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宴醒转时，已是一日后，守在床榻边的白莞和孟文君都眼圈红肿。</p>
白莞一见她睁眼，不管三七二十就哭喊起来：“苏姑娘，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们了，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一直昏昏迷迷的喊胡话。”</p>
“你别说了，苏姐姐不是醒了吗？”孟文君忙道。</p>
白莞还想发泄几句，上官胤端着药进来，白莞接过端在苏宴身前，“苏姐姐，把药喝了吧！”</p>
孟文君的身子几近缩到了柱子后，侥幸着想上官胤只顾着病人没留意她，趁机溜出去。</p>
上官胤转身便瞧见孟文君那往外溜的身影，“文君，我告诉你，这次事情你得去和席候道歉，说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别让不相干的人都卷进去。”</p>
孟文君一副愧疚至极的模样，眼泪在眼眶中来回打转，想说什么又不敢，杵在那一动不动。</p>
苏宴一见她的眼泪，又想想上官胤那咄咄逼人的语气，故意猛咳转移他的注意力，上官胤原本责备的语气柔和了下来：“你先回去吧！孟将军肯定在到处找你呢！”</p>
孟文君一连串的点头，瘪瘪嘴退了出去。</p>
上官胤望着那抹娇俏的身影，无奈的摇摇头。转身走到床前，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按在苏宴右手的皓腕上，感觉到微弱紊乱的跳动，他紧皱眉头，眸中却透着暖意，“你身体底子本来就弱，再加上这么一闹，不生病才怪，多休息几日，一定要准时进药，不要吹风，也不要吃凉性的食物。”</p>
苏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低垂着眼睛喝药。喝过药，白莞端着药碗出门，上官胤坐到榻上，与她四面相对，楼花棺有些羞涩的别开脸，上官胤却步步追逐着，让她无路可退。</p>
最终她实在忍无可忍，娇羞中涌出浓浓的怒意，瞪着他说：“上官胤，你到底想要干嘛？”</p>
上官胤只是盯着她微微笑，可那目光对她而言，比身上千万只虱子还难受。</p>
“下次要当小偷，记得先给自己找好退路，别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把自己弄病了。”</p>
怔了会儿，目光由愤怒转为迷惘，“你不问我是去干嘛？就确定我是去做小偷，既然这样你干嘛还要帮我？”</p>
望着她那铿锵坚定的眼神，上官胤心里那一股怒火瞬间被点燃，丝毫不让地道：“我告诉你，如果不是席清芙昨天愿意出手，你和我就不仅是会被当成小偷，人家就会顺藤摸瓜的牵出殊王，要是禀报到皇上……”上官胤欲言又止。</p>
苏宴翻了个身，合上双眼，当做什么也没听见。</p>
沉默良久，上官胤再度支吾着开口：“问你个……问题！”</p>
她的身子一动不动，也没任何反应，不知是在故意装睡赌气还是真睡着了。</p>
“不出声就当你答应了，我想问，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段相如的人？”</p>
上官胤的话刚脱嘴，被子里就有了动静，只见她一个翻身起来，瞪大眼睛，诧异地盯着他的目光中满是质疑，“你认识他吗？”</p>
他顿时不出声了，按下心酸，笑着说：“不认识。”</p>
两人之间又不自觉的沉默了下来，她低头咬着唇，心跳一时快一时慢，好半晌后，苏宴压抑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似乎极力抑制着很多不能言语的情绪：“其实他是我儿时的一个伙伴，因为一场火灾，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她犹豫了一瞬，继续道：“甄玉坊的坊主是你对不对，婵雪也是你的人？”</p>
她抬眸那一瞬，对上他那深邃漆黑的双瞳，里面悲伤痛苦难以言喻的情感翻涌，他有些疲惫的站了起来，“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一下。”</p>
他转身出来房门，缓步向府外行去。屋外天清云淡，日光融合，甄玉坊前处处张灯结彩，弥漫在空气中的繁华之气浓得化不开。</p>
寒风一身深蓝锦衣，腰间一如既往的别着佩剑，立马从坊间迎上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脸色瞬间剐去了所有颜色，疾步往坊间去。</p>
