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和守土把我抬到洞口附近有些光亮的地方,又叫有责到洞口边警戒。这时我才发现,卫国和有责刚才去侦察的时候,不知从哪儿捡来了一副网格有些破烂的担架。我知道,他们肯定是打算用来抬我的。
卫国坐下后,问我的伤情怎么样,我勉强装出轻松的样子说:“止住血了, 好一些了。”
卫国却说:“你不要安慰我们了,流了那么多血,弹头还在身体里边, 你不说我们也知道该怎么办。”卫国转过头来,对守土说:“保家这种情况, 我们必须尽快送回国,多耽误一分钟,都有生命危险。”
“只要能把保家安全送回国,卫国哥,你让我做什么都成,我听你的。” 正在修补担架的守土,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卫国,神情激动地说。
“刚才我和有责打着火把到前面侦察过了,我们发现这个山洞很深,估计可能有几十里长,从山的走向和洞里的河床来看,估计沿着山洞一直往前走,说不准也能回到边境。但关键是我们没有好的照明工具,同时还抬着保家,万一我们真的在里边走了几十里路,到头来又是个死胡同,那我们又要原路返回,那就耽误时间了。因此,我和有责刚才商量过了,觉得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就不要冒这个险。”
“那怎么办?难道又从这个洞口冲出去?”守土紧张了。
“我和有责过了骷髅场后,再往洞的深处走了一会儿,发现前边就有一个出口,那个出口刚好在北边,出口不远有一条南北公路,有责说部队昨天开始撤退,我估计现在那条公路上应该还有我们的队伍……不过,出口前面刚好有一个村子,村子里现在可能也有人回来了。”
“那怎么办?”
“虽然有个别人回村里来了,但他们应该是老百姓,不像刚才山谷前面全是武装人员。因此,我们就从前面的洞口出去后,穿过村子,向村子后边的公路靠拢。我军虽然宣布撤军了,但千军万马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完全撤走的,我估计公路上应该还有我们一些后续部队。”
待守土把担架修补好后,卫国就叫大家把胸前那张写有“支前民兵”的布片撕下来,并反复交代大家,出洞后万一路上遇到有人询问,大家全部讲壮话,同时要打开枪的保险,注意看他的眼色行事。
但是,当守土和有责把我抬到那个新的出口后,卫国一拨开洞口前的树叶一看,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原来敌人行动很快,几乎是我军后脚刚走,他们前脚就回来了。
卫国他们在洞口站了一会儿,还不时听到洞外传来阵阵的爆炸声,估计是敌军触雷或将排出的地雷引爆。
村子后边的公路上,已经出现了很多荷枪实弹的对方公安人员,他们用铁丝网篱笆设了好几处路障,凡是过往的车辆和人员都被他们盘查。显然, 我军刚刚撤出了这一带。
卫国和守土、有责三人紧张地商量着,很快,他们三人都各自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有责说:“我们不走公路,我们抬着保家沿着山脚边的小路往北走,山脚下草木茂密,道路崎岖,敌人埋的地雷少。这座山南北走向,连绵起伏, 横亘几十里,我们沿着山脚向北每走一步,就是靠近边境线一步,总有走到边境线的那一天。现在我军班师回国了,敌人也下山了,山上应该是安全的, 但也有危险,那就是在崎岖山道上抬着保家走,弄不好会滚下山涧。”
守土说:“我们不妨在洞里埋伏一段时间,说不准我军又来个回马枪, 就算不打回来,那我们等到敌人全都下山回家了,等他们把路上的桥上的地雷全都排出来了,我们就乔装成当地老百姓,从山林里的小路潜回国。我们都是壮族,我们的壮话跟他们的话基本相通,应该不会被发现。但这样做也有危险,那就是我们在这里潜伏,保家的伤得不到及时治疗,伤情肯定一天比一天严重,保家能否坚持到那一天,就很难说……再说,潜伏在山洞里, 没东西填肚子也不行。”
大家一时想不出别的办法,卫国见守土和有责确实又饥又累,便叫有责和守土在我身旁就地躺下休息一会儿,他自己提着枪到洞口附近警戒。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昏睡中突然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惊醒。我听到守土哽咽着,而卫国正怒不可遏地斥骂着他。
原来,守土可能饿得难受,在黑暗中摸到了有责随身带的一小布袋花生果,便偷吃了几颗,结果被有责发现,就跟他吵了起来。有责说,这小布袋花生果不是他个人的,是大卢交给他保管的。大卢夫妇两人在我们出发前, 特地叫我们大队全体参战民兵到纪念塔祭拜先烈们,大卢当时在墓碑前布下这袋花生果后虔诚地请求各位先烈英魂保佑我们全大队参战的兄弟全部胜利归来。
卫国听说守土偷吃了大卢用来祭拜过英烈的花生果,二话不说,上前就抡了守土一巴掌!气得守土撩起衣襟威胁要拉手榴弹,有责赶紧跑过去紧紧抱住卫国。守土见有责抱住了卫国,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得像个小孩一样“呜呜”地哭着,一边哭,一边还强辩:“不就是几颗花生果吗?我吃几颗不行吗?”
