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十日后。</p>
由于上官胤的医术非同凡响,再加之白莞的悉心照料,苏宴的身子一日比一日精神。</p>
正值白帝城中一年一度的灯会,在苏宴提出想要出去逛逛的时候,段相珏就让上官胤陪着她,再带上白莞一起出门游逛。</p>
在云水间居住的时候,苏宴甚少出门,整日潜心调琴,每每听爱玩闹的宁儿向自己描述着市集的繁华与热闹,苏宴也只是向往一阵子,便继续埋头调练手中的弦丝。</p>
看到街上人潮涌动的场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苏宴不禁想,若是宁儿今日在这,肯定会兴奋地蹦来跳去。苏宴压抑住自己心中的兴奋,只是淡淡地将目光流连在一家又一家极具特色的店铺,再挪开。</p>
路过一家胭脂斋的时候,掌柜的似乎认出了上官胤,三步并两步小跑过来,喊住他,对他说:“公子,你上次托我拿去修的翡翠坠饰修好一些日子了,上次去甄玉坊时你又不在。”说完,掌柜便走进了胭脂居的里屋。</p>
上官胤听闻,眼神略显慌乱,看向苏宴与白莞,只见她俩一人是诧异万分,一个是不可置信,苏宴诧异他一个大男人修的是什么坠饰,白莞是诧异上官胤居然会去那种烟花之地。</p>
这时,苏宴突然手扶着额头,“哎呀!”了一声,白莞忙问:“姑娘,你怎么了?”</p>
苏宴皱了皱眉,“我没什么大碍,可能是走得有些累了。”</p>
上官胤连忙道:“现在还未到灯会开始的时间,你们先到暗香楼点些餐饭,我马上过来。”</p>
白莞看看上官胤,又看看正扶着额头的苏宴,点了点头,道:“也好,我们就先到暗香楼等你了。”</p>
上官胤便一人杵在胭脂斋的门口,等掌柜的捧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再从里面拿出那一个翡翠坠饰检阅。你若是这时路过胭脂斋,便可见那被一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拈着的坠饰,通透晶莹,翡翠水润,上下玲珑的线条,正是跟前些日子里苏宴去席府时戴的那一对一模一样。</p>
虽是夜晚时分,但灯会即起,四处灯火通明,远远望去,暗香楼二楼的栏杆前两名女子正在兴趣盎然的品茶。</p>
白莞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这男人的心思真是猜不透,你说看上官胤平时一副君子样,真没想到也会去那种地方风流快活。”</p>
苏宴正在饮茶,听到白莞的话,“扑哧!”一口茶全喷了出来,一面咳嗽,一面大笑。</p>
上官胤刚走进来就不幸被她喷成了落汤鸡,苏宴见状,拽上巾帕就替他擦拭,她的手滑向上官胤胸前的布料,他的手彷如是被施了法,一把用力的握住她的,莫名地笑:“在琢磨哪个男人琢磨到伤神呢?”</p>
苏宴的手轻轻挣扎了几下,发现无济于事,只能轻声地警告:“上官公子,请你自重。”</p>
上官胤突然放开她的手,坐下来欣赏起人流不断的闹市,人人手中都拖着一盏花灯,像是自说自话地道:“十年未看的花灯,不知你是否还记得?”</p>
苏宴命白莞悄悄退下,轻轻带上门。</p>
不一会儿,只觉一阵清香温和的香萦绕在鼻端,他回头看去,才发现香气来自里外相隔的那一道纱帘上挂着的两个镂空银熏球。</p>
上官胤看着那两个银熏球怔神,突然极其想念年少时来此的情景,只觉此时只有闻着这熟悉的气息才能些许化解心中的千万伤痛和万丈疲惫。</p>
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涌上心头。</p>
约莫还是舞勺之年的模样,他依旧一件素白锦衣,与段相如,段相珏静坐在湖畔赏湖,突然被一声惊呼打乱了思绪。他从小便文武双全,率先独自循着声音寻去,一侧湖畔一个绿萝裙的女孩失足跌落进了湖里,正痛苦的挣扎。他想也未想,飞也似的一头扎进湖水中,救起那个女孩。</p>
他将昏迷的女孩平躺在草地上,看清她的脸,诧异半晌,那女孩正是前些日子在帘幕后偷看段相如弹琴的晏梳。</p>
晏梳喝了好些水,气息滞涩,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来唇贴唇的给她输气,一边用力下压她的肚子,他冰冷的唇点点落在她淡红色如阳春白雪一样的唇瓣上。</p>
