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忽忽钻进山洞后,有责在洞口把守,卫国和守土手忙脚乱地给我包扎。
卫国查看我的伤口,发现我左右肩胛分别都中了弹,卫国和守土赶紧掏出急救包给我止血,但用了好几个急救包后,鲜血还如喷泉一样喷涌出来。守土一急,就把身上那件印有“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背心脱下来,三下五除二地撕成几条布条,用来给我包扎伤口,但用布条缠了几层,鲜血仍不断渗出,很快就将白色的布条染红了。卫国和守土都有点害怕,因为他们都知道流血过多的后果。正在这时,守土看到我脖子上围着一条出国前肖梅送给的红色围巾,他不容分说,将围巾解下来绕过我腋窝下面,再经过伤口, 围着我左右肩胛用力缠了好几圈,经如此这般鼓捣后,血终于渐渐止住了。我突然想起肖梅送别时说的这围巾“能避邪,能保佑我平安归来”这话,禁不住低垂下眼睑,只见鲜血染红了围巾,红围巾显得更红了。
两人七手八脚给我包扎完毕后,卫国站起来说:“时间紧迫,我们一定要在大部队全部撤回祖国前赶到边境,否则,越往后拖就越危险,再说,刚才敌人可能也发现我们跑进洞里来了,我们必须马上想办法突围出去。现在保家受了重伤,刚刚止血,暂时不能背着他在洞里到处找出口。这样,有责你在洞口把守,你要负责保家的生命安全,一定要做到你在保家在。我和守土马上去找别的出口,一旦找到,马上转回来接你们。”
“我们听你的,卫国哥!”有责和守土在生命攸关的关头,早已把前几天打架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可是,卫国和守土刚刚向洞里走了几步,守土突然双手捧腹踉踉跄跄几步,最终还是坚持不住侧身跌倒在地。他痛苦地叫道:“哎哟——疼死我了——!”只见他额头直冒冷汗,脸色蜡黄。正欲问个究竟时,守土开始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呕吐,就像一条不慎误食了砒霜的狗一样,呼吸急速,吐得浑身抽搐。卫国和有责都吓得手足无措,只能一味轮流给他捶打着脊背,守土很快吐得浑身无力,双手抱着肚子,蜷缩成一团,痛苦得不时“咝咝”地倒吸凉气。
“你到底吃了什么东西?蝙蝠?木薯?我们也吃了,以前你也吃过啊, 这回……”卫国一边使劲摇着守土,一边急促地追问。
守土抱着肚子,呕吐得鼻涕、口水、泪水一起流,见卫国急促地追问自己,他便闭着眼睛边呻吟、边回忆,半晌,若有所思道:“是不是吃的水……”
“水?绝对不可能。”卫国听说是水有问题,叫了起来,因为大家这几天喝的是山洞里小溪流里的水,在喝之前,确实看到有几条小鱼在游动,绝不会是投过毒的水。
“你感觉哪里难受啊?”卫国问守土道。
“我觉得恶心,头昏,四肢无力,想呕吐……”
“可能是木薯……对,肯定是木薯。”卫国决绝地说。
其实,见守土捧着肚子一个劲儿地呕吐,卫国就怀疑木薯是罪魁祸首了, 可是,为什么我们三人个个都吃了,怎么偏偏就守土一个人中毒呢?
