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姚杰远去的背影，黄克爽和沈丽娜相视而笑，但憷在原处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说话，气氛一时陷入尴尬中，双方对视一眼后，竟都莫名地产生心跳，如同相亲的对象初次见面，手脚都不知道放哪，窘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还是沈丽娜鼓起勇气才打破僵局，嫣然笑着请黄克爽落座，“师座，你坐，我给你泡茶。”

    “……嗯，谢谢。”说惯了粗话的黄克爽平生第一次感到拘谨，连说话的语调也文明了许多，不然按他以往的风格，那肯定会说，“行，老子正渴着呢，快点。”

    “师座别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以后您的生活起居，我这个当政工的都得照应。”沈丽娜边说话边拿起桌上的开水瓶倒水泡茶，泡好茶后再恭敬地端着茶杯献给正襟危坐的黄克爽，其姿态有如伺候黄克爽这个当老爷的贴身丫鬟，“师座，开水烫，你小心点喝。”

    “嗯，不碍事。”黄克爽泪水朦胧，突然被这种体贴入微的照顾触动心弦，不是一家人恰似一家人的感觉恍如隔世，仿佛久违了。

    看黄克爽泪眼汪汪，沈丽娜又盈盈笑着，关切地询问他，语气柔情似水，“师座，你怎么啦？是不是碰到你的伤心事了？”

    “没，没事，一时想起了往事，不碍事的。”黄克爽装着吹吹冒热气的茶水，潜意识里赶紧避开触动心灵的敏感处，“你坐，坐吧，我们是一个级别的，不用拘谨，谈工作吧。”

    “是，谢师座。”沈丽娜如慈祥的母亲大发母爱，微笑着拍拍黄克爽的肩膀，尔后搬张凳子坐到他斜对面，亲切又柔和地询问黄克爽的家事，“师座，你是不是想家了？听人说，你家在东北，祖辈是从山东聊城闯关东的，对吧？家里兄弟姐妹一定很多吧？他们都还好吗？”

    “他，他们……”被沈丽娜触动心扉，黄克爽的泪水有如开闸的水库冒涌而出，连喉咙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但望着美貌绝伦的沈丽娜，心里又莫名地产生亲切感，可又怕这个美貌的女人笑话他，多少年了，黄克爽一直在逃避想家的心境，丝毫不敢去戳动那凄惨的一幕。

    想起家人，黄克爽心里就会滴血，“九一八”后，由于日本人获悉他是率领队伍打响抗战第一枪的指挥官，密发通缉令通缉他和叶馨两人，幸好他们跑得快才逃过一劫，可他们的家人可就惨了，父母和兄弟姐妹全遭日军杀害和蹂躏，最惨的是黄克爽的大姐黄洁如被日军蹂躏后成了“疯婆子”衣不遮体，最后惨死于荒野中被野狗分吃。

    沈丽娜这一问正好戳动黄克爽的心事，料想她对黄克爽的过往做过些了解，来前应该针对黄克爽做过某些功课，不然不可能仅凭一杯茶和几句话就把黄克爽整哭了，其实沈丽娜不是仅仅只做功课而已，早在黄克爽第一次去87师师部找王敬久时，他与叶馨见面的场景就被她收入帘中，当时她正好从机要处去向师长王敬久交电文，听到黄克爽与叶馨的对话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无意间察觉到了他们非一般的关系，都说“好奇害死猫”，好奇心作祟的沈丽娜从此对穿着邋遢和其貌不扬的黄克爽一直默默关注，并逐渐暗恋上了黄克爽，有时在梦中也思念他，其乐融融、美哉善哉。

