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东京
首相的头颅在刺目的阳光下开放了一朵通红的花。
“黑鹰”直升机的旋翼怠速旋转,随时准备起飞。冯君坐在驾驶员身后,一肚子窝火。
靖国神社那边车来车往,人影晃动,一片忙乱的气氛。为迎接首相参拜,东京从上到下忙了一个多月。他和他手下的弟兄更是不得安生。
为了首相的安全,他们折腾出全套保卫手段,忙得废寝忘食。过去从未保卫过这么高级别的大头头,全处都当成一等一的头号大事,生怕出半点纰漏,也个个都想露一手。别看只是一个小组,不比那些牛烘烘的人差。可今天,首相马上就到了,他们却被集体赶到最外围当跑腿儿的了。
一想到那个上校,他就禁不住要骂娘。这人一小时前到现场,十分钟不到就把他们辛辛苦苦的工作全部推翻。
他一直认为自己设计的保卫体系无懈可击,除了常规的沿线布岗﹑现场戒严﹑搜检爆炸
器﹑审查人员等,他还在上空部署了两架直升机。
然而,他不加任何解释,先把直升机﹑巡逻队一概取消,再收了有关人员的枪,勒令他们不许进入核心现场。
妈的! 他把烟头狠狠吐在脚下那个鼓囊囊的帆布袋上。
他恨自己当时没有甩手就走,反而一个劲儿说直升机巡视怎么必要。人家信不着你,还掉这价干啥? 说穿了只是怕被弟兄们笑话。别人被赶出现场骂几句也就算了,他是主管这次保卫的副处长,夸下海口要露一手,
如果也被赶出去,这张脸往哪放? 他几乎成了上赶着求那个杂种,竟说出“直升飞机
可以表达对金田二的欢迎。”这种理由。可恰恰是这个最不成理由的理由打动了他。
那小子歪着头琢磨了半分钟,让他在停机坪待命。十分钟前,汽车送来了脚下这个帆布袋,里面是满满一下子花纸屑。那个人通过电台告诉他: 首相参拜之时通知他起飞。他的任务是把这包花纸屑从空中撒下表示欢迎祝贺。冯君气得发昏,差点把那个来检查飞机上是否藏有武器的警官一脚踢下舱。
首相的车队到了,前呼后拥,好几十辆。路扫了又扫,洒了好几遍水,照样扬起一片灰
尘。他已经毫无兴趣,只是出于职业本能才把望远镜放在眼前。
他实在看不出那个人有什么值得傲慢,也许是小地方的警官看不懂? 他怎么也不明白,经过重新部署,保卫体系反而漏洞百出。
神社入口处围着不少人观看,把拐弯处挤得过于狭窄。车队被迫放慢速度。在他眼里这是犯了大忌。尤其那些围观者不是经过组织的欢迎队伍,而是在他撤掉了防卫圈后自发涌进来的。果然,几个人突然打起一副“首相去死”的标语,引起一阵骚动。如果其中有一个枪手? 冯君心跳加快了。
还好,仅仅是几个左翼分子捣乱。他对这帮家伙讨厌透顶。
就在这个时候,随行记者的照相机﹑录象机全对准他。明天各大报的头版﹑电视节目的头条都会出现首相这副意气风发的雄姿。它会让日本国民看到成绩和光明,得到信心和勇气。
这个人恼火的声音在耳机里非常刺耳:“磨蹭什么,马上飞到指定地点撒花!”
冯君心里骂着拉开舱门,把一袋花纸屑一股脑倒出去。顿时天上开了花,成了个五颜六色的大花团。人们仰面而视,兴致勃勃地议论和鼓掌。
花纸屑被旋翼搅得纷纷扬扬,围绕直升机高速旋转,一团团扑进机舱,又旋转着再飞出去,打得他脸上麻酥酥,连鼻孔都飞进了纸屑。
话音刚落,首相的头颅在刺目阳光下开放了一朵通红的花。光闪闪的花瓣从花蕾里绽出,瞬时间怒放地向四面生长,形成一个完美的弧状,便突兀地破碎和凋零。
首相倒下了。
人们先是像被魔法定住了,继而嗡地挤成一团,将首相围在中间。
是做梦吗? 是眼睛的错觉吗? 是纸屑的干扰吗? 不,是真的? 首相倒下了,被围在中间。
他只剩一个身子。脖子上面是血腥的空洞。他的头被炸碎了。他被杀了!
