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后,有责负责在洞里看护我,卫国和守土在夜色掩护下悄悄摸出洞口,朝山脚下那户亮着昏黄的灯光的人家摸去。
洞里跟洞外的枪炮声暂时隔绝了,卫国和守土走后,洞里十分安静。中弹受伤加上被大蟒折腾一番,我虚弱得奄奄一息。守护在我身边的有责不时摇着我的手,泪流满面地哽咽:“保家弟,不要睡着!不要睡着!卫国他们很快就回来了!要坚持住!坚持住!”显然,有责担心我一旦睡着,就长眠不醒了。
卫国和守土摸出洞口后,借着夜色掩护向村里摸去。两人摸到村中的池塘边时,发现村里毫无动静,空无一人,残垣断壁,家家户户的门板都被越军拆下拿到村头修筑工事了。偶尔遇到的几只狗,也被炮弹吓得胆战心惊, 一见人的踪影就夹着尾巴仓皇逃窜。几头躺在村口池塘边的死牛浑身发胀, 臭气冲天。
两人快摸到那户青砖瓦屋时,借着屋里漏出的几缕昏黄的灯光,看到被卸了门板的门楣两边有两抹红色映入眼帘。仔细一看,那两抹红色竟然是一副对联。虽然左右联分别只画有十个大圆圈,并没有一个字,但竟然也在卫国和守土的脑海里闪过儿时过春节贴春联的片段。原来,对方当地老百姓过春节也有贴春联的习俗。他们喜欢在家里贴上“福”、“喜”等字样和福、禄、寿星的年画,表达对新年的美好祝福与向往。
为什么这户人家的对联上没有写花蛇一样的越文字母呢?原来,以前越南北方百姓贴春联时大多都写汉字,但近年来,当局反华排华不断升级,过年贴汉字对联显然是一件通敌的事。老百姓只好照着碗口在红纸上描上数个圈圈,权当春联。
被卸了门板的大门洞开着。卫国和守土悄悄摸到门边时,闻到屋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听到灶房里有响声,两人一对眼色后快速闪进屋里, 径直冲入灶房。正蹲在火灶前生火熬药的一位老者,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正欲起身看个究竟,卫国一个箭步冲上去,用枪顶着他的腰部,用壮话低低地喝道:“别动,动就打死你!我们是中国民兵,把手举起来!”
奇怪的是,老人听说是“中国民兵”后,并不显得有什么恐惧,他举起双手后慢慢站起身子,小声说:“你们真是中国民兵?”
当老人完全转过身来后,卫国和守土一下子惊呆了。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位头发苍白凌乱、衣衫褴褛、脸上伤痕累累的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十多天前卫国从牛栏里救出的被当地公安在胸前挂上了“死刑”牌的那位老人。
卫国和守土惊讶得一时无语。两人脸上挂满了失望的表情: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抓到的这么一个人质,竟然是一位早就被对方公安判了死刑的老人。
他们这样想的时候,老人慢慢抬起头,有些紧张的目光渐渐缓和下来, 显然,他已经认出了眼前的救命恩人。
“原来是你们——”当老人确认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曾经救过他一命的中国民兵时,老人顾不得卫国的枪还顶着他的腰部,激动得一摊双手,道:“终于把你们给盼来了。”卫国把枪口移开,正欲收起枪,此时,正屋里突然传来小孩剧烈的咳嗽,一个老女人唠唠叨叨从里面走出来,正向灶房走来。卫国和守土两人警惕对望了一下,即端起枪对准灶房的门口,老人见状,赶紧用壮话说:“这……这是我的老伴。”说完,就向屋里叫道:“家里来客人了, 赶紧出来见见!”
女人应了一声,一边向灶房走来,一边唠唠叨叨不知说些什么,在火光中,卫国和守土看到一位老女人稀疏苍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像被风从树上刮落的乌鸦窝似的。面容枯槁的脸上,布满了又黑又脏的皱纹,加上一身胸前和肩膀都打着层层叠叠补丁的黑色衣服,让人乍一看很容易想起欧洲中世纪教堂里穷困潦倒的嬤嬤,抑或是矿难事故中刚刚被解救出来的幸存者。
老女人走到天井,突然看见卫国和守土端着枪,吓得手脚哆嗦面色苍白。老人见状,赶紧对她说:“别害怕,这两位年轻人就是我跟你讲过的救过我性命的中国民兵,他们不会伤害我们的。”
虽然是一个“死囚”,但为安全起见,卫国还是使了一个眼色,守土就上前搜了两位老人的全身,发现他们身上并没带任何武器。守土转身也到屋里查看了一下,出来后跟卫国说:“屋里除了床上躺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孩, 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卫国听罢,慢慢收起枪。
“不瞒你们说,我有一个老同在中国,以前我们经常来往,我去过中国好多次,我老伴也去过。中国的老同是我们家的恩人,我们夫妇从不做对不起中国的事。”老人边说,边从碗柜里拿出一些年糕和糯米饼给卫国和守土吃。
“你那位老同住在什么地方?”
“广西……叫作万侬公社万枪村。”
老人一讲“万枪村”,卫国和守土全身一震,两人心里都在想,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位老人,莫非就是保家所说的越南的契公?