    谁都知道黄克爽不是软性子男人，他能在简短的时间内从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混到副师长大叫人称奇，虽然他原先在东北军中有显赫的地位和功绩，但那只是他个人的历史罢了，并不代表什么，像他这样的军人在国军中大有人在，但他能在国军中迅速地崭露头角，可不是一般的军人能做到的，这也充分说明他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军人，“都说美女爱英雄”，黄克爽几仗打下来成了军中的英雄，沈丽娜如师部众多女军人一样，被黄克爽的光芒电得晕乎乎，只不过黯于女人的矜持，她一直把心思深藏于内心中，同大家一起把黄克爽这个“野男人”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野男人”是师部女军人背后对黄克爽的称谓，黄克爽穿着邋遢的形象不仅没使她们反感，反而使她们迫切向往，有如敏锐的嗅觉闻到香喷喷的野味，都想把黄克爽当“野男人”活吃了，可这“野男人”除了战事没有任何心事，即使到师部路过也不瞟她们一眼，眼睛里视她们如无物，使之对他虎视眈眈的女军人心里很受伤，沈丽娜就是受伤最严重的一个，但对黄克爽的爱恋越来越疯狂，有时候竟然挥起拳头发誓，发誓只要有机会一定把黄克爽活吃了，把他当“野男人”吃时连皮也不剥，最后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呵呵。”现在沈丽娜就近距离地与黄克爽目光相对、尽在咫尺，这激动的心就崩提了，上蹿下跳的，但她深怕黄克爽发现，连忙浮着笑脸关心和问候他，“师座，你怎么哭了？对不起，是不是我触动你的心思了？我错了，对不起。”

    “没，没事，都过去了。”黄克爽不堪苦笑，这笑容与惨笑无异，脸上的肌肉都被笑得抽搐，“哼，总有一天，他们会在九泉之下安息的。”

    “安息？”沈丽娜颤动同情，猜想黄克爽的不堪际遇，“他……他们不……不在人……人世了？发……发生了……什么事？同日……日本人有……有关吗？”

    “嗯，是的，全叫日本人给杀了，狗杂种，老子同他们没完。”

    “啊，对，对不起，我不该问你的家事勾起你痛心，我不知道。”沈丽娜一脸歉疚，似乎从中感触到黄克爽心中的痛楚，“怪不得你打仗那么勇猛，原来你同日本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哼，说句场面上的话，这不是仇不仇的问题，而是国与国的问题，我们都是中国人，誓死也得保卫我们的国家和亲人，你们是没看到，这些日本人毫无人性，什么大东亚共荣，那是他们要吃我们中国人的肉，啃我们的骨头，是占领，是侵略，是来蹂躏我们的姐妹。”黄克爽义愤填膺，恨得咬牙切齿，眼睛里布满了仇恨的血丝，目光如火炬在眼睛里燃烧，“你知道吗？我们如果抵挡不住日军的侵略，将来的中国都会被他们肆意蹂躏，到时候肯定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把狗放进来了，我们中国成千上万的家庭都会流离失所，没有安身之处，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我们只有抵抗，誓死抵抗，抵抗到底。”

    “真是个英雄，啧啧。”沈丽娜甚为黄克爽的抗战雄心暗为点赞，但听黄克爽描绘的将来惨景，她突然心颤的直跳，急问，“师座，我们能抵挡得住吗？”

    “可以吧，只要我们众志成城，一定可以抵挡得住，日本人没什么好怕的，他们也是人。”黄克爽貌似信心满满，但明显是底气不足，有些自我安慰，“丫头，你别怕，日军从淞沪会战开始即海陆空协同作战又怎么样？我们国军依然把他们挡在国门之外，日海军陆战队强大吧？还不是被我黄克爽抵挡住了？他们寸步也难进。”

    “是，我在来时看到了，仗打得很猛烈，但听外面怎么没声音了？”沈丽娜不懂打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机务员，说白了只是在机要处打杂的。

    “这几天都这样，一会打一会停，过不了多久又会打起来。”黄克爽习以为常，羞愧难以打退山本佐田所率领的日海军陆战队，“山本佐田是一块硬骨头，老子决定今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啃了，他妈的，老子看出来了，这狗日的在等增兵，不能让他如愿。”

    “我们能啃下来吗？”听着黄克爽的粗鲁话，按一般女人肯定反感，但沈丽娜不仅不反感，反而感到特别亲切，良好的感觉连骨头缝都酥了，她就欣赏这样有血性的野男人，够味、够刺激，“师座，我们要不要也等增兵？听说委座已经调遣了几十万大军向上海集结，现在我们有的是兵了。”

    “哎，兵不在多，在精，生死决战开始了，看天意吧。”黄克爽听到“委座”这两个字突然没了心情，接下来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优柔寡断是办不成大事的，理想虽好，现实太骨感，我们说白了，就是当兵的。”