飞机升高了,脱离了纸屑的干扰。
日本,东京
首相官邸前的国旗湿淋淋地垂在旗杆半截。守旗的士兵臂带黑纱,雕像般站立四角。
所有的广播﹑电视一遍一遍地反复播放讣告和哀乐。但是三天过去了,讣告内容没有变化,其中那句“凶残的暗杀”也没有进一步解释。
日本首相官邸之下,几个纸花圈在雨打中凋零,一个鲜花花蓝却更加鲜艳。
日本人民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这个突然死去的人物。
现在,他突然没有了,面前成了一个空洞。原本乱挥乱舞的棍子一下无处可打了,而一种隐隐的担忧在蔓延,
首相官邸的四周,巡逻的警察增加了几倍。满目皆是武装摩托车﹑对讲机﹑钢盔和电警棍。无数的便衣遍布人群中,盯着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外国记者和躁动不安的外交官,其中不乏真正的间谍。
人民是平静的,因为所有娱乐场所都关闭了,许多人无处可去,就回家了。
就在这个时候,东京下起了小雨。
警视厅厅长直皱眉头,行车时把手伸出车窗,从落在掌心上的雨点判断雨的趋势。行动马上要开始,如果雨大起来,说不定就会落空,至少也影响效果。电视屏幕展现出聚在首相官邸的人群正纷纷散开避雨,不过外国记者还都留在原地未动,只是在他们的摄像机上打起了伞。
“外国记者在场就行。”他说。“看热闹的人少点无所谓。”
在一个房间里面,他扳动一个类似游戏机操纵手柄的控制器。电视画面随着手柄扳动方向左右横移,或者前推后拉,还可以变换画面。首相官邸安置了多台自动摄像机,和控制中心相联。眼前的屏幕通过保密电话的专用电缆不但可以接受画面,还能指挥那些摄像机动作。
雨不断加大,首相官邸里一片水淋淋;地面被雨打起一层白雾,旗帜湿淋淋地垂成一条条。
标语的墨迹开始流淌。到时间了,外国记者纷纷看表。
可那里没有任何行动迹像。
下雨容易让人改变主意,或者是觉得不适于燃烧,尽管汽油并不怕雨。但他能不能把雨托住呢?
然而,他没有把握。
过了很久,雨果然已经小了,接着出现一束阳光,晃得它亮堂堂。
那么他该怎么逼那些左翼呢? 游行示威已经没人感兴趣了。绝食几起几落。没人再认真。能做的都做了,也都失去了效果。
只剩下一件事有人说过,却至今还没人做──自焚。
屏幕右侧的人群突然乱起来,一个刚划着火柴点烟的男人被按倒。几个穿便衣的汉子把从他身上搜出的白酒传着闻了一遍,倒在地上。消息显然已经走漏。这里到处都是便衣,检查所有的瓶子﹑水壶和饮料。记者被劝告离开,否则不保证安全。
大批警察陆续赶到。对方意图很明显,只要抓住或吓住自焚者,保证今天不让这个人烧起来。
“她来了。”警视厅厅长的声音喜忧参半。
画面停在一个年轻女人身上。推成近景,她脸庞瘦削苍白,有点歪斜的眼睛茫然散光,细小牙齿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牵动下颚向一边扭曲。她一身病态,瘦得像个纸人,孤零零地站在一边。
忙碌的警察没人注意她。他很满意这点。警察的思维模式,会自然而然把自焚者想成意
志坚强的人。
然而她还是临场畏缩了。预定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不少记者正在把摄像机装回箱。她还在发呆。如果她不自己下手,谁也不能上前去这么做。她要是被警察捉住,十分钟内就会供出一切,让人顺藤摸瓜。
“汽油味! ”有人高喊。他猛拉大画面。警察炸了窝一样乱窜起来,掀起一片骚动。
这也许使姑娘受了惊吓,干枯的小手嗖地从兜里抽出,一个红彤彤的大个打火机握在手里。旁边正好走过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方女记者,尖叫着一跳躲开,同时把摄像机麻利地举在眼前。
三条大汉发现了目标,从十多米外鱼跃般地扑了过来。
“首相……”姑娘颤声张开黑洞洞的嘴。“……你在……”突然轰地一亮,姑娘化做一团火球。
三个大汉被爆发的火焰打翻。
火团中发出一声姑娘凄厉的长叫,如同野兽,只分辨出其中两个字: “……骗──我──”她像被飓风刮起一样扑向人群。人们轰地四散而逃,跌倒的﹑被踩的﹑喊叫的,乱成一团。
记者玩命往前冲,警察们抱着灭火器到处追。
姑娘扭着﹑跳着,谁也不可想象人的肉体能有这种跑的速度﹑跳的高度﹑扭曲的频度。灭火器在四面堵截,射出粉状﹑雾状﹑泡沫状的喷剂,全被她的奔跑﹑跳跃和扭曲甩在后面。她和火融为一体。衣服一块块脱落,散落在她跑过的地面上燃烧。她的皮肤像飞转的色轮一般变色,转眼间就化成漆黑。
一辆敞蓬警车呼啸着追了上来,车上架着形似野战炮的干粉灭火器,在追她的过程中至少撞倒五个人,从一堆记者的器材上压过,把各种镜头撞得满天乱飞。当发射的大团干粉终于铺天盖地打中她的时候,惨叫声停止了。飞扬的白粉散开,火灭了。
她倒下了,两根烧秃了的臂骨僵直地指向天空,身体缩成一块冒烟的焦炭。灭火粉剂烧成一层黑色泡泡,糊在残骸的整个表面。
屏幕上,人群含泪默哀。刚发生的一幕虽然惨不忍睹,却无异一剂强心针,使他们原来日趋低沉的士气突然激昂起来。整个官邸逐渐汇集成一个有节奏的吼声: “首相——你在——骗我”
人群越聚越多,开始与警察冲突,掀翻汽车,砸碎路灯,踩倒树墙。警察全部撤退,显然不想扩大事态,免得使事件更为轰动,但是发生的一切已经足够了。通往西方的天空已经布满了电波。
多么完备的阴谋啊。那声凄厉的惨叫“……骗──我──”始终萦绕在他耳旁。感到不寒而栗。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被烧成那样的煤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