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元旦的迪化城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兴奋与紧张,三架苏式教练机娴熟的低空盘旋,并且不时的投放出五彩缤纷的宣传单,这一切都让战火蹂躏过的城市渐渐感受到经济稳定、团结向上的良好气氛。杜霁云仰头望着,这是她第一次目睹大哥的飞行,即紧张又兴奋。
在她的身边,报社同事葛西忠忙不迭的又是拍照又是记录,仿佛要把人群中每一句突然冒出的警句都运用到他的报道里似的。
“喂,紧张吗?紧张什么呀?你大哥可是咱们新疆的王牌飞行员!一会儿一定要带我去机场拍下他走出飞机的镜头!”葛西忠仰头寻找着最佳拍摄角度,嘴上却不忘记催促。
的确,这可是新疆开天辟地头一回用一场航空表演来庆祝新年的到来,她多么希望这将是幸福快乐的一年!从她记事儿起,这片美丽的土地上就征战连绵,各路军阀攻城略地,飞机大炮各显其能,即便盛世才谋得政权已近四年,迪化也始终没能远离战争的威胁。
尽管还没看完整个航空表演他们就匆忙赶去了机场,然而眼前的情景还是让他们失望了——从机场的铁栅栏外,他们只能看见杜关山被一辆军用吉普接走的背影,各路记者拥挤着拼命的拍摄着这历史性的一幕,只是离的太远、角度太窄了,没能拍到满意的照片让杜霁云深感失落。
盛世才的官邸内,还没有换去飞行服的杜关山紧跟着陈参谋的脚步——按说这时候即便盛督办要亲自接见也应该把三位飞行员一起请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偏偏只叫了陈参谋接自己一个人过来?他的心里陡然升起一丝警觉:都说这个盛世才最是心思缜密、生性多疑的人,难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莫非自己在飞行员这个行当最炙手可热的时候突然投奔新疆飞行学校的举动显得太可疑了?
他紧张的盘算着,不觉已来到督办办公室门外。
新年的第一天,这里丝毫不见节日气氛,所有工作人员屏息静气的各自忙碌,没有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飞行员表现出丝毫诧异。
“杜教官稍等,我进去禀告一声。”陈参谋略显僵硬的微微躬身致意之后便独自走进了那道墨绿色沉重的大门。
杜关山这才注意到这栋建筑洋溢着浓重的苏式氛围,没错,这种高大雄伟、墙壁厚实、拥有斗篷式大屋顶的苏式建筑,在华美中不失庄严肃穆,初入时并不觉得张扬,可越是仔细打量,越觉得就像进入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令人有着一种严肃的压迫感和敬畏之心。
杜关山正思量着,墨绿色的大门微微推开了一条缝隙,陈参谋并没有立即走出来,反而回身不放心的追问着:“这么安排似乎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新疆,这些规矩不是应该由我来定吗?”
“是、是,是……”他似乎还想解释,但迅即又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显然是已经被不耐烦的督办打断了。
杜关山按照陈参谋的指引健步走入这位新疆军政最高统帅的办公室,“啪!”的敬了一个漂亮的军礼。
宽大办公桌的那头,一个中年精干的男人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又一头扎进面前如山的文件里去了。
杜关山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个“新疆王”。在此之前,他已经听说了太多关于他的传闻,那些死去活来的传奇与眼前这个略具书卷气的军人似乎划不上等号,但他在感受着眼前这个军人强大的气场。
“听说你今天飞的不错。”差不多等待了十分钟之后,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但是他依然没有抬头。
“谢谢督办夸奖。”杜关山小心的回答着这个问题,他在思量对策,今天这次突如其来的会面是他没有想到的,而这样的开场更让他不知道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明天各大报纸的头条必然就是你们这些风华正茂的军人!是我们自己的飞行员!”盛世才仿佛终于看完了眼前长篇大论的报告,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派克金笔抛在桌上,把身子仰靠在座椅宽大的皮靠背上。
杜关山感觉到那双鹰一样凌厉的眼正在从头到脚的打量着自己,他努力保持着最佳的军姿,双眼平视,并不受对方丝毫的影响。
“恩,脚踏山川,心怀天下,果然是受过严格的训练。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吧?”
“是!”
“我在日本陆军大学求学的时候很多同学都是你的校友!”盛世才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从你的身上,我又感受到了当年的雄心!”
“是!”
杜关山挺直身体仍是用最简洁的方式回应着眼前这位陆军上将的问话。
盛世才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做什么吗?”
“报告长官:不知道!”
“你来新疆多长时间了?”
“报告长官:一个月!”
盛世才笑了:“不用一口一个报告长官,这样谈下去,明天也谈不完,你就当这是跟老乡唠家常,不用拘谨。”
“是!”杜关山仍是挺直了身板用最标准的站姿回应着长官的提问。
“那我再问问你,你来新疆一个多月了,为什么不去家里看看你父亲?”