“守土吃的那个木薯可能是白木薯而不是红木薯,或者是还没煨熟透的红木薯。”卫国这样解释。
我们三个自小在农村长大,熟知各种各样的木薯。哪几种可直接烤或煮来吃,哪几种则要经过处理后才能食用。那种能直接用来煮熟后食用的木薯,乡亲们都称它为“面包木薯”,这种木薯煮熟后就算吃到撑着了也不碍事。可是,那种叶子和根茎、薯皮不是红色的木薯如果要食用的话,就首先要将其切成片晒干,之后打成粉,这样才能拿来煮粥或做成各种糨糊煎饼。
昨夜我和守土从山脚下拔上来的木薯,分明是能吃的和不能吃的混在了一起,因为大家饥不择食,加上天又黑,食用之前谁也没有仔细查看。
“张开嘴,我帮你用手抠喉咙,尽量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出来。”守土一张嘴,卫国就用他那只鼓捣过蝙蝠和木薯的还来不及清洗的黑乎乎的手指一把伸进守土的喉咙,每抠一次,守土就吐一次,最后吐得脸都变成紫色了, 仿佛胆汁都吐尽了,但卫国仍不断地问守土:“肚里还有没有?一定要吐干净。”吐出来后,又让守土喝水,喝完又抠他的喉咙,又吐出来,这样反复六七次,守土最后全身软绵绵的就如一根烤过火的葱条一样。
“有责,你看着他们俩,我到外边看看,找些草药回来给守土吃。”卫国叮嘱有责几句后,就向洞口走去。
卫国走后,有责见我浑身发抖,就把我往洞里背去,背到黑暗处把我放下来。原来,冬天的山洞是越往深处走就越暖和。有责把我放下来后,又到我们昨晚生火的地方捡了一些柴火回来,在我身边生火给我取暖。
不一会儿,卫国从洞外边捧着一把树叶藤蔓回来了。我知道,卫国的父亲除了喜欢使枪弄棒外,还懂得民间专治跌打刀枪的不少偏方,邻近村寨不时有人专门上门讨要一些中草药。卫国小时候常常跟他父亲上山采草药,有时见他帮他父亲在禾场角落里用刀剁碎一些草药之后,摊到禾场上晒干。小时候一起到山里掏鸟窝时,他每每遇上什么草或树,就摘下来给我们辨认, 同时告诉我们这是什么药,专治什么。
卫国摘下几把树叶,叫守土生嚼着吞下去。这个时候的守土,别说走路了,就连坐在地上也坐不稳。
因为我受了重伤无法动弹,守土又意外中了木薯毒,万般无奈的卫国只好叫有责暂时休息一下,静候守土中毒症状缓解后再作打算。
不知过了多久,我身旁的火堆渐渐熄灭了,洞里不再有任何亮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里, 除了从石缝石笋渗出的水珠“滴——嗒——,滴——嗒——”的响声,和石缝里的蝙蝠们不知是寒冷还是为了争地盘不时发出的“吱吱”声外,洞里死一般寂静。
伤口剧烈的疼痛一阵阵向全身四处放射,我咬着牙关呻吟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又昏迷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昏迷中的我突然被伤口处一阵刀割斧砍般的剧痛惊醒过来,我发现受伤的右肩胛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住,卷在身上的被子也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力缠卷着,我还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味。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我失声惨叫:“救命——”
我的呼救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引起阵阵回音,一浪接一浪地传向山洞的深处。
正和衣躺在地上闭目养神的卫国和有责吓了一跳,赶紧端着枪向我跑来, 把守在洞口的守土经过刚才催吐和草药医治,又休息了一会儿,此时显然已经恢复过来了。他听到我的呼救声,也端着枪向我冲来。
我觉得有个巨大的东西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就如噩梦缠身一样。但我的左右手因为受伤已经不能动弹了,我努力挣扎了几下,终于把被紧紧卷在被子里的左手抽出来,谁知竟然触到一条冷冰冰、滑溜溜的东西。我马上意识到这是一条大蟒,它把数米长的身段缠在我身上后,正慢慢地运气欲将我缠绕至死。难怪昏睡中的我感觉呼吸困难,还以为做噩梦呢,原来大蟒把我同带被子紧紧绞在一起。
发现是蛇,我吓得浑身发抖地大叫一声:“卫国哥,有一条大蛇咬住我!”
“嗒嗒嗒”守土听说我被大蟒绞住,第一时间举枪向空中扣动了扳机。
“别开枪,免得伤了保家!”听说不是敌人,卫国和有责在黑暗中疾速向我跑来。
卫国道:“守土,打火机呢!”
“在、在、在找呢!”守土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着,很快,黑暗中闪了一下火光,但那打火机是旧式打火机,用的是打火石和棉花,加上这几天雨水绵绵,机头上的棉絮有点潮湿,守土“咔嚓”、“咔嚓”打了好几次,也只见喷出来的火石光一闪一闪的,却始终点不着明火。但就在那一闪一闪的光亮中,大家看清了我身上蜷缩着一条大蟒,鳞片在打光机一闪一闪的火光中发出耀眼的亮光。它正张开血盆大口紧紧咬住我受伤的肩胛后正使劲往洞里边拖去,我感到它力大无比,如果不是隔着被子咬住我的肩胛,恐怕我的肩胛早就被它咬碎了。
“把手给我,抓住我的手——”卫国伸手抓住我的手。
“快,守土,打火机……”有责也焦急催着守土。
但任凭守土怎样努力也无法打着火。后来,守土急中生智,迅速从胸前掏出一个急救包后将里面的棉花掏出放到打火机喷嘴前,这才打着火机。原来,战场上使用的急救包,其实就是浸泡过止血消炎之类药物的棉花,外加一条长长的包扎带。这种棉花虽浸过药物但却很干燥,一遇上火星很快就点着了。
“把打火机举高,他奶奶的!”卫国怒不可遏地骂,“它的头在哪里?我来收拾它!”
