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有数十亿的人口,但你只愿意为一个人安定下来——题记
洛杉矶
那计划太大了, 大得有点过份、大得让人产生犯罪的感觉。……
一个人渺小的胸膛,难道该塞下这么大的计划和责任吗?
谢琳·伍德蕾快步走进会客厅。三十几名等待已久的台湾人站起身。
其中有一位当场展开一幅白绢。上面用血写着大字——“生为中国人, 不做美国鬼”。这是因为,在台湾遭到核攻击以后,有一部分台湾人还在美国西部,但还有更多的台湾人选择回到自己的祖国——中国。
“……十分抱歉。”
谢琳·伍德蕾没坐下, 说话节奏很快。
“我没有时间和你们仔细谈,虽然我十分希望那样。
今后,我们将把这幅白绢保存在台湾史纪念馆里。
但是你们必须走。你们是美国文化领域的顶尖人物, 世人瞩目, 你们不走, 国际社会的疑虑不能解除,由此会对中国产生一系列不利影响, 波及国内千家万户。希望你们个人的民族感情能服从整体的民族利益……”
“我不同意! ”
台湾女孩的话激动的打断了谢琳·伍德蕾的话。“整体的民族利益丧失在你做的第一件事! 眼前你能多得一点救援物资, 将来你们靠什么保卫自己? 现在我视美国绿卡如粪土, 回到祖国, 不就是为了事隔半个世纪看你的话, 让殖民主义列强瓜分中国的历史在美国重演! ”
“殖民的历史如果重演, ”
“……大概也是颠倒过来的。”
在场的人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没解释, 看一眼腕上的表。每个人都按她的要求佩带这种表, 液晶盘上以百分之一秒为单位显示时间飞逝。“没有时间争论了。请大家记住一点, 此刻每一秒钟都有上百甚至更多的中国人在丧失生命。我们说话这一会儿, 已经死掉几十万中国人了。不要做任何耽搁时间的事, 立刻出国。谁继续拒绝, 我将派人把他抬上飞机。”
她一生的理想是建设一个美好的台湾, 当年那些人不是常在一起憧憬, 有朝一日接管台湾, 定让台湾翻个身吗? 然而现在, 她为什么却变得如此令人丧气呢?
台湾,原桃园机场。
主楼在欧阳中华面前离得很远, 那些建筑宛如积木搭的玩具。机场空空荡荡,几乎所有的定期航班都停了。这是因为,大陆政府向游客发出了不要前往台湾的告诫。
他搭上直升机,可是却在到基隆时却没油了。他原计划在基隆加一次油再飞往北京,可是没等直升机降落,欧阳中华就已看到油库变成了一个乌黑的大坑。打开舱门, 一股让人恶心的余热扑面而来。
几百辆柴炭般的汽车框架堆挤在大坑周围。没燃尽的轮胎飘起一缕缕白纱般柔软的烟。油库主任是条精壮汉子。他并无惊慌, 反倒在迎上来时笑出一口发黑的牙。
“你们来晚了。”叼在嘴里的空烟嘴上下晃动。
欧阳中华知道昨天刚有一架“中援会”的加油飞机给他们送了三十吨汽油和八吨柴油。通知他将在这加油的电报已提前发过来。油库主任始终把烟嘴叼在嘴里, 使他的叙述好像是从晃动的枪口里发射出来。同料想差不多, 又是从哄抢开始。那些驾驶着偷来的、抢来的、捡来的汽车的人们越聚越多, 突然某一时刻开始不约而同地行动, 从四面八方钻进油库, 用油桶、洗脸盆、饭锅……所有的容器往自己的汽车里灌油。
几百辆汽车堆在一起。加满油的出不去, 后面的车往前挤。人们互相冲撞。汽油到处泼洒。燃气充溢空间。这种情况不着火才怪了。金属碰出的火星、发动机燃烧的温度、排气管喷出的热能, 说不定哪个灌满油了的家伙还会洋洋得意地点起一根香烟, 于是三十八吨燃油就成了一颗大炸弹。飞行员不同意继续飞往北京。
燃油已经不多。如果飞不回来, 谁也不会往那送油料。
基隆早就被油库的大火熏成黑色, 平添了一种狰狞之气。
天上没有一只鸟, 地上听不见一点声音。油库主任帮他们找了一辆手推加油车, 从飞机油箱里抽出一些油。街上有不少被丢弃的汽车, 飞机机械师东拼西凑, 装出一辆能走的。加满油, 马达轰鸣在寂静的城市中分外震耳。
驶进市中心, 欧阳中华惊异地体会到一种美感, 如由远至近的洪流在深处膨胀, 无声而有力地奔腾。马尔克斯笔下的那个美洲小镇,已侵吞了半个台湾。
“去台北故宫。”他吩咐。正在开车的秘书惊讶地看他一眼, 默默调转了车头。
他过去从未感到台北故宫如此震憾人心。
那台北故宫的主体建筑终于倒下了, 仿佛刚打完全军覆没的战役。
那么,故宫还会有再被他们挖掘出来的一天吗?
