣的说道。
“这玩笑咱们自己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出了这个门,即便是对着霁云也不能这么开玩笑啊!”杜秉之赶忙提醒夫人:“尤其是在关山面前,毕竟六年没见面了,当年就是个叛逆少年,不知道现在长成个什么样子!以后怕是要给你添麻烦了。”
杜夫人万万料不到丈夫深夜失眠竟然担忧大于惊喜,可丈夫的神色凝重,又不像是开玩笑,难道大夫人的儿子是来找自己“报仇”的?伊莲娜心里一紧。
“你放心,我这辈子虽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但我不会看着他胡闹,更不会看着你受委屈,我还没有老糊涂呢,睡吧。”
关了床头灯,伊莲娜也是睡意全无。如果大儿子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会不会是冲着自己的丈夫来的?毕竟过去整整一年自己的丈夫跟中共、苏共越走越近,正是身边这个男人无数次与张学良彻夜长谈,那些滞留新疆的义勇军官兵强烈抗日的愿望、来自西北的无比强烈的抗日承诺、以及切实的战备军需物资……这一切对于张学良随后不久发动的西安事变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关山在这个时候放弃了内地空军部队的征召,千里迢迢的来了新疆,他会不会是蒋介石派来收拾自己丈夫的“定时炸弹”?
她深知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莫不是丈夫的举动招致了盛世才的疑心?以如今这样的时局,盛世才这样的“领袖”是很容易招募到死心塌地的追随者的,尤其是像杜关山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有哪一个不是满脑子“理想”、“主义”,动不动就和家里闹别扭的?从当年的不辞而别到今天的不速之客,这孩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一家人各怀心思辗转反侧。对于1937年的迪化而言,这样的夜不能寐常常是生活的常态。大时局影响小人物,而反过来说,一只蝴蝶煽动的翅膀也能在因缘巧合的情况下引来一阵摧枯拉朽的飓风。
对于杜关山而言,他当然无从知道今天的窘境其实就来自于今天一直殷勤照顾自己的陈参谋。原本天上地下全不相关、各方力量精心安排、稳步推进的两件事,因为陈参谋一个令人意想不到、心血来潮的提议而戏剧般的产生了化学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