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里这么安静,秘书们无声地出现, 眼里分布着血丝, 脸上长满胡茬, 匆忙地拉扯着揉皱的军服。
似乎每个人都在这一夜间变得潦倒, 却又都用看望垂死病人的眼光看着他。他吩咐召见大陆的代表, 布置得很详细, 包括如何通知, 如何护送, 铺什么地毯, 怎样奏乐……
仿佛这一夜他就想了这么一个召见。这件小事要动用全体秘书, 而且用接待元首的规格接待两国大使, 这意味什么?
秘书们的眼神里全都画出问号。他们从来只是执行任务的机器人, 但今天不同了, 在末日面前, 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有权力怀疑和追究。
“干去吧。”他像没看见那些问号。声音如同一杯放在静室里的白水。秘书们执行了。
他没把这当成一个问题。现在的台湾地方政府啊,现在被叫做最高统帅部, 是战时全国最高权力机关, 也是唯一的权力机关。他没有给自己挂上最高统帅的头衔, 他不注重名义。统帅部其他头面人物只是徒具形式。
现在,台北就靠最后这点大米和猪肉来维系, 他在心头掠过去淡淡的叹息。
他已经毫无激动, 连在收音机里听见台湾各地宣布拥护中国国家领导人的讲话也只是轻蔑地淡笑一下。这些人表示:效忠已经很有经验了。
哪边强大,效忠哪边。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次效忠表态, 现在竟然效忠到大陆那去了。腔调和语言却仍是典型的中国老套, 未免显得滑稽。
一得知美国进行打击, 他就明白这回彻底完了。失掉台北市, 也就失掉了整个台湾独立和对抗外来干涉的唯一保证。能不能打起民族主义的旗帜做一次最后努力, 用对外仇恨凝聚起人民? 他仅是稍想一下就立刻放弃了。
已经不可能了, 台湾已经失掉了过去的一切。这么多年的历史认识和对大陆的看法的变化,使台湾人以中华民国为耻。中华民国只被当做政治顽固派的空喊, 已没有人再为它激动, 甘为它流血。
一个民族的灭亡先在心里亡。此刻, 各地电台纷纷发表效忠中共的声明。那些人唯一善做的就是————回家。其实还有什么利能被他们去窃? 只有同归于尽。
蠢人们, 一切都将很快结束, 连你们蝇营狗苟的性命都没有。
外事局长来汇报。台北被毁后, 中共立即宣布成立“援助台湾特别委员会”, 消除核打击造成的后果, 弥补台湾的损失,顺便建立什么“特区”。大批满载救援物资的飞机等待飞往台湾。
当时他激愤地在电台向全世界宣布∶那些假仁假义的飞机胆敢侵犯中华民国领空, 来一架打一架! 中华民国人宁可饿死, 也不吃那些肮脏的狗食!
但是此刻, 各地自行宣布开放机场, 抢着欢迎救援物资。大陆也变得强硬起来, 刚发表的一个声明攻击台北政权没有权力置人民死活而不顾, 如果昨天援助飞机能够立刻到达, 台北,乃至整个台湾,就不会发生这一夜的大暴乱, 发生暴乱的责任在台北政权。
声明号召台湾人民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回归中国, 援助飞机马上就在各地机场降落。 与昨天的激愤完全不同, 他似乎听得有点心不在焉, 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你去吧。”那台白色电话又响了。
知道这个号码的只有几个关系最近的人。他在电话机旁站了半天。不知为什么能听出是同一个人打的。从美俄核打击的消息一传开, 这个人已经打了好几次。这次他终于拿起话筒。
“我是莹莹! ”那边的声音又急又喜。“你怎么样? ”他没做声, 只想再听一听这个声音, 随便她讲些什么。可是莹莹没听到回答, 便在电话里不停地“喂喂”呼叫。
他迟疑一下, 还是按下了转接开关。他听见话筒里的秘书用礼貌但坚定的谎言说他不在。莹莹那么失望, 仿佛随时会哭出来。
