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守土用水壶灌满了水,因为水里有鱼游动,所以我们放心地大口喝着。
三人已经三天三夜粒米未进了,身上的压缩干粮也早已吃光。压缩干粮这玩意儿,其实就是将大米炒熟后碾成粉状,然后装在背在身上的一个布条状的布袋里。这种所谓的干粮,对我们天天喝稀饭的人的肠胃来说,还是太娇惯了。吃多了整个人软绵绵的,放屁也格外臭。我们都笑说,这干粮是不是炒黄豆啊?我们都知道,就着冷水吃炒黄豆,是最爱放屁的。
喝了一肚子冷水后,我和守土围在火堆旁烤火,不一会儿,两人身上的湿衣服渐渐冒出袅袅白气。
“这么深的山洞应该有蝙蝠,我们去找一些来烤着吃吧。”守土觉得实在太饿了。
在外边守桥的卫国听说找蝙蝠,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便说:“我守桥, 你们俩进去找蝙蝠,注意安全。”
守土打着火把,我跟在身后,磕磕碰碰地向洞的深处走去。走了十多分钟,举着火把的守土就大声叫:“看到没有?多得很呢!”
蝙蝠是夜行动物,白天都躲在山洞里。冬天时候,蝙蝠们全都躲在山洞里过冬。在火光中,我们看见头顶的石缝、石笋上密密麻麻倒挂着黑色的蝙蝠。守土很高兴,踮起脚尖,高举火把往石缝里烧,那密密麻麻的蝙蝠被烧得“吱吱吱”地纷纷落地。原来,蝙蝠的两只翅膀薄如蝉翼,火舌一舔,蝙蝠就会被烧得蜷作一团掉到地上。
守土举起火把在上面烧,我就低头捡。很快就捡到了许多,多得手都拿不了了,守土这才脱下头顶的帽子,用帽子盛着蜷作一团“吱吱”叫的蝙蝠。
两人回到火堆旁,守土把帽子里的蝙蝠往红彤彤的火炭上一倒,蜷成一团的蝙蝠瞬间冒着白烟,一股呛人的焦味顿时弥漫整个山洞。
蝙蝠在火炭上被烧成黑乎乎的一团,取出来剥去烧焦的外皮后,原先奇丑无比的蝙蝠就变成了一只只粉红色的小鸟。掏去内脏再在火炭上烤,很快, 山洞里就弥漫开诱人的香味。
卫国闻到香味,也跑进来吃蝙蝠。守土说:“我出去守桥,卫国你也烤一烤身上的湿衣服。”
“好,我们夜里轮流睡觉,夜里一个人守桥就可以了,一有情况,叫醒睡觉的人。”卫国边吃蝙蝠,边安排值班的任务:“守土你先去吧,别害怕, 拿我这支冲锋枪去,再拿几个手榴弹。”上次团部发枪发弹,加上大卢又召集我们到河里捞枪后,我们三人的武器装备大为改观。
“冲锋枪会用吗?对,跟步枪一样,先打开保险盖,再拉枪膛。”
“用倒没用过,不过,电影上看过好多次了,应该没问题的。”守土吃了几只蝙蝠,便抱着冲锋枪在火光中摸索着向洞口走去。
半夜,守土在洞口守桥时,伴随卫国疲惫的鼾声,和洞里石缝石笋上“滴答”的水声,以及蝙蝠们不知是寒冷还是抢地盘偶尔发出的“吱吱”声,我做了许多支离破碎的梦,但有一个梦却很完整,过后,我很奇怪在战火纷飞的环境里,我竟做了一个与当时的环境毫不相关的梦。
正当我在做那个十分古怪的梦时,卫国摇醒了我,说:“你到洞口换一下守土吧,他今天肩扛满满一箱机枪兵码一路跑步来,也够累的了。”
我应了一声,起身拿了枪,摸索着钻出了洞口。到了洞口却没发现守土, 我轻声叫了几声“守土!守土!”没见回音,倾耳侧听,听到洞口左边的石缝里传来阵阵的鼾声,原来守土睡着了。这也不怪守土,出国作战这么多天了,从来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今夜在山洞里难得这么安静,守土稍为一迷糊,就进入梦乡了。
我循声摸索过去,边摸索边叫:“守土!守土!”
