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东山老爷岭,得出义县北门,跨过一望无际的大凌河冰面。在这大雪过后,北风呼啸里,是最受罪的一段路程。现在已经冻到底的冰面上,积着厚厚的白雪,走在上面却更不好过。毫无遮掩的宽阔河床上,一阵阵肆虐的北风过来,卷起漫天飞雪,立刻就灌了人一脖子,让你从里往外冰凉,即便是你把东北最好的捂冬物件,捂得再严实也不当回事。
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冰面上,脚下一个打滑,再被强劲的北风一代,立刻就是一个马趴,虽然大雪深厚,不至于让你伤筋动骨,但是,闹个灰头土脸也是正常。
又是一阵白毛风将本来就瘦弱的吕老田吹得往后倒退了几步,要不是身边的二皮狗一把拉住,说不定就随风跑了。
抹了把糊在脸上的大雪,狠狠的咒骂了一句:“这该死的老天爷,这不是要人命吗?”再看看和自己一样,在白毛风里走三步退两步的二侄子,警察署长吕玉贵,就不由得再次嘟囔抱怨,“还是斗不过那小鬼子顾问啊,要不怎么就非得在这时候出兵?这还是人干的事情吗?”
二皮狗扭过头,躲开直往嘴里灌的风雪,心有余悸的对吕老田大声的道:“大叔,别抱怨啦,我们署长也是迫不得已啊。”这时候,两个贴近的人说话,也要大声的喊,要不,话就被风不定吹到哪里去了。
吕老田就闷不做声了,自己刚才就是不由自主的抱怨几句,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的侄子署长的脾气,在里在外的,就是贪点,对待手下兄弟还是很体贴的,这次小鬼子一下就杀了五个兄弟,也看出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动了真格的,如果署长真的再像以前一样能拖就拖的办法,那这次也一定落不下好。
“难啊,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将胳肢窝里的大枪夹紧了下,望着已经被白毛风遮掩的朦朦胧胧的义县北门那高大的门楼,那上面一个血红的点子还在飞扬,那是小日本的膏药旗,在下面,应该还站着小鬼子的顾问和几个宪兵呢。如果这时候有打退堂鼓的,不说署长拿他怎么样,就是那城门上的机枪就能把他突突成筛子。
“走吧,谁让咱们吃的是这碗饭呢?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吧。”在这呼啸的大风里,吕玉贵似乎听到了大家的抱怨,弯着腰侧着身子顶着风雪,用棉闷子的手捂住狗皮帽子,大声的对身边的兄弟们喊道。这也算是一种鼓动吧。
踉踉跄跄追上来的勤务兵好心的大声对署长道:“署长,你还是上后面的物资大车上躲躲吧,别累坏了你。”
已经真正成为吕玉贵马夫的那个什么二姨家的表弟魏柱子,拉着吕玉贵的坐骑,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勤务兵:“你小子是想害死我二哥啊。这时候坐马车上,一会就得冻成冰棍,你没看那些车老板都没坐车上吗?”
勤务兵就想申辩一下自己的好心,但是,看看这个署长的亲戚,就赶紧闭上了嘴,上去扶着署长继续赶路。
吕玉贵这时候也累的不行,大雪齐膝,北风呼啸,在这样的天气里走路最耗费体力,魏柱子就上来扶着他艰难前行。
魏柱子对吕玉贵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表哥心里的感情是很矛盾的,自己本来被定为壮丁,那就是一去不复返的命运,这时候,冒出来个表哥,救了自己,这自己需要感激,东北的汉子就是要滴水相报。但是,这个表哥却也拿了自己家变卖了所有家产所得的二十块钱,让自己的一家现在还住在场院里的打更房子里,这多少让魏柱子心中不甘。
吕玉贵当然不知道现在已经成了自己马夫的这个莫名其妙的表弟的心思,只是便走遍不断回头往县城城楼方向观看,白毛雪纷飞,其实是什么也看不到的,但是,他还是感觉得到自己的那个朋友,警察署顾问犀利的眼神,那眼神实在让自己感觉不舒服。