“一定让他给我打电话。”这是她最后的声音。窗外的太阳亮了一些, 烟淡了一些, 仍然混混沌沌。他把那丝惆怅轻轻抹掉, 按下电话机上直拨自己家的按键。妻子还是老样子, 什么也不多说, 什么也不多问。跟他生活了十几年, 她已经知道这是他最需要的方式。他说的也不多, 只是让她带着孩子回老家。
“……老家的乡亲们很爱戴父亲, 会对你们很好的。”他觉出这句话让妻子不安, 好像是交待后事, 便把话结束了。让秘书安排送妻儿回老家, 又吩咐给莹莹一家送去够吃半年的食品。似乎没什么事了。他让勤务员取来为重大场合特制的上将礼服。这礼服一次没穿过。提升上将也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 却恍如过了一个世纪。虽然他瘦了一点, 礼服仍然合身, 可以说漂亮之极。
勤务员打开他的勋章盒。他在其中挑出一枚最不起眼的戴在胸前。这是他此生得到的第一枚勋章。那时他只是位于美国的导弹基地中一个风尘仆仆充满梦想的下级军官。
礼仪副官来接他。中国大陆的代表马上就到。在走廊他见到海军副官, 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衣衫不整。看来台湾沿海也成了暴民的天下。
海军副官的调查结果早在预料之中, 只能是这个结果。美国的核打击后,他派人去飞往那座炸毁的城市, 尽管结果与预料的一样, 但经过现场调查, 就不仅仅是空洞的名字和数字, 而是流着血, 燃着火, 是一堆实实在在的尸骨和一片光天化日下的废墟了。
他把海军副官交上来的报告放进礼服口袋。与往常不同的是, 他跟海军副官握了握手, 握得有力, 而且真诚。中国大陆代表的车同时开到。这是按他的指示, 由引导车控制速度, 使不同路线的两个车队几乎一秒不差地停在红地毯前。开路的摩托车队按礼仪队形排列。礼炮齐鸣。两条红地毯铺成V字形。
两支陆海空三军仪仗队各在一条地毯旁列队。当中国大陆代表迈下汽车, 两支军乐队同时奏起中国国歌。
两名副官引导代表们各走一条地毯。V字的尖端就在统帅部大门前。代办和大使经历过无数礼仪场合, 这种仪式却从末见过。
两国国歌组合成不和谐的喧嚣。为什么排列着接待元首的仪仗队, 却不敬礼, 只是让枪和眼睛在阳光中闪亮? 那么多军官又为何如士兵一样在统帅部门前列队, 从将军直到少尉?
这似乎谈不上举行投降仪式, 没有任何方面向他宣战, 无需投降。
但也许他们终于清醒了, 不能与中国大陆对抗, 还要向他们表示敬意? 这种场面也许是把代办和大使当做中国的象征, 来接受他们乞求的宽宥吧? 代表们在V字尖端汇合, 国歌也正好奏完 。引导官高喊敬礼, 统帅部大门大开, 米勒从中走出。全体军官、仪仗队和排列在台阶两侧的卫兵向他敬礼。军乐队奏起中华民国国歌。
米勒英俊挺拔, 阳光洒满全身。他从高高的台阶走下, 好似是来自燃着圣火的峰顶。代表们并排站立, 脸上带着外交场合的标准微笑。待他走到他们面前, 中国大陆的代表伸出手, 脸上的笑容越发虚伪自信。那是两张光洁的脸, 连欢笑的时候都没有皱纹。他仔细看着那两张脸, 慢慢伸出自己的手。
“没见到你们总统, 只好以二位代替。”
他的手突然呼啸地划破空气, 一左一右, 狠狠打在那两张脸上。他打得那么有力, 他们几乎同时重重摔倒在红地毯上, 口鼻涌出鲜血。国歌高奏, 青天白日满地红旗飘扬。全体官兵立正敬礼。代表挣扎着企图撑起身体, 保持一点尊严, 却晕头转向, 怎么也站不起来。
米勒俯视他们, 直到国歌的最后一个音符。
一名副官双手递上一块白手绢。他拈起手绢, 如在宴会上一般文雅地擦手, 再把手绢抛在代表眼前, 向全体官兵庄严还礼, 在他们震惊崇敬的目光下, 返身走回统帅部大门。
楼里只留着一名值班秘书, 正守着电话。
“告诉同志们,统帅部解散了, 让后勤部门把储存的所有食品全分给大家, 个人自己去谋生吧。”值班秘书瞪大眼睛, 不敢相信。
“去吧。”米勒拍拍他的肩, 走进自己办公室。办公室有一种墓穴的感觉, 静得连空气分子都似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