杜关山一愣,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这才稍稍得以放松:“报告长官,我来新疆是报效国家的,并没有私事需要处理!”
“没有家哪有国?自古‘忠’、‘孝’两个字就比天还大,逆子不孝,何以报国?”盛世才的语气又变得强硬起来。
杜关山的视线这才稍稍的下移几寸,短暂的停留在盛世才盛气凌人的脸上,迅即,他低下了头。
“我听说你是因为父亲去信报病危,这才没有去前线而是到了新疆,你对你父亲不让你打仗反而安排你进航校当教员更是不满,所以就赌气不与家中来往……这是不是真的?”盛的语气不怒自威。
“是。”杜关山迟疑的轻声答道,他的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气势,但他立刻又补充道:“其实也不是跟家里赌气,实在是航校的工作太忙了,我没有抽出时间回去。”
“再忙也要经常回去看看杜会长,你爸身体确实不好,难道非要看到他卧床不起的样子你才满意?”
“这……”杜关山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油汗,传说中盛气凌人的“新疆王”突然异乎寻常的跟他聊起了这些家长里短的内容,这让他措手不及,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可盛世才却仿佛心情大好,他悠然的点上一支烟斗,一边吧嗒吧嗒的吸着一边语重心长的说道:“不过杜会长把你安排在航校当教员却也不完全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独生儿子,这一点你有没有想过?”
“这……”杜关山疑惑着不知道该如何接茬,因为他心里最是清楚,这份工作并不是自己神通广大的父亲安排的,把他安插在新疆航校的实际上是自己的上级。
盛世才并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尴尬的表情,自顾自的说道:“杜会长是什么人啊?去年的这个时候就是杜会长在上海力劝学良将军同中共、同苏联建立联系,如果没有杜会长从中斡旋,哪里来的西安事变、哪里来的如今这个局面?你父亲是个有战略眼光的人,对你的安排尤其用心良苦!不要再闹情绪了,今天就回家去,陪他好好过个节!”
“这事儿是我爸干的?”杜关山高速运转的脑细胞突然被这个异乎寻常的内容所惊扰,他完全忘记了编制应对的谎言,吃惊的问道:“我爸见过学良将军?是他建议学良将军起义的?”
“你瞧瞧你们父子!天底下人尽皆知的事你们自己偏偏不知道!父子不合竟然到了如此程度,传出去不是笑话吗?”
“是,将军批评的是,以后我会多了解我父亲的工作……不过这样突然回去怕是不合适。”杜关山被这个突然的安排搅得有些发蒙,尤其是突然回到自己那个名人父亲身边,这个安排跟“上头”给他的任务大相径庭。
“嗯,连最高军事长官的命令都敢违抗,看来你小子这性格还真是随了御之兄——有思想、有主见!就是太倔了!”盛世才并没有因为眼前这个小小军校教员胆敢违抗自己的命令而生气,相反,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的欣赏,笑道:“既然这么着,咱们爷俩就聊聊!你也别站着了,坐下说。”
“谢谢将军!但这不合规矩!”杜关山依旧坚挺的站着,大脑飞速运转:眼前这个初次见面、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新疆王”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他对我的家事怎么知道的这么多?是父亲请他从中说和?他们之间竟然有这样深厚的交情?为什么之前的情报里从未提及?有没有可能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盛世才没有坚持,他靠在椅背上舒适的吸着他的烟斗,思绪仿佛回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你以前没来过新疆,不了解情况,作为刚刚从日本士官学校航空科毕业的热血青年,你想去前线参战,我当然理解。”
他自顾自的说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前线那些飞行员执行的是什么任务?他们杀的敌人又是谁?中国人打中国人!用飞机大炮去打装备落后的所谓共匪,就算赢了很光彩吗?再说了,你刚刚从日本回国,前线那些当官的敢用你吗?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你没想过吗?”
“盛将军也是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要是按照这个逻辑,中国一半的军官应该撤换!”杜关山挺直了腰板回应道。
盛世才抬起眼观察着杜关山的反应,见他极力控制着激动的情绪知道自己打中了他的“七寸”,这才缓缓的继续说道:“中国的战局复杂,人更复杂!我坦率的告诉你,以你的条件,新疆是最好的选择,不要闹情绪!不要孤立自己!干好自己的工作就是最有意义的事!”
杜关山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新疆王”,这个不怒自威说话绵里藏针的人显然对自己入疆以来的一举一动、甚至是思想动态都了如指掌,想到这,刚刚退下去的油汗又一层一层的冒了出来。
盛世才感到铺垫已经足够,终于站起身一字一句坚定的说道: “但是我告诉你,我们迟早要跟日本人正面决战!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卑职时刻准备着与小日本儿决战!”