“谁!”守土突然从梦中醒过来,紧张地喝道。
“别开枪!守土是我啊,我是保家啊!”我紧张地叫起来。
我尽量放松语气,尽量让刚从梦中惊醒过来的守土快一些清醒过来。
“是保家吗?”守土紧张地问道。
“是我呀守土,有什么情况没有?”我轻声问道。
“没什么情况,刚才我在洞口观察了半天,听不到狗吠声。这附近好像没什么村庄,也没有什么人。”
“卫国让我来替你,你进洞里睡一会儿吧,外面冷,寒气又重,别病倒了。”
洞外时续时断地下着淅沥小雨,山谷里初春的雨夜寒气逼人。出发前发的棉衣据说只有八两棉花,本来这八两棉花也还能抵住y 国北部山区的寒冷的,只是出国以来几乎每天都下雨,晚上睡觉时身上虽也盖有一张塑料薄膜, 但雨水还是打湿了棉被,加上白天抬伤员、运弹药,一路奔跑,有时遇上敌情心情又紧张,外冷内热,休息时因为衣服湿了,全身冷得直哆嗦。
“要是现在有一壶酒就好了。”守土放松了语气,笑道。
“我们打完仗回到家,要痛痛快快吃一顿酒。”
两人说话时,卫国也摸索着出来了。他来到我和守土身边说:“我都睡下了,老不见守土进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原来你们两人在这里聊天。”
“我刚才睡一会儿了,现在不想睡。我陪保家在这里坐坐吧。”守土说。
“那我也坐一会吧。”卫国也说。
“你们两个睡得怎么样?”卫国问我和守土。
“我实在太困了,坚持不住了。”守土因为刚才在值班时睡着了,说话时口气十分愧疚。
“我也很困,可怪了,我竟然做了一个古古怪怪的梦。”
“怎么古怪法,说给我们听听。”守土很好奇。
我于是把刚才做的那个古怪的梦跟卫国和守土说了。
梦境中,我在北京中央民族学院的地下室舞厅里跟一位青春亮丽的女同学跳舞,从那女同学的口音中,我听出她好像是北京的。两人无声地用肢体语言交流, 特默契。舞会结束时, 那女同学突然鼓起勇气问我要通信地址。我愣了一会儿,最后斗胆把她拉到一边,因担心她听不懂我的广西普通话, 我特意将舌头卷成喇叭状, 艰难地告诉她说:“我是民族学院中文系七九级……”
女同学一听,目瞪口呆,半晌,突然掩面冲出门外, 趴在一棵杨树上抽泣不停。
众目睽睽之下, 我鼓起勇气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道:“你怎么了?”
女同学抹了一把泪,愤愤地摔开我的手,号啕大哭道:“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第一次跟男人要通信地址, 就给人家骗了!”
我拍着胸脯说:“请相信我, 我绝对没有骗你!”
“你明明是学音乐的, 可为什么说是学中文的?”
我不解地说:“……你怎么说我是学音乐的呢?”
“呸!你连说话都是用美声唱法,你还敢说不是学音乐的!”女同学泪流满面无限伤心地说。
我把梦境讲完后,卫国和守土捧腹大笑。守土说:“你是不是故意编出来笑话我啊,见我在自己房间的门板上贴着一张‘请讲普通话’的字条,一讲普通话时就特地卷着舌头,拗着嘴形,好象美声唱法一样……”守土说到这里,又突然若有所思地说,“按说你从来没去过北京,可梦境中居然看到海淀区白石桥路27 号的牌子,也看到校园里一处地下室改成的舞厅,你不会跳舞,可梦中的你舞姿却十分优美,还获得舞伴连连赞叹。再说现在大学校园里也不允许跳交谊舞……总之,你这个梦真的很奇怪。”
不料,卫国听罢却陷入久久沉思。后来,卫国缓缓地说:“虽然你这梦境看似荒唐不可信,但毕竟也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做的梦,这就足以证明这个梦不是白日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果不是战争,说不定你真能到北京上大学哩。” 守土也心生感慨。
卫国和守土本来已经很困乏,但听了我这个古怪的梦并捧腹大笑一场后竟毫无睡意,尽管我催他俩回洞里休息,但两人却说要陪陪我。
于是三人和衣躺在洞口的石缝里,漫无边际地聊天。三人聊了很多,聊得最多的还是打完仗回国后做什么。我们三人都觉得以前太不像样了,偷鸡摸狗,专惹生产队队长张老伯生气,张老伯毕竟是一队之长啊,他为了全队男女老幼不至于挨饿,每天对上要忽悠公社和大队干部,对下要想法子让全队社员团结一致下地干活,实属不易。如果这次回国能立功最好,不能立功也要重新做人。
我说,我想考大学。我每天做工放牛时都是这个念头,虽然家人都十分反对,生产队队长张老伯也多次批评我以考大学为名,出工不出力,甚至经常不出工。但我最了解我自己,我曾有几次心有感触地感叹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可是社员们都茫茫然不知我所云。
