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460米深海底。
纸带轧轧地向外爬着, 只有死亡, 死亡……可她现在要的不是知道死亡, 而是回答死亡!
纸带按照每秒五字的阅读速度, 不紧不慢, 从接收机里簌簌爬出, 在海瑟的膝前盘成一堆。每一个序号后面的名字在她眼里都是一张在这个狭长空间里朝夕相见的面孔, 好似在联欢晚会上, 全家老小跟在他们后面。
可在眼前这细细的米色纸带上, 他们全化做了死亡的灰尘。
难道就没有一个活的吗? 难道! 这纸带太长了, 输出太慢了,她恨不得能抓住纸带拼命往外拽。两个字的死亡如此无穷无尽地展现。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只要不出现自己名字。然而脑海里却象排炮一样轰鸣着∶
家? 家? 家? ……序号126……仍然不是她的名字。往下的字她已无法辨认。全艇一共一百二十七人。还剩最后一个! 纸带轧轧…………
127
海瑟......
她的心无声地爆裂, 腾起满天血雾。心脏碎块子弹般射向四方。迎面吹来漆黑的风暴,她似化成了石头,血管在皮肤上形成凸起的网。
她的眼睛是干的, 如同沾着磨屑的砂纸。但倒流的眼泪却呛进肺腑, 阻塞呼吸, 扼断血脉, 把神经撕得粉碎。她在脑海里拚命地抡着双臂, 驱赶那些魔幻般生长的画面。
儿子的渔竿挂在舱壁上。渔钩是中号的, 很尖锐, 隐约发着蓝光。
她一把抓过渔钩, 猛钩进左臂肌肉。锐利的疼痛好似一种解脱, 使他开始清醒, 使梦魇逐渐隐退。血从渔钩边缘渗出, 如冒着蒸汽。她把钩提起。倒钩钩着皮肉。
在逐渐加力中, 皮裂了, 肉断了, 渔钩血淋淋地拔出来, 带着一块鲜亮的皮肉, 好似鱼饵。再刺进另一个位置。刺了又刺。滚烫的血流出, 越流越多。一根动脉破了, 如同喷起一股鲜红美丽的细泉。她仔细看着那血。
眼前再没有画面, 只有血, 带走了体内的温度, 流走了燥热的狂暴。皮下血管的网络展平了。牙关也松了下来。最后, 她按住喷泉, 扎上止血带。
接收机一直未停往外吐纸带。轧轧轧轧……扭着, 绕着, 后面的推着前面的, 已经把他的膝盖掩没, 铺满了舱室地面, 沾染着粘稠血液, 开始向床上桌上爬去。她把眼光重新投向纸带, 还是那个死亡名单……125……126……124......难道是个无休无止的梦!
她“砰”地把接收机推进航海桌。纸带停止了, 但密码锁上的红灯立刻亮起。手腕上的振荡器也开始振动。
在有信号的时候, 只要接收机不打开, 振荡器就将一直振动催促收报。振荡器振动的强度并不大, 却非常清晰。振动的时间稍微一长, 就分不出是振在腕上还是振在心里, 全身都随着发抖, 如同发生了共振。一直振下去,会把神经和骨骼全都振碎。
应当有指令! 她眼前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一个明亮刺眼的窗, 一瞬间清醒过来。仅仅知道死亡没有意义, 她要的是指令, 与死亡同样黑色, 不留余地, 同样无情的指令!
臂上的血已经不流了, 手苍白得如同死去的肢体。
对准密码, 接收机沿着导轨重新滑出。红灯灭了, 振荡器也即刻停止。积存的纸带如一条蛇刷地窜出。……5……又是死亡名单!
她把刚刚飞快窜出的那段纸带从纸带堆里抽出。然而127结束后紧接着就是 1, 中间只有一个空格。
这根本没有指令! 她猛力地倒拽纸带, 查找每个127和1之间的空隙, 全是只有一个空格。
这是一段循环电文, 只有死亡名单, 没有指令! 纸带仍然轧轧地向外爬着, 只有死亡, 死亡, 死亡……可她现在要的已不是知道死亡, 而是回答死亡!
