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螺岘通往省城锦州的要道上,有一个险要的所在,叫做压板石,两山夹着一沟,山高林密,地形险要。尤其在这漫天大雪时候,更是行人断绝,北风在山谷里璇起雪花,飞舞盘旋,百步远便再也难见人形,更显肃杀。
在主峰半山腰上,一道天然土坎子后面,一百多号人蹲在齐膝深的大雪里,握着手中的家伙,带着狗帽子哈着白气,正焦急的观察着下面的官道。
“大当家的,鬼子真的能来吗?别让咱们白等啊。”趴在一堆树丛后面的一个汉子,用手中的驳壳枪枪管往上顶了顶自己的狗帽子,小声的问身边一个显得文文静静的青年。
“我们不是绺子,我们是辽西抗日先遣队,我不是大当家的,我是队长,记住,叫我队长。”年轻人也哈着气,但是,还是很严肃的纠正自己的副手的错误。
这都一年多了,怎么就改不过来这称呼呢?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啊,这要时刻叮嘱。
被年轻人一顿数落,这个汉子不由得尴尬的笑着回答:“嘿嘿嘿,原先叫习惯了,一时间也该不习惯,以后注意就是了。”话是这么说的,但在表情上,却没有什么知错就改的意思,支起身子往远处看了又看,但是,大雪飞飞,根本就看不到远处,“大当家,啊不,是大队长,暗桩子的信准确不?”
“这次情报绝对准,是城里我们最可靠的交通员传来的,说是小鬼一个班,皇协军一个连,押运着一批该由锦州支援热河前线的鬼子的物资,最迟在今天天黑前一定能打这里过,我也派人打探了,就连鬼子打了前站的地点都问好了。”
“老天爷啊,这次可得准确啊,可别向上次那样,大家在雪壳子里等了一天,结果一个毛都没有,结果食儿没打到,倒是冻坏了好几个兄弟,这可是要命的天气啊。”
那个秀气英俊的队长闻听,也只能是呵呵两声。
是的,上次就是自己得到的情报,想在队伍成立一周年的时候,打个大仗振奋下士气,结果,情报不准,鬼子没打到,倒是让这鬼天气冻坏了几个兄弟,真是得不偿失啊。
再次伸长脖子往省城方向看了看,然后沉痛的道:“是啊,我们的装备和棉衣都太少了,新来的人又不断增加,再不主动出击干他一票,这个冬天就能消灭了我们啊。”
“是啊,上次您弄回来的那百套棉衣刚刚发下去,就又多了几十号人马,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副手也是咳声叹气的道。的确,是谁都不想在这大雪泡天里受这罪,还不是事情逼的?
“人马少了你抱怨,人马多了你还抱怨,我真拿你这个副队长没办法了。”
“哈哈,”被叫做副队长的小声的笑了,然后蹲下,凑到队长跟前笑着道:“要说这小鬼子也真的会来事,押着无数前线俘虏下来的国军战俘到阜新矿上做苦力,结果,这下子倒好,这是给咱们送兵员啊,跑来咱们这里的,都是有战斗经验的老兵,这一下子,就把我们这些原先的人比下去了,但是,战斗力也是一节节上升,我看,要不是我们的物资装备的确缺少,说不定一下子就拉起上千人的队伍,跟小鬼子就能真刀真枪的干上他一阵子,说不定打下一两个县城过年也是可能的。”
“是啊,这些投奔咱们来的,都是老兵啊,都是见过血的,可惜,逃出来的不过是百分之一,大部分不是继续被压榨,就是被折磨死在了万人坑里。”说着,将拳头狠狠的砸在了厚厚积雪的土埂上:“我恨我们的力量还小啊,要不然,一定打下阜新煤矿,不为别的,就为了抢救那些国军兄弟也值得啊。”
说这话的时候,那副队长也沉默了起来,是的,每日里听那些投奔来的兄弟讲阜新矿里的苦难,怎么不让人痛心疾首?恨不得就那么不要命的冲上去,但是,赤手空拳的上去,付出的只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这是鲁莽,这样是要不得的啊。
“希望这次我们的伏击能够真的成功,无论缴获的是什么,对我们的壮大都是一种巨大的作用。”
“是啊,我太渴望这些东西了,小鬼子,可千万别不来啊。”那位副队长再次伸出了脖子,一脸渴望的朝着山下望去。
“队长,队长。”这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远远的爬了过来,老远就朝这位队长喊,虽然声音刻意的压低,但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这位队长一见,原来是自己贴身的勤务兵,这么着急,一定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发生,于是,对着副队长吩咐道:“老钱,盯着点,我去看看是什么事情。”