晏梳慢慢醒转过来,眼眸亮若夜空中的星辰,骤然看见陌生少年亲吻自己,瞬间羞红了脸狠狠打了他一个巴掌。</p>
“啪”,至为响亮,上官胤也不恼,只是轻轻后退了几步。</p>
“上官公子,请你自重。”</p>
“你是比我小是妹妹,我做哥哥的理应救你,如果你觉得不解气,就再多打我几下。”他自己猛地捶了几下自己的胸脯,示意给她看。</p>
晏梳环顾四周,再看看自己全身湿透,立即明白人家刚才不过是在救她,当下不觉后悔,视线再次凝视过去,满目愧疚的盯着他。</p>
“那个……”她不知如何开口,踌躇半晌,终于鼓足勇气,“对不起……”</p>
谁知他忽然转身就跑,眨眼就失了踪影,晏梳郁郁,在湖边洗了洗身上黏上的些许泥巴,刚要离开,就听见身后的喊声。</p>
“晏梳妹妹,等等……”他去而复返,只是手中多了件雪白的披风,他轻柔地将披风裹起她湿漉漉的身子,微笑着说:“如此,晏梳就不会着凉了……”</p>
她指尖摩挲着质地舒服的披风,点点头,眼圈有些微红地喊了声:“谢谢上官哥哥。”</p>
她走去好几步,回眸一笑,“记住我叫晏梳,以后你可以来晏将军府来找我玩。”</p>
……</p>
苏宴见他出神半晌,细声试探道:“上官胤。”她犹豫了会儿,“我想问你几个问题?”</p>
上官胤轻抿了口茶水,淡淡道:“问吧!”</p>
“婵雪是你的人对不对,还有登徒子也不是你所说的什么曾经的主仆之交,他一直都是在为你办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一面让王爷上柬皇上立孟文君为后,一面又让婵雪进宫受宠,我想知道为什么?”苏宴屏着气息一口气说完。</p>
他身手矫健的揽过她的纤腰,在她腰间狠捏了一把,苏宴微皱了皱眉,静待着他的回答。</p>
他脸上的笑几分讥讽,几分苦笑,低头在她最敏感的的耳际呼着气,“你打算用什么代价来换我的答案?”</p>
苏宴侧目不可置信地望着那双深邃得深不见底的眸子,质问道:“你原来一直都是在利用王爷对你的信任?王爷拿你当亲兄弟看待,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p>
上官胤在她肌肤细嫩的脸上轻轻一啄,邪笑着道:“那你是打算做他的救世主?”</p>
“我……”</p>
“如果你想要知道为什么,那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p>
“什么条件?”</p>
上官胤神色黯然的看着她,手上的力度加大,此刻她是那么真实的出现在他面前,他甚至能清晰的看见她脸上微细的汗毛,她因为羞怒而泛起微微红晕的脸颊,积聚着数不清的哀伤的眉宇和双瞳。</p>
“等我想好的时候再告诉你,我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婵雪是我的人,孟文君进宫一定会被席琼谋害,我只是想在宫里留个人保护她,可惜你的琴艺太绝妙,将婵雪的风头都抢尽了。”</p>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问:“只是这样吗?”</p>
她质疑的眼神莫名刺痛了他的心,他不耐地放开她,撇开视线说:“信就是,不信就不是。”</p>
她知道她这样做很是任性,自从进了白帝城的城门,她就像是生活在勾心斗角的后宫中,一直很努力的学做一个白帝城人,言语进退都拿捏分寸。她突然觉得累了,很想念在偃阳城时的说话不受拘束,来去自由的生活。</p>
灯会开锣,满街彩灯,令人目不暇接,四处都是奇闻妙谈,只见人头攒动,最具人气的是城南湖畔边上一家铺子的精彩猜谜与妙趣对联,猜中对应的谜语可获得对应的礼物,对联同上。</p>
苏宴在铺子上停驻了脚步,索性钻进去瞧了几眼,看大家玩得好生欢乐,她也不禁想要上把瘾。</p>
铺子老板是个正值盛年的年轻人,手中握着折扇,见苏宴身侧的上官胤一派贵公子模样,笑眯眯的前来招呼:“姑娘,可是来猜谜对联的?”</p>
苏宴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翻开用红绳串住悬挂着的竹片,细声念叨:“雏凤学飞,万里风云从此起。”她稍加思索,迅速对出下联:“潜龙奋起,九天雷雨及时来。”</p>