正当卫国和守土面面相觑时,老人对他老伴说:“你去把相框拿来。”
老女人如梦方醒,赶紧掌着灯向正屋走去。守土紧随其后,到了正屋, 守土帮老女人从墙上取下一个相框,老女人接在手上,用衣袖抹了抹。
守土把相框拿到灶房后,借着火灶里的火光,卫国和守土看到相框中间有好几张两寸和三寸的黑白相片,相片里是两个年轻人在中国友谊关前的合照。这两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爷爷跟眼前这位老人。
“我们就是万侬公社万枪村的,原来你们两位老人家就是契公契婆啊!” 守土紧紧握着契公的手,高兴道。
卫国告诉契公和契婆,我的爷爷还健在,现在儿孙满堂。两位老人听到卫国这么说,脸上都绽出笑容,还说,十多年时间没见过中国老同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他可是我们的恩人啊。
提起小孙女阮小芳,两位老人气得捶胸顿足,契婆撕心裂肺地骂道:“不知我们前世造了什么孽,竟然养出这么个孽种,她是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孽种呀,我们愧对中国的老同呀……”
老人说到这里,突然老泪纵横地哽咽起来:“我大孙女死得好冤啊!那么个好人,竟然给挂上现行反革命分子的牌子后枪杀了,天理难容呀!”
卫国和守土感到时间紧迫,劝慰两位老人一番后,两位老人语气终于渐渐平缓了。
“你们是今年春节到我家的第一批客人啊!可现在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就剩这几个粽子和米饼了。你们饿坏了,赶紧吃点东西吧。”契婆给卫国和守土手里塞几个米饼。“这么硬邦邦的,打狗还可以,用来待客就……”两人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实在太饿了,还是边苦笑边咀嚼着。原来,年粽和米饼并不是用又软又松的糯米做的,而是掺进了不少木薯粉,咬起来又冷又硬, 味如嚼蜡。
契公掌着灯找地方给卫国和守土坐下,颤巍巍地说,年前当局就不断说中国军队要打过来,村里的人都逃跑了,但我不相信中国人会伤害我们老百姓。你们是我们家今年第一批客人,你们会给我们带来好运的,按我们这里的习俗,最早到家里拜年的客人特别受重视。他们会给主人“冲家”或“冲地”,用中国话说,就是“冲喜”。
契公很高兴,边说边把挂在墙上的几个硬邦邦的粽粑取来,又忙着刷锅生火,想用来待客。
卫国觉得时间紧迫,伸手阻止了契公,并简短地把我们目前的境况,包括我军已经撤回国内,现在我们要回国等等全都说了。卫国道:“契公啊, 实不相瞒,你老人家的老同的一个孙子叫作保家的,这一次跟我们一起出境参加支前民兵,我们是一个担架班,现在他已经受了重伤,生命垂危,为了救保家的命,我们迫不得已冒险潜入村子里找你们,请契公你赶紧想办法带路送我们回国……”
契公听到这里,连想都不想就一口应承下来:“我明白了,你不必多说, 保家就是我的孙子,你们几个也是我的孙子!十多年来,我们老两口一直苦苦等待机会报答中国老同。你们就放心吧,就算拼了我这条老命,也一定把你们安全送到边境。”
临走时,卫国和守土跟着契公到里屋跟他们的孙子告别。
契公掌着灯,领卫国和守土来到里屋。契婆在煤油灯下用汤匙给躺在床上的孙子喝药,那孙子约五岁,盖着厚厚的黑色被子,他面色苍白,口唇发绀,全身不时发抖,眼角挂着两行浑浊的泪水。
由于长期卧病在床,他已瘦如干柴,奄奄一息。
“患了什么病啊?”守土关切地问。
“疟疾。”
“这草药行吗?”
“喝下去就像泼在石头上,可是,不喝这个又喝什么呢?……”契公长长叹息道。
契婆听罢,放下手中的药碗,边说边用手背不断抹着泪说:“以前我们村每年都有五六个人死于疟疾,自从你契公跟中国老同拜把了老同后,中国老同就经常想办法给我们弄到一些专治疟疾的奎宁或者氯喹,靠那些药,我们这一带就很少有人死于疟疾了。可是,这几年又有人死于疟疾了,而且越来越多,老天啊……”
契婆说到伤心处,呼天抢地哭诉着。
疟疾是由疟原虫引起的疾病,多由蚊子传播,在热带及亚热带地区发病较多。症状包括发热、头痛、呕吐等,严重时可致死。在中国,疟疾这种病已基本消失,但是,当地由于长年战争,加之医疗水平有限,民众防治意识差,所以疟疾依然肆虐。
当契婆听说契公要马上送我们出境时,契婆颤巍巍地站起,双手紧紧拉着契公的手,泪眼闪闪地对契公说:“中国老同可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啊, 1966 年那场大灾大难,要是没有中国老同接济我们的那一袋大米和百十多斤的番薯,我们全家老小早就饿死了……老头子,你一定要把他们安全送到边境,中国老同的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条老命也不要活了。”
正在此时,村口突然传来狗吠声,同时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卫国大声道:“敌人追来了,马上走!”
契公马上跑到灶房,从墙上取下两个方砖一样的粽粑放到布袋里,又吹灭了油灯,带卫国和守土向后门跑去。出门时,契婆在黑暗中哽咽道:“送他们到边界再回来,要是路上遇到什么,你就算拼了老命也要保护他们回国……”
狗吠声和“突突”响的电单车声由远而近,显然,敌人已经得到了什么风声,正向契公的屋子包抄过来。
契公带卫国和守土跑出后门,向山脚下跑去。跑到屋后一丛竹子前,契公突然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对卫国说,“你们到洞里等我……”话音刚落,契公已拔脚往回跑。
“他……他不会逃跑吧?”守土端起枪,向契公跑去的方向举起来。
“别乱开枪!契公绝对不是那种人的。”说罢,两人只好按着契公的指点, 向山脚边的山洞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