那大蟒正使劲缠着我,显然不想就此放弃到口的猎物,卫国也不敢开枪, 怕伤着我。
卫国借着打火机微弱的火光,看清大蟒后,“嗖”地从腰间掏出他那把七寸,双手紧握着刀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扎进木桶般粗的蟒身,那大蛇被狠狠扎了一刀,明显地全身收缩了一下,但它还不想松开到嘴的猎物,仍然紧紧地咬着我的肩胛,运足气加速缠绕着我,卫国又快速抽出匕首,高高举起,又“嗖”地一声,将匕首深深地扎入蟒身后,双手握着刀柄用力往下一划,只听“哧溜”一声,大蟒肚子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喷涌而出的蟒血将卫国的脸孔脖子和身上的衣服全都染得红彤彤的,仿佛刚从血缸里捞起来一样。大蟒突然受了这般疼痛,缠绕在我身上绷得紧紧的身段这时仿佛突然泄了气般松弛开来。
可是,大蟒毕竟是大蟒,它松开我后,猛地仰起头,血盆大口里“咝咝咝”地吐出两条分叉的信子。卫国举着他那把七寸奋力向大蟒再次扎去,不料,大蟒把头疾速往后一缩,卫国扑了个空,正欲抽回身站好马步时,大蟒的血盆大口“啪!——”地一声向卫国头部打过来。卫国眼疾手快,一低头, 顺手捞起身上的挎包使劲向那喷着一股腥臭味的血盆大口塞去。不料,大蟒又迅即往后一甩头,来不及松开挎包背带的卫国竟被摔出七八米外远,踉踉跄跄差点就摔个跟斗。
守土和有责在火光中看见那大蟒金黄的鳞片闪闪发光,知道是无毒的大南蛇,同时看到卫国凭着一把匕首就跟大蟒搏斗,两人心中的恐惧顿消,勇气大增。眼看大蟒又要向卫国扑去,手握半自动步枪的守土和有责不约而同扑向蛇头,极力将枪口插入大蟒的血盆大口,可还来不及扣动扳机,两人手中的枪就冷不防被大蟒一口咬住,只听“啪!”、“啪!”两声巨响,两支枪已被大蟒甩出十多步之远。
大家正呆若木鸡、不知所措时,大蟒又“呼”地一声,把巨铲一样的蛇头横空一扫,血盆大口里的粉红色信子剧烈震动着,不时发出咬牙切齿般的“咝咝”响声。卫国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巨蟒的头又如弹簧一样“叭!——” 地一声直扑卫国身边的守土,守土顺势往后一闪,却不料碰倒了放在石壁上的打火机,顿时洞里一片黑暗。
“别、别开枪,可别伤着人啊!”有责紧张得呼吸都不顺畅了。
“守土,赶紧找打火机。”卫国抱着枪,大声叫着。
“保家躺在地上,不要伤了保家!”有责也紧张地喊着。
正在危急关头,双手在地面四处摸索的守土摸到了打火机,他这一次只“咔嚓”一下就打着火了,原来,刚才打火机烧了一会儿,温度还高,极易打着火。火光中卫国急中生智,低头从我身上捞起一床被子,撒网一样向大蟒头上抛去,大蟒突然被一床暖乎乎的被子盖住头,赶紧顺势咬住被子后向山洞深处逃去。
“守土,把打火机举高,让我看真切些!”卫国抱着冲锋枪喊着。
在打火机的火光中,卫国看到那巨蟒咬着一床被子,艰难地摆动着被划了一条大口子的身段徐徐向洞口深处爬去。卫国端起枪,当机立断扣动了扳机,随着枪声“嗒嗒嗒”响,那大蟒一边“咝咝”地呻吟着,一边忍住剧痛继续向洞的深处逃窜。卫国一边追着,一边开枪,一直打光了一个弹匣。
枪声停下后,守土在火堆边拾起几根黄麻秆燃起火把,向洞口深处走去, 约走了三四百米,在火光映照下,他们看到了一条粗如水桶的大蟒蛇静静地躺在地上,这条想吞食我的巨蟒已经被卫国用冲锋枪打得如马蜂窝一般。
卫国一边用脚踢着蛇身,一边说:“按说现在这个季节蛇们应该还在冬眠, 但刚才我们在洞里燃火取暖,洞里暖和了,这条冬眠的大蟒便醒了过来,肯定是它闻到了保家伤口的血腥味就从藏身的洞穴里爬出来袭击保家,幸好保家及时醒来,要不,肯定被它拖到洞穴里当点心吃了。”
卫国又踢了大蟒几下,确认大蟒确死无疑后,才叫有责举着火把,他和守土两人合力把大蟒往火堆边拉,虽然两人一起发力,但大蟒看样子足有两百多斤,加上大蟒本来全身就滑溜溜的,刚才被卫国划了一个大口子,又打了一梭子弹,全身血肉模糊,更是黏糊糊的,卫国他们就算再有力也使不上。后来,有责干脆把火把插到高处的石缝里,三人一起又拉又拖,终于把它拉到了火堆边。
“把匕首给我,这大蟒够我们吃十天半个月呢!”