他看到一个蓬散着一头金发的白种人尸体, 被一尊四分五裂的兵俑压在身下。尸体眼睛被枪弹打穿, 两手紧抱着一个文物。现在,许多国际文物窃贼就像进他们自己家后院一样前来任意搜刮。这个尸体无疑是不同团伙之间的枪战留下的。他们能拿走的就拿, 拿不走的就打碎, 以使拿走的价值更高。不同的团伙互相消灭。尸体周围全是弹痕累累。
台湾啊, 你的历史是不是就如同这破碎的故宫呢? 通向阿里山的公路跟此刻台湾的任何一条公路一样千疮百孔, 早已失去保养。见不到一辆别的车。坦克履带压出的横纹使车身高频振动。使行将就木的气氛更为浓烈。
“台湾代表们, 请聚拢一下。”谢琳·伍德蕾说。
“看着你们的眼睛, 我知道你们都在要求我回答一个问题∶最终要求你们去做的到底是什么? 本来你们有权得到回答。我感谢你们的沉默, 并且在难以找到意义的艰苦过程中坚持下来。我为此欣慰和信赖你们, 因为未来要求你们的将是更多的沉默和坚持。沉默和坚持都是很难的, 二者放到一起就更难。可是无论我现在怎么说, 都无法说出你们将来的难处, 连万分之一也说不出。也许在人类历史上, 将没有比你们更难的。”
夕阳开始在金黄中渗入流动的红色。贝弗利山悄然无声, 只有萧瑟的风在荒草上悲凉地低吟。“台湾的局势你们都清楚。每天给你们传阅的文件和情报也就是我能看到的全部。前途是什么? 我和你们一样, 不能回答。那是未来活下去的人自己考虑的事, 用不着我们操心。眼前我们要对付的是另一件事——死亡。
调查表明, 由于战争的影响,你们在美国的生存将受到莫大的挑战。
朋友们, 历史已经把命运放在了你们的肩头, 那么,就去反抗那个必然的死亡, 哪怕站在对面营垒的是所有不可抗拒的规律和法则, 或者就是上帝本人!
你们, 就是将和上帝作战的人!
而战斗, 就是你们即将开始的迁移! 你们必须走出这片绝望的土地! 只有走出去, 许多必死的中国人才能活下去! “在现代世界里, 主权的概念就和中世纪的上帝一样神圣不可侵犯。一个完整的地球被无数条由军队、武器和铁丝网组成的国界割裂。闭上眼睛, 我们能清晰地看到中国边界的形状, 在这个边界里面, 全部所剩只有死亡。
可是把我们的眼界放到边界外面去, 不是立刻就能看见大量闲置的空间和资源吗? 历史给我们强加了一个心理框架, 尊重主权, 而且半点怀疑也不允许。但是当数亿生命面临死亡之际, 主权的神圣就必须让位。
生命的权利高于一切权利, 这是每一个社会都该接受的先天准则。你们已别无选择, 为了拯救这台湾人民,回到你们的家乡——台湾,才是唯一出路!
