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南、王仲廉等人根据西峡口特有的地理环境,构筑了两大战阵:一是将12万国军和数万民团,布防于北起马鬃岭、南至淅川县毛堂街的150华里的防线上。将此间的各个山头连成一线,摆下一字长蛇阵,把日军阻滞于长蛇阵以东的西峡口地区。二是在西峡口东西150华里的大峡谷中机密构筑口袋阵,诱使一部分日军进入口袋后予以围歼。长蛇阵与口袋阵犬牙交错,纵横各约150华里。
根据预先的部署,国军第23师黄子华部在老颧河稍作抵抗后即撤向了鬼门关以西地区,日军第139联队随即追过老颧河并占领了鬼门关及寺山两处战略要地。联队长山本一郎少将在鬼门关前又光着膀子让随军记者拍了一批手舞足蹈的照片。木村经广命令山本一郎在鬼门关地区稍作休整,等与后面的第163联队汇合后再一起向西进攻。但山本一郎立功心切,并未在此停留即指挥139联队乘势向西追击。在山本一郎看来,重庆军23师已经被他打得溃不成军,眼下正是吃掉23师的绝佳时机。
日军139联队刚刚通过鬼门关,廖运周的110师就将鬼门关给牢牢封锁了,而在鬼门关以北大块地休整的南阳民团也相继占领了老颧河以西的前沿阵地。也就是说,139联队的后路已经被两道封锁线给彻底切断了。对于这一切,处于亢奋状态的山本一郎自然是浑然不觉。
这天晚上,廖运周正一个人举着马灯在指挥所里察看作战地图,并手持铅笔在地图上做些标记,分析着日军除了鬼门关以外是不是还有其它回撤、逃跑的关口及线路。突然,他的腰部被一支驳克枪给顶上了。
“你就是110师师长廖运周吧?”来人小声问。
廖运周转身打量了一下这个深夜到此的不速之客,见对方穿的是国军中校的军服,廖运周就有些诧异:难道是日军的特战队员伪装成国军军官前来搞刺杀?
廖运周看着来人神情自若地说:“我是廖运周,请问兄弟是哪一位?你要干什么?”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是143师独立营营长王天彪。我要干什么?很简单,老子今天就是来取你狗命的。为什么?我是南召县人,想必南召这个地方,你不会忘记吧?”
听到南召二字,廖运周的心头猛地一紧。南召,他太熟悉了。3年前在南召发生的那腥风血雨的一幕是他心中永远的痛。1942年秋天,当廖运周接到命令之后,便陷入到痛苦的思想斗争中。
廖运周早在1927年就参加了中国共产党,是“共产党最著名的16位卧底”之一。他是共产党的秘密党员,只与中共北方局组织部长朱瑞单线联系。部队每开到一个新的地方,他都通过北方局和地方党组织取得联系,向党组织输送有关的情报。
这次因时间仓促,廖运周无法与南召的党组织取得联系。他的痛苦可想而知,自己奉命率部突然进驻南召,清剿共产党,枪杀自己的同志,这该怎么办?如果不能保住几个党员免于杀戮,那就要成为历史的罪人。营救同志又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应该采取什么办法呢?最后下定决心,要立即了解情况,坚决设法保住一些同志。
10月7日夜里,当廖运周得知国民党要搜捕的“黑名单”就锁在县党部后,立即命令他的贴身警卫金银铜带着十几个谍报队员故意跑到县党部制造摩擦,并趁势冲进县党部,见东西就砸,见纸张就撕。后来又翻箱倒柜地搜出一大摞文件,一把火烧了。不过十几分钟时间,县党部就被砸了个稀巴烂。这次火拼事件之后,85军副军长吴绍周下令对金银铜严刑拷打,并处决了110师谍报队的副队长。
对于自己最大限度的努力,廖运周也不知道对南召党组织到底有多大帮助。那些天,他的一颗心一直在悬着,也一直在倍受煎熬。3年来,他在人前强作欢颜,背地里却心如刀割,未有片刻的安宁。
现在,王天彪用枪顶着自己,并提到了“南召惨案”,让廖运周的内心再一次滴起血来。
廖运周的警卫排排长金银铜见师指挥部一直亮着灯,师长还没有休息,他就跑到炊事班打了几个荷包蛋端了过来。
刚一进来,金银铜就看到了一个陌生人正拿手枪顶着廖运周,他便把手中的大瓷碗扔向那人,随即拔出手枪冲了上去。
3年前,金银铜带人打砸南召县党部的时候,他还不是中共党员,眼下,他已经被廖运周发展为正式的地下党员了。
金银铜拿枪对准了王天彪的后心大声喝斥道:“什么人?把枪给老子扔到地上!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没想到廖运周却朝他摆了摆手说:“小金,你先退下,我还有些话要对王营长说。”
金银铜不解地问:“师座,这……”
廖运周平静地说:“小金,执行命令!”