“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我们在战斗力上的悬殊?你知不知道中国空军的实力?你知不知道决胜的关键点在哪儿?”
盛世才一口气问出三个问题,但他并不想得到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给出的答案。
“你动动脑子好好想想——你现在去战场上拼命,你父亲失去的是独生儿子,可是国家失去的将是本就少得可怜的宝贵人才!现在这个光景不去战场拼命并不丢人,不能尽可能多的培养中国自己的飞行员那才丢人!”
“是!将军说的正是卑职心里想的!”杜关山听到这一席话总算放下心来,这完全不是即将戳穿他身份的路数,他努力做出被这一席话说的热血沸腾的模样,用一个最有力的军礼表达着他的敬意。
盛世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终于说出了今天叫他来的主题:“不过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替你父亲做说客的,我对你另有安排,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违背你父亲的意愿,来我身边做一名机要秘书?”
“秘书?”杜关山彻底懵了,自从踏进盛世才的官邸他就有一种特别不详的预感,总觉得自己哪里漏了马脚,让人看出了自己真实的身份。现在盛世才突然抛出个“机要秘书”的身份,这是要考验自己吗?他刚刚放下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是的,我的秘书!”盛世才笑了:“我知道这样的安排确实屈才了,所以我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杜关山紧盯着盛世才的眼睛,而他自己的眼珠却不由自主的转动着,他绞尽脑汁字斟句酌的说道:“感谢将军抬爱,但我年轻无知,虽在日本求学多年,但我只会摆弄操纵杆,并不擅长笔杆子,更不会动嘴皮子,恐怕难以胜任将军身边要职!”
杜关山此时的额头已经被密布的冷汗覆盖,自己的潜伏任务才刚刚走上正轨,这是多少人的努力才赢得的良好开局,怎么会在自己唯一高调飞行了一次之后就发生了这种毁灭性的事件?他真后悔自己怎么没有坚决的拒绝这次高调的飞行表演?
盛世才使劲吸了一口烟,得意的望着眼前不知所措的杜关山,仿佛老猫戏弄小耗子一般得意:“谁说做我盛世才的秘书只要耍耍笔杆子、动动嘴皮子就行了?”他缓了一口气享受着对面这个毛头小子的惊慌,不疾不徐的说道:“再说你杜关山的笔头子和嘴皮子不仅在航校是一绝,估计在全新疆也难找到对手吧?”
“将军这是何意?如果我在航校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举动,请将军责成学校惩戒就是,我、我着实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然犯了将军的大忌!请将军明示!”
“听说你在航校跟苏联教官打得火热?”盛世才举起手示意杜关山不要着急,自己却恨不能竹筒倒豆子把想说的话一股脑说出来,但是他不能,他要慢慢观察、反复验证。
“我……我跟苏联教官的接触仅限于技术层面的交流,并不涉及其他内容,尤其是政治倾向!”杜关山有点慌乱的为自己辩解,他没有想到自己太过于沉迷于飞行和技术,以至于过多的接触了那些苏联人。在航校的这段日子过的太开心,竟然将上头要求自己尽一切可能保持低调的命令于无意间忽略了,新疆的形式太复杂,与人多说两句话就会被怀疑为间谍的告诫言犹在耳,可自己还是疏忽了。
“其实在新疆多了解一点政治也不是坏事,毕竟这里的情况太复杂,你们年轻人不要随波逐流就行了。不过以你的条件,更多的把时间花在钻研技术上的确更有利于将来的发展啊!”盛世才笑了,缓缓的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主政新疆三年多了,现在条件逐渐成熟,我准备打造一支中国最好的空军队伍,天时、地利,只差人和,我观察你一个月了,准备把你作为未来的空军司令培养,你有没有这个信心?”
“啊?空军司令?”杜关山的头“嗡”的一声,这对一个24岁初出茅庐的飞行员而言,哪儿是什么福音?简直是晴天霹雳!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天大的恩宠,反而怀疑自己只是听错了。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怎么?你不敢?”盛世才得意的笑着,这样神来之笔的人事安排若不是当世之英雄谁能有如此眼光与城府?
“是的将军,我、我只能解决技术问题,欠缺战略眼光,又没有实战经验,实在难以担此重任!”
“嗯!”盛世才满意的点着头。杜关山惶恐的样子消除了他心里随后一丝疑虑,他不喜欢太有野心的年轻人。
“这样: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这个提议,春节前有一个去苏联空军参观的军事考察团,以你的军事素养对我们更多的争取苏联援助极为有利,我希望你能参加!”
“是!”杜关山搜肠刮肚也找不到拒绝这个巨大诱惑的合理解释,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接受这个匪夷所思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