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洛杉矶

    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阿曼达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种新的形像，不再仅仅是一个地方势力关系网中的牵线人，而成了一个政治核心，一个旗手。

    那个年轻的警察，被打得满脸开花，竟能奇迹般地冲出重围，跳过人行道栏杆，奔跑的速度惊人，撞倒好几个拦截者。满街的人都想抓住他，连妇女和儿童都激动得大喊大叫。四面一片吼声和咒骂。无数双脚跺得街道隆隆颤抖。

    年轻人在她的车旁被一根粗重钢管打倒。隔着密闭的车窗玻璃，阿曼达都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像一团烂布在惯性中翻滚，离车轮只有半米，竟然又晃悠悠地半跪半站挺起身。司机手急眼快，在他扑到车门之前把四个车门全被死锁。他血淋淋的脸贴上后门玻璃，跟她脸只距一尺，虽然只有一瞬，但那张被血糊住了眼睛又在玻璃上压变形的面孔让她差点犯心脏病。

    他被追上来的人群踩在脚下。司机拼命按着喇叭把汽车开出旋涡中心。车侧面玻璃上那片稠粘的血浆，使外面的人影模糊。

    这一个多月来，西部爆发了许多骚乱。这原是个积怨已久的问题。由于大量墨西哥难民的涌入又进一步加剧了原有矛盾。灾民白天伸手讨，晚上抢和偷。不过使“排墨”风潮蔓延升级的直接原因还不在这，而是让墨西哥绝望的大转弯。及时认识到“排墨”是对杜根表达愤怒的人不多，

    白宫每颁发一个向左转的法令，排墨的浪潮就升高一格。昨天刚公布冻结三百万美元以上私人存款和所有外汇存款，人们就发疯一般涌上街头，放火烧墨西哥在这里的机构，砸美国的汽车，不问青红皂白，见着美国人就打。发展到这种地步再想控制可就不容易了。

    闹吧，闹个天翻地覆才好! 眼前的情景使她感到舒畅和轻松。以往别说乱到这种地步，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心惊肉跳，现在却变成最怕稳定。稳定就意味着他们赢了。处身在混乱的人群中，如果不是还对自己的安全有些担心，她会像参加节日盛会那样兴奋。

    这帮蠢家伙，他们太自信了，以为有了枪杆子就可以为所欲为? 人们就全都老老实实任他们

    宰割? 切小手指头也许人们咬咬牙不吭声，捅到心窝人家还不拼命? 存折就是人的心窝! 她知道冻结存款这一招是新政府恢复平均机制的关键措施，除了为最节省资源的独裁主义铺平道路，也是挽救已近崩溃的经济，遏制野马似的通货膨胀最简便有效的手段，同时国家可以凭空发一笔大财，而早能够和国家力量抗衡的私人资本却一垮到底。

    银行昨天报上来的数据表明，超过这个存款数额的占人口百分之二十三，占户数百分之八十四。有外币存款的更多。由于贪图保值利息，多数闲钱都存在银行，所以这个“冻结令”无异于一个把洛杉矶炸成底朝天的大爆炸。

    汽车慢得像蜗牛爬行，满街都是激动狂暴的人群，跑着﹑挤着﹑相互询问，大声疾呼。每一个银行和储蓄所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她似乎看到各地正在发生同样的情景。让那些搞政变的人看看，倒退没有好下场! 银行大楼的镜面玻璃刺耳地破碎，在她心中引起一种快意。至今没摸清白宫斗争和变化的内幕。但没人相信怎么回事，嘴上也说不出来。

    街上，人群和防暴警察展开冲突。一批暴民砸开银行铁门冲进去，里面只有帐薄卡片和文件，所有钱柜都空空，银行职员也一个不见踪影。警察向暴民发射催泪弹，做为回答，暴民在银行里放起了火，并且从楼顶向警察投掷燃烧瓶。

    看得出这批暴民是有组织的，配合默契。他们的目的是把事态扩大，引向暴乱。乱吧! 也许

    这就是天意。

    司机惊慌地回头看她。前面几辆汽车已经被暴民砸毁。燃烧瓶眼看就要扔到眼前，可满街的

    汽车一辆挤一辆，谁也不能动。她打开车门，没有任何交代，立刻就消失在惊慌﹑而激动得失去了理智的人群中。

    华盛顿政权发布的一系列法令，对西部地区而言，等于是死亡判决书。

    “......这帮大佬是要让我们死，而且是光着屁股死! ”亚当充满仇恨和绝望。他是洛杉矶最大的私营商业老板之一，主要经营进口消费品。欧洲﹑亚太﹑东南亚﹑港澳都有他的网点。所谓“进口”对他来说只是走私的代名词。谁也弄不清他到底敛了多少钱，虽然有相当可观的一部分换成了硬通货存在外国银行，但冻结存款的法令还是使他损失掉一大半财富，多年建立起来的王国等于化为乌有。

    国际虽然对华盛顿正在严厉抨击，会欢迎美国出现自由阵营。南方虽然缺少军事力量，另一种武器──钱却很充裕。除了让北方望尘莫及的地方财政，老板们自己也富可抵国。他们宁可倾家荡产也不能让美国退回到只让他们当劳改犯的时代。一切都具备，只差一个领袖。

    洛杉矶，澄湖宾馆。

    当载着士兵的卡车开到时，群众队伍也刚好赶到。人群顷刻间把澄湖宾馆围成一个孤岛。一眼望去，四面全是翻腾的人头。“见州长! 见州长! ......”三个字喊得如同山崩地裂。

    士兵的任务临时变成保卫，围着宾馆小楼站成一圈儿。他们的姿态引起群众敌意。石块纷纷

    飞进院子。人群先是从四面院墙往里翻，很快大门被撞开。好象决口的洪流，人群一下挤满

    了院子，把所有花树踩在脚下，和士兵的警戒圈面对面地对峙起来。院外喊声震天，院内反

    而静下来。

    走廊传来秘书长战战兢兢的声音: “州长，快走吧......”

    “走? ”新州长的语气毫无怯意，仍是那么骄横自负。“这些人是要试试到底他怕他们，

    还是他们怕州长。打开阳台门，我要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怕谁! ”

    隔壁传来“况”一声，院外的喊声也随之停住。

    眼前的玻璃被群众刚扔的石块砸了一个洞。

    “......跟国家对抗是没有好处的。你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受了挑动和蒙蔽。我已经有确凿的证据，有人在幕后操纵动乱，他们要把你们引向歧途! 你们跟着他们跑，就会被引向灭亡......”

    “………我决不允许你们破坏自己的家园，也决不会背弃国家给我的命令! 幕后

    操纵者逃不脱惩处! 继续闹事者必将受到镇压……”

    “砰”

    枪的响声变成一道细长的尖叫。阿曼达看到正前方人群中一个小伙子惊讶扭曲的脸。一股急速的血流从他胸口高压喷泉般奇异地射出，随着身体扭动浇洒出一道自下而上的轨迹。

    新华社美国洛杉矶2月1日电

    被美国政府宣布冻结个人储蓄存款而激怒的墨西哥移民今天上午袭击了加州州长的下榻处，和警卫士兵发生了冲突。这场骚乱共造成九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