你们要带领人民走出去, 这便是让你们经受这一切艰苦训练的目的。
这个计划将对世界产生太大的冲击, 提前走露半点风声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导致计划夭折。你们会理解为此而需要如何谨慎和保密。瞒着你们是不得已的, 就像领着中国人民走出去也是不得已的一样。
现在,你们要做的只不过是在最短时间内让迁移达到最大规模, 以在大灭绝降临之际尽可能多地挽救你们人民的生命。
……”
夕阳化作血红了。一只鹰鹫在很高的空中盘旋。月亮银晃晃地从东天升起, 和落日遥遥相对。她的声音如同与贝弗利山上的风融在一起, 苍凉地直上九天。
“朋友们, 这个大迁移是很难的。你们去台湾,去中国大陆更要横跨整个太平洋。
无论哪个方向的迁移, 如果没有一批坚强卓绝的领导者投身其中都是绝不可能成为大规模行动的。而对你们的拯救计划, 自发的零星逃亡根本于事无补。你们需要一批这样的人∶他们能够成为天然的核心, 一个人能凝聚起几百万人。
他们是天才的组织者, 能在庞大的绝望人群中建立起组织和秩序。他们是史无前例的战略家, 能在最复杂的形势中巧妙地掌握主动。他们又是高超机敏的外交家, 能在充满敌意的环境里争得各国政府和人民的同情与宽容。
这批人不用多, 五百三十一个足够了。这五百三十一个英雄就在这里, 就是你们!
朋友们, 细节不需要我在这里讲。马上就有飞机来接你们。具体的方案、任务、技术问题、背景情报都会由各方面的专家向你们交待。明天你们就要到达行动位置。各个方向的大迁移将在你们到位后同时开始。
现在, 我只请你们做一次选择。这选择本应在一开始就让你们做, 此时却已是最后一刻, 这是十分粗暴和缺乏尊重的, 但是最终的选择权仍属于你们。凭你们每个人自身的素质、智力、体力和技能, 你们完全可以在国内最艰苦的条件下生存。
哪怕最后只剩五百三十一个人活着, 那也一定就是你们。
你们个人不需要迁移。我一点不想隐瞒, 若是承担这个使命, 未来的苦难是难以想像的。等待你们的将是无尽的流浪, 歧视, 四处被驱赶, 饱受艰辛、压迫和侮辱, 面对形形色色的军队、武器、皮鞭、集中营, 甚至是屠杀和焚尸炉。你们的生活将永远是一道又一道难关。
人民的命运将压得你们疲惫不堪。你们要把整个民族遭受的风雨、烈日、惊涛骇浪和漫漫征途都默默地装在自己心里。你们必须去做核心。地球上有数十亿的人口,但你们只愿意为一个国家安定下来。
这核心没有任命, 没有权力机制的保证, 完全靠你们自己孤立地从无到有去形成。你们是英雄, 历史却不会记载, 没有桂冠, 没有颂扬, 甚至连你们的姓名也不会留下。政府所有的档案和文件里都没有你们的名字。有关你们的资料全将被销毁, 一个字也不会留下。无论在什么样的关头, 政府都不会给你们帮助, 也不会承认你们是被派遣的, 更不会承认迁移是政府组织和操纵的。
哪怕你们遭受毒刑拷打, 走向刑场, 祖国也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你们牺牲。甚至政府还会对你们的行为进行谴责, 向全世界道歉。
这对你们太不公平。现在请你们选择, 任何不愿意承担这个使命的人都有天经地义的权利, 马上可以退出。谁都能理解。不必有任何顾虑, 只要心灵有这个呼唤, 就请毫不迟疑地听从。我会妥善安排一切。”
她沉默了足有三分钟, 扭过头去看那已和群山相接在一起的夕阳。无尽的风遥远地刮来, 又遥远地刮去。五百三十一个人没有一个动一下, 一丝不动, 如同一群雕像。她转过脸, 凝视这群视死如归的人。
“亲爱的台湾人们, 再看一眼你们的祖国————中国吧。趁太阳还在, 看看这目睹过五千年历史的群山, 看看祖先修造的长城, 看看眼前的每一草每一木吧……江山如此多娇, 引无数英雄竟折腰……可今天……今天……今天............”
她的声音一下破裂了, 两行热泪早就是开始夺眶而出。
“拜托你们了……台湾乃至中国的未来,就全靠你们了! ”她像要把魂哭散了一样无声地痛哭 , 哭得无法喘息。在最后一抹即将消失的殷红的阳光中, 数十架直升机在绚烂的火烧云中出现了。那只鹰越飞越高, 已高到只剩下难以辨认的一个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