    沈丽娜哑口无言，不知如何接上黄克爽的话闸。

    “你们俩在墨迹什么呢？都什么时候了？还有时间儿女情长？”叶馨不请自进，看黄克爽和沈丽娜紧挨在一起说话大为光火，脸上布满了醋意，横眉一挑瞪眼黄克爽责问，“大队长，你身为我们的指挥长，有心干坐着陪小蜜？”

    “切！”黄克爽瞥她一眼，不屑一顾，一副漠然置之的表情。

    “叶主任好。”沈丽娜忙浮笑脸，赶紧起身伸手与叶馨打招呼，她还像叶馨在作战室一样称呼她“叶主任”，但叶馨却敌意地瞟她一眼，丝毫没有与她握手的意思。

    “沈小姐，我不是说了我们特别行动队不要什么政工吗？在这支队伍里，我就是政工，我这个后勤队长就代表军政处。”叶馨漠然地神态拽的不能再拽，其口气拒沈丽娜于千里之外，“你回去吧，跟王敬久说，这队伍有我叶馨在，就不用派任何人来了。”

    “呵呵，我来了，是不会走的，请叶主任多多关照，叶主任，我们俩的工作是不冲突的。”沈丽娜笑脸盈盈，完全不生叶馨冷漠她的气，“叶主任，我是来做士官们的思想政治工作，鼓舞士官们的士气，一旦士官们心里有什么创伤，遇到什么疑难问题，我帮助抚平。”

    “哼哼，抚平，你是万金油吗？这叫什么工作？”叶馨闻所未闻，觉得可笑，“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我们是特别行动队，不是一般的队伍，士官们没两把刷子就不配与我们特别行动队一起战斗，轻易就心灵受伤，这样的孬种只配回家抱孩子去。”

    “是，是，叶主任说的对，这支队伍个个是英勇善战，但你知道吗？再坚强的铁血男儿心里也有脆弱的一面呀，只不过他们是硬挺着罢了。”说着话，沈丽娜把视线看向若无其事装聋作哑的黄克爽，看黄克爽看笑话的模样，沈丽娜继续硬挺着向叶馨解释，“叶主任，你知道吗？我这一职务在共军当中很普遍的，他们从军部到连队都有政委或者指导员这一职务，所以他们一团和气，战斗的象一家人。”

    “共党？”这是一个敏感的关键词，叶馨一听就皱起眉头，“这些谁跟你说的？”

    “姚副官啊，他还对我说了，我们要取得战斗最后的胜利，这团结如一家人是关键。”

    “哼，真有一套，这姚副官是共产党吧？赤化到我们师部来了？”叶馨很是反感，咬的牙根直响，“好了，你别说了，回去吧，在我没发火之前，赶紧滚。”

    “咯咯，叶主任你生起气来好漂亮哦，真有气质。”沈丽娜甜笑着向叶馨示好，“以后我就叫你姐姐吧，你在师部作战室当主任时，我就这么叫过你，你还记得吗？”

    看沈丽娜笑脸盈盈，叶馨想再发火也找不到由头，暗道，“这丫头是不是虎啊？”

    “叶姐姐，你放心，我们俩的工作绝对没有妨碍，我知道的，你和我们师座是两口子，小妹绝对不影响你们俩的感情，我保证。”说着话，沈丽娜半举手向叶馨发誓。

    叶馨被沈丽娜说得立刻窘红脸，瞟过一旁坐着的黄克爽，赶紧抽身离去，“你说什么呢？他是他，我是我，好了，既然有人想你留下来，那你就留下，关我屁事。”

    “姐，你误会了。”看叶馨逃一般离去，沈丽娜忙喊，可她的脚没往前挪半步，只是干伸手，“叶姐，你真的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哈哈，好了，人都走远了。”黄克爽乐得大笑，他没想到沈丽娜会闹这一出，不禁伸起拇指对她大加夸赞，“高，实在是高，沈主任，凭你刚才对付叶队长这招，我对你的工作看好，行，好好工作吧。”

    “是，谢师座表扬，我一定兢兢业业，努力把工作做好。”

    沈丽娜轻舒一口气，庆幸把叶馨征服了，她的一颦一笑像极了国际章“章子怡”，人家即使想打她，也伸不出手，“哈哈，嘿，我胜利了。”沈丽娜暗暗为自己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