屋内的女子用毛笔拈了些许黛粉，在眉间轻扫几下，眼前铜镜中的人影让她顿时怔住，脸色煞白，战战兢兢扳过脸去，头低垂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p>
“公子，您……您怎么来了？婵雪……”</p>
“席府宴席那晚你去内宅了？”这句话至他嘴里轻轻飘出来，本是质问却变了味，彷如她接下来的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p>
婵雪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垂目盯着地面，双肩颤抖着，如同掉进冰天雪地的冰窟，“公子，婵雪……婵雪再也不敢了。”一句话说得语无伦次。</p>
不知跪了多久，听着屋外隐隐有人谈笑声传来，月白袍子的清秀男子从正门迈入，一面笑着，一面语气欢快地说：“上官兄台，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尽欺负人家姑娘呢？”</p>
见上官胤不说话，等了半晌，忽地轻声叹了口气，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婵雪，婵雪抬眸看了眼上官胤，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平放在膝盖处的双手捏得骨节咯吱作响。</p>
上官胤凝视着她，郑重地说：“你先下去吧！”</p>
婵雪欠了欠身子，迅速退去。</p>
上官胤嘴角轻轻一扬，一抹讥讽笑意自然流露，犀利中夹杂着几分不羁，“看来穆家堡的这位公子功夫了得，竟能将寒风轻易摆脱。”</p>
“没错，我就是穆家堡的人，功夫了得在下不敢自夸，若不是公子不出手，怕我也进不来这贵坊。”</p>
上官胤笑而不语，缓步走到了门口，瞅着地上的些许泥土愣神，那些泥土是奇特的红泥，一般地方很少有，穆家堡二公子对烧练红泥瓷器却是情有独钟，自然穆家堡的红泥是极多。他黑沉沉的眼珠轻轻一转，似非似笑：“你们家二公子真是有心，让你这一路跟来，想必他已经找过婵雪姑娘了吧！既然他的事情也解决了，让你来走这一趟又是为何？”</p>
“久闻公子颖悟绝人，今日算是见识，我家二公子只是觉得求人办事，必须得礼尚往来，所以二公子为公子也带了个消息。”男子语气淡淡道：“听说多年来公子一直在寻找一个名为晏梳的姑娘，说是当年晏将军的义女，在那场火灾中销声匿迹，生死未卜，前些日子二公子去偃阳见一位故友，得知那位姑娘曾隐姓埋名在百花楼混迹过，后来不知何故离开了偃阳，她就是殊王府中的苏宴姑娘。”</p>
上官胤大惊失色，嘴唇激烈的颤抖起来，半天才仿若自说自话的吐出一句话：“真的是她？怎么会？”</p>
回到王府之后，他的第一眼风景便是，段相珏的轮椅落座在他惯去的桃树下，楼花棺亲自为他斟上香茶，移了个木凳坐在旁边，默默陪他坐了好长一段时间，目光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轻轻地说了句：“谢谢。”</p>
苏宴眸中眼波轻动，她也不知从何时起那么留念这张目光清澈，表情柔和的脸，看不见心里就会莫名的焦虑。</p>
段相珏为了缓解气氛，开了一句玩笑，“你不是说我长得像你的一个哥哥，那就当是哥哥保护妹妹。”</p>
“可是……”苏宴摸不准他话里的含义，有些不安，“席候会不会因此怀疑你什么？”</p>
“清者自清，你之前不也一直被怀疑吗？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事，敌在暗我在明，那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p>
远远观望着的那双眸子中已渐渐渗出一种莫名的哀伤，他无法辨认出眼前的女子便是他十年梦中不断的那人。上个月穆家堡高价聘请婵雪进堡中献舞，他也只是顺口的一句回复，岂料却带给他这般惊人的消息，传信人的口中的拜访故友而得知在他心底升起了阵阵疑惑。</p>
风轻轻一吹，吹动了桃树的枝桠，几片花瓣在半空中旋风着掉在苏宴的发丝上。</p>
“你低下头。”段相珏道，视线却留驻在她的发丝上。</p>
苏宴疑惑着低下头，他的手温柔至极的悄悄拈走那片花瓣。</p>
远处一袭月白静静站立了片刻，随后嗤笑一声悄悄离去，此时那些亲昵的动作在他眼里都成了尖锐的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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