打开收音机,全世界的电台都在从早到晚谈台湾。头条新闻刚刚换上新内容——台湾回归中国了。
海瑟默默听着, 突然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孤独。
虽然出航后他从未跟海瑟联系, 但无论海底是多么漆黑一片, 她却一直感到整艘潜艇被托在一只巨大无边的手上, 一双眼睛无所不在地看着她, 一个神明随时会给她以指引。现在, 她像秤砣一样滴溜溜地下沉。
随着那只手、那双眼睛和那个神明的消失, 这艘潜艇和人间失掉了唯一的联系, 似乎已成为一百二十七个人合葬的棺材, 驶上通往阴间之路。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只发出一个死亡名单, 是没来得及还是有没说出的深意? 但是有一点很清楚, 往下怎么办, 只能由自己决定了。纸带轧轧输出, 已经快堆到腰部。她把接收机推进航海桌。纸带停了。振荡器又开始振动。
她摘下手表, 放到桌上。振荡器带动手表在桌上跳个不停, 活向只疯癫的耗子, 让人惊悸心慌。她扣上去一只水杯, 耗子在下面哒哒作响。她咬牙切齿地从臂上撕下一块带血的纱布, 把表包了无数层, 死死勒住, 扣上杯子, 再压上两本航海手册, 这才总算摆脱了那种梦魇的感觉。
她把满地纸带拢到一起, 先用身体压, 再用膝盖压, 最后团在脚下踩了又踩, 踩成硬梆梆的一小砣。
她换掉沾满血迹的衣服, 把纸带塞进厨房旁边的垃圾处理机, 一直守在旁边, 直到纸带完全被绞成混合在海水里的纸浆。她发出启航命令,潜艇里立刻紧张起来。所有人都露出欢欣的表情。再这么呆下去, 真是要寂寞得发疯了。
台北。
他睁开眼。这样说也许不准确, 他的眼已经睁开好久, 或者根本就没合上过。然而在这以前他视而不见, 意识完全空白。现在他睁开了意识的眼。
他坐在一张又宽又大的旧式沙发里。不知何时身上被人零乱地盖上一堆毯子和窗帘。窗外崇高的黑色天空衬着无叶树影, 好似一个陷入热寂的全熵世界。当那些树开始在核冬天中落叶如雨时, 他把仅剩的人召集到一起, 正式宣布本届台湾政府结束。
从那以后他一直这样坐着, 好似化了成塑像。也许这是休息, 他太累了, 累得连一个脑细胞都不能再动。也许是因为震惊, 人类末日轰然而至使人呆痴。也可能是茫然, 未来已一无所有。或是彻底的无能为力, 只有隐入真空。
然而现在, 那些感觉都已没有了, 就像死人在另一个世界醒来, 还有什么可为前世操心的呢?
他推开盖在身上的那堆东西。毯子里面掉出一个包。十几条干鱼呆呆地瞪着眼睛。他认出那是“龙口”的包, “龙口”无论走到哪都带在身边, 而在走向末日的时候却留给了他。他起身环顾, 没有一个人。喊了一声, 更显得寂静无比。
现在,寂静已像凝结的固体, 即使大喊也无法穿透, 只能硬梆梆地反弹回自己耳中, 痛苦地嗡鸣。
他从镜子里看自己, 发了很久的呆, 慢慢伸手撩起一络头发。确实是自己的头发, 像原来一样稀疏柔软。然而原来多数是黑的, 现在却全部成了白的。雪白雪白, 白得那样飘渺忧伤, 不期而至。他似乎看见一个隐隐约约的形象藏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
如果真有, 那就是死神。而如果是死神, 别说藏在身后, 即便它肆无忌惮的大笑跳舞, 也不会让人看见。不过他已真地无所谓, 此时他已彻底解脱了对衰老和死亡的恐惧。人没有道理哀怨死亡。那么多和你一样的物质都处于永恒的黑暗, 只有你这一点侥幸组合成了生命, 让你睁开眼睛看到了光明。
你应当感叹的是上帝的恩赐, 哪怕活一分钟都是白捡的便宜。对一个活了快五十年的人, 便宜占得已太多太多。重归死亡的母体, 只该感到心满意足。白白享受了一番意外之财, 归还时却愤愤不平地视做剥夺, 那才是以怨报恩, 自寻烦恼哩。
大厅中央有厚厚一堆灰烬。那是工作人员们取暖烧的。灰旁剩下最后一堆燃料——半箱当年蒋经国的绝密档案。起初他看见食堂用档案烧火做饭还发脾气, 后来发现连他的私人档案都不知何时被分光, 只因为那些档案的羊皮封套可以煮了充饥。
现在他亲手点燃最后这堆档案, 准备以火代替太阳给收音机提供能量, 再听一次世界的消息。
可是,世界如旋风一般剧变。几十万年进化成型的人类社会,正在碎做齑粉。此刻的天空会不会已没有人类的声音, 而只有遥远宇宙冷漠闪烁的射线呢?