守土正欲低头剥蛇,卫国却说,恐怕洞里还有其他蟒蛇,我们得去查看一下。
卫国叫有责陪我待在原地,又让守土在火堆边捡起一些黄麻秆,点着火后,卫国一手握枪,一手举着火把,和守土两人慢慢向洞的深处走去。果然, 刚走十多步,两人发现了洞里有好几张大蛇蜕化留下的蛇皮。
“小心啊,说不定蛇窝就在前边。”卫国端着枪,提醒守土。
两人找了一会儿,最终并没有找到别的蛇,也许一洞不容两蛇吧。但在一大堆蛇皮的附近,有一个黑森森的洞穴,足有六七米深,但入口过小,就算四肢着地也无法爬进去,卫国和守土试着举着火把也看不清底部。后来守土试探地向洞底下扔了几根燃烧着的黄麻秆后,伸着脖子左看右看,嘴里说: “好像底下有水……也好像是石头……反着光哩。”
“你把几根黄麻秆扎成一捆,点燃后扔到洞底,我看看。”卫国说。
一会儿,守土把一小捆燃烧着的麻秆扔到洞底,卫国探头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洞底反着光的不是水,也不是石头,而是一个大蛇窝,盘在一起的十几条碗口粗的大蟒,被守土扔下火把熏着,正伸长脖子“咝咝” 地吐着信子。
“这是蛇窝!你这个马大哈,还说什么是水是石头,还向洞里边伸脖子, 给大蟒一口拉下去你就碎尸万段了。”卫国说罢,大喝一声:“你让开,让我来——”说罢,从腰际取出一颗手榴弹,拧开保险盖后,大喊一声:“趴下!——”“轰”地一声巨响后,蛇窝血肉横飞,整个山洞腥味冲天。
“啊——”手握火把趴在地上的守土惨叫一声。原来一大截碗口粗的如呼啦圈一样的蛇身被炸得飞到空中,在黑暗中“嗖”地一声,不偏不倚套在守土的脖子上。
但是,守土惊恐万状的惨叫声还没落地,他又发出了更为恐怖的惨叫。
原来,手榴弹爆炸不仅弄得洞里蛇肉横飞,血腥冲天,四周还发出“噗”、“噗”数声巨响,好像有人突然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把守土手上正燃烧的黄麻秆打落在地。
“有敌人!”卫国大喊一声,两人迅速卧倒在地,但凝神屏息半天后并不见有任何动静,卧倒在地的卫国突然一跃而起,端起枪向空中狂扫,好几个敌人仿佛又应声“噗噗”地从天上掉下来。
可奇怪的是,枪声过后,洞里十分安静,就连彼此“咚咚”的心跳声都能听到,但却没有听到敌人中枪后的呻吟声,更听不到敌人还击的枪声。
散落在地上的黄麻秆有的还在继续燃烧,在火光映照下,守土发现刚才扑在自己身上的几名敌人都静静地趴在地上,既然已经中弹倒地,可怎么没见流一滴血呢?莫非敌人装死?但也不会个个都装死吧?守土壮起胆用脚踢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敌人的尸体,这一踢,发现敌人整个身体空空如也, 伸手一摸,发现躺在地上的敌人竟然缩成了一团,衣服已经碎成一片片,伸手将碎布片一扫,两人吓了一跳,他们看到碎布片底下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再看看前边,刚才掉下来的哪是什么敌人,只不过是五六具骷髅。
“真他妈的见鬼了,怎么突然掉下来这么多骷髅呢?”
“守土,你把火把举高一些,看看这些骷髅到底从哪里来的?”卫国举着枪,警惕地注视着黑森森的头顶。
守土把手上的麻秆齐了齐,火光增大了。这时,两人抬头一看,不禁吓得四肢发软。原来洞顶上有一层石阶,石阶上面横七竖八吊着十多具骷髅。这些骷髅吊在这里时间久远了,刚才手榴弹爆炸的冲击波把吊在骷髅脖子上的绳子震断,这才纷纷从空中掉下来,卫国和守土误以为是敌人从天而降呢!
“他妈的,这简直是白骨精洞,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卫国说罢,赶紧扶着浑身哆哆嗦嗦的守土逃离恐怖的骷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