金银铜很不情愿地一步一步退出了指挥所,来到外面,他当即命令警卫排把指挥所围了起来。里面但凭有个风吹草动,他就会立即带人冲进去。
廖运周对王天彪点了点头说:“王营长,3年前我在南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我对不住南召的父老乡亲,你今天就是毙了我,我也决不会怪你。不仅不会怪你,我还会让我的部下放了你。不过,在你动手前,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王天彪晃晃手中的驳克枪说:“廖运周,不要耍花招。老子今天来找你,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好,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廖运周声音不大但极为坚定地说:“王营长,我希望你能让我打完西峡口会战这最后一仗。等我杀完了鬼子,你再来找我,我会给你一个交待,还你一个公道。”
王天彪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话能骗过三岁小孩,能糊弄过我王天彪吗?3年前,也是抗战时期啊,你为什么就不能等我父亲他们打完鬼子以后再动手呢?废话不要多讲,这杀父之仇岂能不报!?今天我放了你,以后上哪找你去?”
听到这里,廖运周轻轻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说:“既然是这样,王营长,你动手吧,我死有余辜。”
王天彪瞪大了双眼说:“我今天先毙了你,明天再宰了85军的那个狗屁军长吴绍周。有你们两个陪葬,我父亲还有李益闻先生就可以瞑目了。”
在外面一直支着耳朵在听的金银铜这时带着一群警卫冲了进来,十几支冲锋枪全部对准了王天彪。
金银铜用手指着王天彪大骂道:“他妈的,你是个男人吗?你是个军人吗?大敌当前,决战在即,你却因为私仇,用枪指着我国军的前线指挥员。你今天要是开了枪,你就是叛徒,就是汉奸。”
听了金银铜的话,王天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见王天彪的思想有些松动,金银铜就接着说:“3年前的南召事件,我很清楚,我们师长为了南召的自治派和共产党,没少费心。告诉你,当年那个县党部就是师长派我去砸的。为这事,老子差点被枪毙。至于后来死了那么多人,我们师长也没有办法。你就没看到,因为这事,我们师长的头发都愁白了。”
王天彪抬眼瞧了瞧廖运周,一个刚刚四十出头的男人果然头发已经花白。
此时此刻,王天彪的内心掀起了一阵狂风暴雨。金银铜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他王天彪今天的行为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杀了廖运周,父亲不仅不能活过来,而且等于变相帮了日军的大忙,他王天彪还真的有汉奸的嫌疑。想到这里,王天彪就收起手枪说:“廖运周,好,今天我就放过你。如果不是大敌当前,你们说破大天也没有用。你手上是沾有南召人民鲜血的,希望你好自为之。”
廖运周向王天彪警了一个军礼说:“感谢王营长能从大局考虑,你放心,我廖运周也是一个有良知的中国军人,我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另外,适当的时候,我会主动给你一个交待。”
王天彪也回礼道:“好,那咱们就在战场上多杀鬼子吧!告辞了。”
王天彪说罢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离开了110师指挥所。金银铜来到廖运周的身边问:“师座,你没事吧?”
廖运周笑笑说:“我没事。”
金银铜又问:“师座,就这么放了那个不长眼的愣头青?”
廖运周说:“当然,他又没有错。”
在回驻地的路上,王天彪的内心依然似波涛翻滚。关于当年110师砸国民党南召县党部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当时,他以为这只不过是两拨人喝醉了酒相互打斗、狗咬狗而已。今天听了那个警卫排长的话,王天彪才觉得其中另有深意。难道,廖运周会是地下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