火越烧越旺。火的热量使他颤抖, 重新感到血脉流动, 心变得温暖。那些人的批语签字、勾勾划划的任免名单、秘密决议与不公开的信件, 每字每行每页都包含着无数阴谋、沉浮、见不得阳光的交易和生生死死的搏斗, 此刻全在火光中扭曲、变黑、消失。
他突然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切地感受到以往那些碌碌奔忙的无聊可悲。他也曾是那些纸里行间的一个字, 也曾虔诚地以为自己是在创造永恒。然而现在那全部“永恒”都正在化做青烟, 只在空气中摇摆几下, 就再不见丝毫踪影, 永远消散成虚无。
太阳能电池的电压指示灯亮了, 他却没有打开收音机。他感到了饥饿, 把一条干鱼伸进火里。他的一生已化做青烟, 现在终于明白, 该把最后一点生命留给自己。
饥饿在体内呐喊, 那是生命重新耸动。新的生命是一个人, 而不再是历史人物, 或是一个一睁眼就要把天下装进胸中的容器。世界该怎样就怎样吧, 与自己已再无关联。从复活的生命中喷薄而出的是一个完整彻底再无任何杂念与羁绊的渴望!
他连头带尾带骨头吃掉了整条干鱼, 身上已暖暖和和。档案烧成了一堆白灰, 越来越小的火苗缩进灰底。他开始打点行装, 带上过夜的毯子, 攀山的绳索, 包好干鱼。那时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会有这天, 现在却感觉过去的一切成了模模糊糊。打起背包又重新解开, 塞进本已不准备带的收音机。
等太阳再现, 他还是想听听世界成了什么模样, 尽管再不会插手, 可这辈子看了这样一出惊心动魄的大戏, 总该知道结尾。最后一件事是精心绑好脚上的鞋。他知道要走很远的路。从过去的年代起, 他就懂得了怎样走远路。
他穿过台北故宫。孤独的足音清晰回荡。到处都没有任何生命。台北已成一座鬼城。走进101大楼之前, 他登上了101大楼。没有什么目的, 只是想在往日台北的最中心看上最后一眼。
国父纪念堂那边,摊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框已被拆光, 只剩画布折皱地堆在地上。站在近处看不清全貌, 但他立刻就能认出那双眼。
打他降生于世就被这眼日夜看着, 从每一个角度和每一寸空间。他默默凝视。画上落满尘埃的双眼如一左一右两口枯井, 呆呆地仰对漠然的天空。
他没从那张宛如绵延黄土的脸上踩过, 并非忌讳, 而是他从不愿意把脚踩上任何人的脸。孙文的革命只是毁灭, 他是个毁灭的天才, 然而人类既然只能靠毁灭改弦易辙, 毁灭的天才也就等同推动人类进步的天才。
也许,毁灭就是这代苦难人类的意义吧, 用最大的苦难换来最大的变化, 完成人类历史最重大的转折。
极目远眺, 一些水泥钢筋的人工建筑死寂矗立。直线和直角组成的街道沉默延伸。巨大都市已彻底死亡。管路是空的, 电线是凉的, 所有的车辆都不动, 每一栋房屋都无人, 覆盖在一张宛如尸布的天空下。
他挎着行李卷,不知道该往哪走, 但这不重要。他将一直不停地走下去, 直到走遍海角天涯。此生别的一切都已做完, 只剩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