“你去吧,我盯着呢。”钱副队长也不回头,更加谨慎的观察山下的动静。“
队长爬到勤务兵身边,那勤务兵小声道:“玉富哥。”
“闭嘴,这里没有吕玉富,这里只有赵尚勇队长,吕玉富那个少爷正在省城读书呢。”吕玉富立刻严厉的申饬了那勤务兵一句,当时吓的那下嘎子一缩脖子,伸了下舌头辩解道:“这不是没有外人吗,叫玉富哥叫习惯了。”
“以后除了我们回家,剩下时候,无论在任何时候,就算是做梦说梦话,都要叫我赵尚勇队长,记住。”看看这小子吊儿郎当的样子,立刻加强了语气道:“你要知道,我们现在做的是掉脑袋的事情,一旦败露,可是要株连家族的,到时候,我爸妈,我哥嫂都要被杀头,就连你的父母也不例外。”
“我知道了。”虽然吕玉富,现在的赵尚勇说的严重,但这小嘎子就还是原先的那样,吊儿郎当的。
这小子是吕玉富被父亲安排照顾自己在省城读书的,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书童,也是吕家家族的人,打小就和自己玩到大,因此便有些没大没小。但是,这小子虽然什么时候都吊儿郎当的,但是心细的狠,更和自己贴心,因此上,自己隐姓埋名的干抗日拉队伍的事情,也都有他参与。
这时候,见队长还要批评自己,立刻装作严肃道:“报告赵队长,刚刚内线又传来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赵尚勇心中一紧,看着滚成泥猴似的的小子,不由得紧张的问道,可别再次被鬼子放了鸽子啊。
“刚刚传来消息,小鬼子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出动了,不过,鬼子不再是一个班,而是两个班,皇协军的数量没有变。”
这个消息当时让赵尚勇吸了口冷气。“不好,怎么变成两个鬼子班了呢?”
“听说这次鬼子押运的东西重要,因此上,临时加派了人手。”那小嘎子快速的回答道。
“我知道了,你去吧,我马上召开个会,研究一下。”吕玉富沉思了一下,马上决定道。这的确让人挠头,原先准备的一桌菜,这时候却来了两桌客,怎么不让他着急?
看着小嘎子跑远,吕玉富立刻召集了这面埋伏队伍的主官开会。
“敌情变化,小鬼子两个班,就等于是二十六个人,两挺机枪了,单单就这两个班的小鬼子,就够自己喝一壶的了,还有满洲国军的一个连,虽然满洲国军的编制不满,但是,也有八十人,并且武器齐全,战斗力也不俗,而我们呢?现在只有人员三百,而且武器只有一半,其他的都是长矛大刀,这仗怎么打?”
看着围在身边的大队小队的干部,赵尚勇皱眉道。
对于自己拉队伍抗日以来,自己小仗倒是没少打,但是,都限于满洲国军队,或者是警察剿匪部队,对于真正与日军对战也不是没有,但是,最多的是半个班,就那次遭遇的鬼子半个给满洲国军进行支援的半个班,不但枪法准,更且极其狡猾,那一战,不但没让自己吃到肉,反倒让自己损失了十好几个兄弟,当时对小鬼子的战斗力,赵尚勇有种发至内心的打怵。
这下好,一下子来了三十来人,这可怎么办?
“打还是不打,大家说个办法。”赵尚勇心中有些没底了。
“我看,还是打,不就是多了一个小鬼子班吗?不过是多了十三个家伙,咱们还是老办法,一顿兜头胖揍,然后抡起大刀冲下去猛砍,就小鬼子那小个子,我一个对付两个没问题。”钱副队长大大咧咧的道,钱副队长是世代土匪出身,在他身上就没有不敢干的事情。
“不打,我们的补给就又没了,那么,我们今年的这个冬天就可能挺不过去了。”说完自己的决心,紧跟着说了一句,这才是钱副队长他要拼命的关键。
对于这点,赵尚勇也是深有同感的,但是,为了一些物资就让自己的兄弟大量死伤,自己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尤其是在伤亡之后,也不一定能取得把握胜利,这才是事情的关键。
一阵沉默,只有雪片哗啦啦的飘舞,这时候,这边山腰里一百好几十的人都伸着脖子往这面看,等待着大当家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