“署长,鬼子已经看不到咱们了,是不是按照老规矩,咱们找个地方避避风?”已经熟知了自己署长办事办法的勤务兵这时候,回头仔细看了再看县城方向,确定已经绝对不会被鬼子的顾问看到,这才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吕玉贵裹紧自己的羊皮大衣,羊皮大衣很沉,压的肩膀都生疼,但是,这是东北这冬天里,最好的防寒的家伙,狗皮帽子皮大衣,乌橹鞋,这是除了人参鹿茸乌璐超之外的另三宝,也是保命的三宝。
自己也不是没有狐狸皮的大衣披风,但是,那都是样子货,只能在人前显摆,真要是在这冰天雪地里,沾上雪就费了,那可是百多块的东西,自己还真舍不得。
再次回身看看已经趟过大凌河冰面的队伍,想了想之后,摇头道:“不行啊,这次不同往日,这次日本人来真的了,我们还是多走几步吧,万一日本人追出来看,被他们逮到那又可能是几个兄弟的命啊。”
“二哥,你说小鬼子怎么对我们这么狠呢?原先也这样吗?”魏柱子牵着马非常愤怒的问道。
眼睁睁的看着几个兄弟被小鬼子枪杀,虽然是后加入的,但是,同是义县人,魏柱子还是非常愤怒。
“闭嘴。”对于这个有点二的莫名其妙的表弟,吕玉贵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就这种性格,就那张破嘴,说不定哪天就可能给自己惹祸,看来自己这次完事,就把他一脚踹回家去。
但是,自己心中也是不好受,毕竟是自己的手下,自己却无能为力,虽然是小日本杀的,但是,那些人的家属最终还是要将这怨恨记在自己的脑袋上,你说我冤枉不冤枉?
但是,抱怨归抱怨,自己心里更多的是疑惑。疑惑的是,自己这次出征,的确是被那个山藤和形势逼迫的,但是,就这么急迫的被山藤逼着出击,在临行的时候,那个山藤竟然还特意的嘱咐自己,一定要在行动中,对这个绺子放水,这就真的让人莫名其妙的了。
自己这一路上,愣是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既然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勤务兵。”
“到。”勤务兵勤快的跑了过来,等着署长的吩咐。
“去问问队伍里有没有前面沙河的人,如果有,赶紧让他带着几个兄弟提前回去,个队伍号上房子,今天我们就在沙河宿营。”
“好嘞。”一听说就在前面沙河宿营,勤务兵立刻来了劲头,答应一声,立刻跑到队伍里,大声的对着一个个低着头的兄弟大喊:“谁是沙河的?署长说了,让他打前站,今天我们在沙河宿营。”
喊了多少遍却没人答应,这让勤务兵火气很大:“都他妈的哑巴啦?义县就这么屁大的地方,我就不信没有沙河的,那谁谁谁,你出来,前天我还听你说沙河的什么河鱼好吃呢,怎么现在就哑巴啦?”
被勤务兵指着的那个小子看看实在是躲不过,只好走出队伍,嘿嘿笑着道:“我不是沙河的,但是我有个亲戚在沙河,这不就顺嘴胡咧咧了呗,长官别当真哈。”
笑话,这时候老百姓最怕的就是驻军,白吃白喝的还不算,弄不好再有那酒后乱性的,坏了人家姑娘媳妇的名节,那以后自己还怎么在村子里来往?一个村子都是亲戚家族,弄不好被糟蹋的还是自己的姐妹,这缺德的事情绝对不能干。
吕玉贵听了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大声的宣布:“兄弟们,这次出征我们任务紧,我先说好了,一会到沙河驻军,吃喝可以,谁要是手脚不利索,谁要是坏了人家姑娘媳妇的名节,我第一个毙了他。”
往常说这话,大家都嘻嘻哈哈的也就当是没听到,但是,这次却不同了,刚刚出发时候的五个兄弟的性命在那,大家可真的把这话当了真,纷纷回应:“署长,这次绝对老实,绝对不犯事。”
吕玉贵看看情况表现,然后再次对着队伍喊道:“谁是沙河的?给我初来,赶紧去号房子,要不然,我以后调查初来,我当场毙了他。”
对于署长的承诺有了信任的一个兵,夹着枪走了出来,对吕玉贵道:‘署长,我是沙河的,我可以号房子去,但是,你老一定说话算话,要不我以后就没法回村了。“
吕玉贵上去就是一脚:“你妈的,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咱们爷们是吐吐沫是个丁的主,这次谁要是坏了你的姐妹,我当场就蹦了他。”
得到了署长的保证,那小子立刻叫了几个兄弟吆喝着先走了。
看看漫天白毛风,吕玉贵心中嘀咕:“我这就住下了,希望那些胡子可别和我撞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