“你想死,我们还不想死呢!大卢出国前许过愿,谁都不能动这些花生, 这袋花生,我们要完整地一颗不少地带回国!”
原来,我们家乡数百年来的习俗是,每每有人征战沙场,都要随身带一小袋花生果,说是花生花生,就是生,如果花生果没了,那就注定要战死沙场了。
提到死,大家都噤了声。虽然黑暗中彼此看不见对方,但都能感觉到人人泪流满面。
人在无能为力时,免不了寄希望于冥冥之中超自然的力量,作为支前民兵的我们,也概莫能外。
卫国狠狠训了守土一通后,双手捧着头,苦苦沉思。良久,他突然“嚯” 地站起,大手一挥,怒不可遏地道:“他们不义,也休怪我们不仁了。等到天黑后,我们就潜入村里,把山脚下那户冒炊烟的家人抓来,让他们带路, 路上我们几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一家人一个也跑不了。就像电影《渡江侦察记》一样,刘队长为了带领侦察小分队安全通过敌人的岗哨,他们摸黑潜入保安团长家里,把保安团长抓住,让他带路,最后顺利通过了敌人的岗哨……我们这回就活学活用一次。”
“这个方案……行是行,可是,我就担心路上遇到敌人哨卡盘查,我们被敌人发现了,万一他们把我们几个连同那家人一起杀了怎么办?”守土这样分析道。
“对方常年穷兵黩武,弄得老百姓个个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刚才我们察看全村时,整个村子只有一户人家住着青砖瓦屋,其他的不是住泥墙屋,就是住茅房。这说明那家人非官即富,在当地肯定有地位,我们绑架他们全家当人质,其他人绝对不会轻易乱来的,退一万步来说,我们也有枪,也有手榴弹,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那保家呢,他是重伤员啊……”守土顾虑重重。
“重伤员怎么样了?战争嘛,哪会没有伤员?我们就是乔扮成当地老百姓把伤员抬去治疗的,这正常得很。”
“那要冒险了。”
“肯定要冒险。总比等着被打死或饿死在山洞里好。”
大家沉默一会儿后,卫国转过身来,用手轻轻拍了拍我,见我睁开眼睛, 就询问我的意见,我觉得不管哪一个方案,都充满了危险,稍有不慎,四个人都会客死异国他乡。想到这里,我未语先泪。
卫国见我只是一个劲地流泪,久久说不出话来。他就弯下腰,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断安慰我,见我仍泪流满面,他突然强装笑脸对我说:“保家弟, 你别怕,万事有我这个哥大呢!村里的人平时都叫我卫大胆哩,我们会平平安安把你送回国的。”他说到这里,又握了握我的手后站起来,一挥手,对守土和有责说:“我是你们的哥大,我要对你们负责……现在,我决定,就按我说的办,我们休息一会儿,等天黑后行事。”
卫国说罢,又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来伸手握着我的手,我已经虚弱得不能开口说话,只能握了握卫国的手,感到卫国的大手既温暖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