众人听后,连忙夸奖,并将对应的礼物取下来相赠。</p>
她继续翻开另一块木片,木片上的上联是“水车车水,水随车,车停水止。”</p>
“风扇扇风,风出扇,扇动风生。”</p>
又是一阵赞赏之声,铺子老板的脸色明显不悦,对楼花棺说:“如果姑娘能对上我口中出的上联,便可继续猜谜。”灵机一动,想了一道怪题,“脚大胜似舳舻履惊涛。”</p>
苏宴随声应道:“足小宛若画舫过浪尖。”</p>
年轻老板脸色难看至极,但又碍于上官胤的气派,他自然不敢大声嚷嚷着走人,取下礼物递过来,支支吾吾地说:“姑娘,你看我这也是小本买卖,若是再让您……”</p>
白莞结果礼物打断他:“给你钱,我们姑娘继续猜。”</p>
老板见着有银子,两眼放光,朗声应道:“好嘞!姑娘继续。”</p>
苏宴翻开了悬挂在靠边的一块竹片,越靠边也就意味着越难猜的,竹片上写着工整的字体“珍珠白小姐,许配竹叶郎。穿衣去洗澡,脱衣上牙床。”</p>
大伙哄笑起来,都说这谜语有伤大雅,却都期待着苏宴的表现,楼花棺回头望了眼环臂看好戏的上官胤,上官胤默契地出声:“粽子。”</p>
他与苏宴并肩而立,挑选了最边上的那块竹片,老板笑着念道:“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来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p>
“谜底是竹夫人。”上官胤几乎想都没想,便直接回答。</p>
“没错,谜底就是竹夫人。”铺子老板道。</p>
(“竹夫人”是一种用竹篾编制成的竹制品,圆柱形、中空,约莫长三四尺,有许多大窟窿,可透风,夏季睡觉时可抱着取凉用。)</p>
黑沉沉的夜色笼罩着整个大地,空旷的古道上只有得得的马蹄声回荡。</p>
苏宴坐在马车里呆呆凝望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灯会夜市,感觉一阵冷风吹进来,上官胤立马替她拉上,责斥道:“你身体刚好,就不要吹风,虽说是夏季,但这湖畔的风还是很容易着凉的。”</p>
“我想问你怎么知道那个谜底是竹夫人?其实当老板报谜题的时候,我压根猜不出。”苏宴手中正捧着那个竹制的“竹夫人”,左瞧右瞧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p>
他沉默了半晌后,“小时候小妹们谈笑猜谜时,听到过。”</p>
“你有妹妹?”</p>
“我义父的女儿。”说到义父二字,他的眸中满是暖意。</p>
“姑娘,你家里有兄弟姐妹吗?”白莞听着插了句,“从来没听你说起过你的家人。”</p>
上官胤的神色忽地变得严肃起来,目中波光流转,凝于着楼呼棺的侧面。</p>
“有一个哥哥。”苏宴拨了拨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浑不在意地答着:“不过,我从未与他见过面,他从小就被送到了别的地方。”</p>
上官胤的双瞳骤然紧缩,眸子中全是隐忍的疼痛,他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p>
许多许多歇斯底里的呼喊声都在一瞬间凝固,而飞蝗般的箭羽和刀剑射进了那些尘世间他最亲爱的人的身体里。鲜红的血液大团大团地涌出来,喷溅在他的身上,喷溅在那还未来得及握住却已经落空的手。</p>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场大火毁尽整个将军府,最后听见母亲的呼唤声,却是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他突然恨透了。</p>
他又一次想起了那些血淋淋的回忆,十年了,时间并没有在这个气度非凡的男子心底淡去一点点疼痛。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一天天长大,思念与仇恨也在一点点坚固,他做了国相的义子,享有了义父所有的宠爱,却唯独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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