“你在公社读高中的那两年,学校烧了好几窑石灰,种了一千多亩甘蔗, 还到水利工地学农半个学期,所以说你根本就没读过什么书,要是推荐你上劳动大学我们都选你,可现在不是靠推荐啊,好像全国也没有一所劳动大学啊,全都是真刀真枪考什么数理化的,你凭什么……”守土听说我一门心思考大学,禁不住批评我了。
“俗话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现在还不满十七岁,从现在开始复习, 今年考不上,明年还可以考,明年考不上,后年也可以考,只要持之以恒, 还是有希望的。本来呢,我想今年考大学,可是战事吃紧,哪还有什么心思复习?……不说了,现在只有打完仗,边境安宁了,才能考虑考大学的事。”
守土说:“我只是初中毕业,考大学我是不敢想了,我读书不成,劳动还可以,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农民,打仗前我经常偷懒,偷枪去打水鸟,也太伤乡亲们的心了。我想,等打完仗回去后如果能立功最好,这样可以进城当工人,但我看这很难,现在进城当工人当干部也不是凭工分了,而是凭考试。我回去后要求去管理水库,把一堤坝加高加宽,二堤坝也加宽,同时在东边山脚下打一个深水井,保持长年有水,水库下游的近几百亩水田有水库灌溉就旱涝保收了。水库有水,就长年养鱼,再养上鸭子,过年过节生产队就能给社员们分鱼分鸭子,社员们的光景就一年好过一年了。”
“卫国,你回去后打算做什么?”
“唉,本来我想跟我堂哥合伙一起养猪,赚些钱将来娶老婆。可是,他妈的y 国人一发炮弹打过来,把我堂嫂炸死了,我回去后还不知怎么办……”
提起黄萍嫂子,三人一下子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三人转移了话题,谈论起村里的事,谈论我们所认识的女孩,谈得最多的,就是肖梅。
“肖梅考不考大学?”
“肖梅也考大学?那简直笑死人了。要是还没有恢复高考,或者考的是唱歌跳舞,那她上大学或者进城当工人可能还有点希望。她家成分是中农, 舅舅在大队当支书,人又长得眉目清秀,平时嘴也很甜,手脚勤快,劳动也很积极,挺招人喜爱的。我看要是推荐肖梅上大学的话,全村几百个社员中不会有一人反对,只可惜,现如今时代不同啦,现在不是推荐上大学了,而是通过考试。考试?她行吗?不是说她人笨,她本身恐怕就不是读书的料, 祖坟还没到出大学生的年头。听说,她读两年高中期间,每学期都被评为‘三好学生’和‘优秀班团干部’,但并不是学习成绩好,她靠的是不怕苦、不怕累的劳动态度,而且又听老师的话。她每天晚上点汽灯,男同学都不点, 她常常一捋袖子,跟几个男同学一起,给汽灯加油的加油,打气的打气,常常被烟熏得像山上的烧炭妹一样。开批斗会她积极上台发言,有时还带头振臂高呼口号……肖梅就凭她读高中时在校文艺宣传队唱《兄妹开荒》那水平考大学,能考上吗?”提起肖梅,守土似乎满腹牢骚,竟然一口气数落了她大半天。
“那不能这么说,女的考大学比男的容易,比如考护士,男的不要,女的就容易考了。”我列举出去年我们公社考上卫校的两人,说她们的分数不是很高,但都被录取了,要是男的,那个分数肯定就不被录取。
“肖梅好像对你有点意思啊?”守土突然笑着对我说。
黑夜中,我顿时觉得脸庞滚烫,虽心头如灌了蜜一样甜滋滋的,但嘴上却不肯承认:“什么呀,同学关系而已。小学和初中我都跟她同班,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劳动,哪有那个意思?再说,同一个村子的,没意思。”那时候,我们那一带时兴科学优育,看不起同一个生产队或同一个村子的男女“近亲”结婚。说是白天一起干活,不仅抬头不见低头见,如左手摸右手一样没什么感觉,而且担心人家笑话,好像自己条件差找不到对象一样。再说, 我们生产队常年吃救济粮,有本事的姑娘都嫁到不吃救济粮,年底还有分红的村子里去了。
“我们来的时候,她为什么替你扛枪,却不帮我扛呢?”
“谁知道,你回去问她呗。”我狠狠擂了守土一拳。
“她明明就是要送你一程的,偏又说什么到公社兽医站拿猪针,明明头天晚上我还见她家的几头猪嗷嗷叫着翻过猪圈的栅栏,她爸追都追不上,为什么一夜之间就病得要打西林了?这个肖梅鬼精鬼精的,你要是娶了她,当心别给她卖了。”守土分析得有鼻子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