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孟比试耗费些时间,比试完毕后,各就各位,紧接着上演的第二场,由白帝城最好的歌舞坊,甄玉坊头牌舞姬婵雪献的羽扇舞。</p>
上官胤唇角的笑意未变,看向身侧苏宴的目光中多了些赞许,暗自感叹:“莫非今日白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p>
苏宴侧头对上官胤笑道:“我早知道你会让孟文君赢,我只是在不搅乱你的布局的基础上助你一臂之力而已。”</p>
上官胤笑问:“你怎么有把握她一定会答对你的题?”</p>
苏宴敛去笑意,道:“其实在开场前,她与我接触了一会时间,我闻见她身上有一股清新的药香,不是香囊散发出的,像是从她身上散发的体香,如果要让药香持续留在身上,肯定是长时间接触药材,所以我确定她一定对中药颇有研究。”</p>
跪坐在前排的席清芙听见他们交谈的细微声音,转头看向上官胤,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苏宴,眼光中突生嫉妒和厌恶。</p>
苏宴的心跳蓦然间就被席清芙的目光搅乱了,正慌乱着是否要避开时,却见上官胤微笑着侧过头问她:“我敬你一杯,算是谢谢你的一臂之力。”</p>
苏宴愣了一下,伸手捏住杯身,端在身前,用袖子覆盖住按在唇边慢慢倾斜,烈酒入嘴顺喉而下,一股酒劲冲上来,呛得她满眼水雾汪汪。</p>
她弱弱咳出声来,上官胤皱眉低头问道:“你没事吧!”</p>
她抬眸笑笑,不做声,摇了摇头。</p>
席清芙时不时稍微侧着头用余光瞄并肩而坐的苏宴和上官胤,只觉得上官胤那脸上微微的笑意格外刺眼,心底莫名的燃起恼怒的火苗,忽地端起身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佯装着笑意盈盈与身侧的陌生男子谈笑。</p>
上官胤神情未变,依旧偶尔与苏宴搭上几句,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席清芙的微妙变化,或者是他不想去在意。席清芙也是笑意不变,依旧与陌生男子把酒言欢,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身后之人的动静了。</p>
舞台中央的舞姬婵雪袅袅站起,舞毕向众人行毕礼,此时席琼出声:“为添酒兴,席某请苏姑娘献琴曲。”</p>
在之前比试场上,苏宴的才华被大家一致好评,有人立即轰然叫好,众人也随着附和这风流雅趣,只是一些机敏的人察觉到孟玑脸上不太乐观,低着头专心吃菜饮酒,没太多参与。</p>
上官胤却是一副就算孟玑与席琼兵戎相见,也得先看完热闹再从长计议的样子。</p>
不一会,有席府下人端着坐垫、琴台、七弦琴进帘幕,见苏宴一步步走进帘幕,大伙心中困惑不解,顿时交头接耳,一阵闹哄哄。</p>
苏宴在心里过了一遍席府琴娘编排好的曲调,笑对席府下人说:“劳烦将香炉的香点上。”</p>
纤纤玉指在古琴上如柳叶拂开湖面,在冰丝弦上荡起一阵涟漪,渐渐如潮水般四溢开去,充盈着宴席间的每一处空间,音色犹如一汪清水,清清泠泠,似夏夜湖面上的一阵清风,引人心中松弛而清新。</p>
中段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急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如呢喃细语,让人捉摸不定。</p>
尾音简单别致,宛如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虽清丽难比笛,悠扬不及箫,可简单处也别有一番自然意趣。正如一个人终日生活在山珍海味中,忽然一天尝试到乡间烟火小菜,只会觉得另有一番滋味。</p>
王府的舞宴上席清芙只顾失足一事,没专心听过苏宴的琴声,今日一听心里自愧不如,怕是她再学上五年也远不及这功夫。席清芙愣愣不能张口,亲孟玑的一分子官员领头喝起了席琼的倒彩,她才恍惚中醒来,匆匆开口而吟:</p>
“皑如山上雪,</p>
皎若云间月。</p>
闻君有两意,</p>
故来相决绝。</p>
今日斗酒会,</p>
明旦沟水头。</p>
躞蹀御沟上,</p>
沟水东西流。</p>
凄凄复凄凄,</p>
嫁娶不须啼。</p>
愿得一心人,</p>
白头不相离。</p>
竹竿何袅袅,</p>
鱼尾何簁簁!</p>
男儿重意气,</p>
何用钱刀为!”</p>
传闻此曲是一名卓家女儿听闻自己的丈夫移情别恋,写了这首五字诗表示恩情断绝之意。自她之后,女子的决绝竟也成了一种壮烈的美,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更是为一时佳句。</p>
孟文君赏着琴声,听着诗曲,遥想卓家女儿与心意郎君的那段佳话传奇,几近叹息,卓家女儿能如此决绝,忍痛割爱,自愧不如人家才华决绝的十分之一。</p>
席清芙吟诗间,时不时的瞄一眼上官胤,似在探究他的反应,上官胤依旧嘴角含笑,无任何异样。</p>
一曲五字诗完毕,琴声也恰到好处的戛然而止,亲席琼的人都跟着他极力叫好。</p>
孟玑不愿让人觉得小肚鸡肠,也起身叫好:“清芙真是越长越才华横溢了,小女文君那是不及三分了。”</p>
席琼笑说:“这苏姑娘的功劳我可不敢埋没了,今日苏姑娘的琴声配上小女的五字诗,那也是绝配了。”</p>
孟玑的脸色阴沉下来,一时青一时红,青在席琼嚣张,他却无可奈何,红在下毒不成,顺水给席琼赚了个求之不得的机会。</p>
苏宴从帘幕绕出,向席孟二人行了个礼,未说一语,就退回自己的位置,儒雅风度尽显无疑。</p>
坐在一等席另一个主位上的老者起身,望着苏宴那娇弱的身躯点点头,问席琼:“席侯好眼力,这姑娘叫何名,是何来历?”</p>
席琼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苏宴再琴艺了得也毕竟是民间一介布衣,拿上台面那不是贬低了自家身份。</p>
孟玑与各位邻座的观者也凝神倾听。</p>
苏宴只觉无趣,趁着众人的目光都专注在席琼的身上,她借着体弱的借口离席而去。</p>
席琼正踌躇间,只听上官胤起身,朗声道:“宇文大人,姑娘姓苏,单名一个宴字,是在下远在南郡舅舅的爱女。”</p>
席琼彷如是得了一根救命稻草,嬉笑着连忙附和:“对对对,正是上官大人舅舅家的爱女。”</p>
故意刁难的宇文杰、孟玑等人噤了声。</p>
苏宴离宴席门外仅一步之遥的脚一刹那驻足,回头看了眼上官胤,她皱紧的眉头告诉他自己一点也不喜欢他这样的帮助。</p>
孟文君见苏宴离席,立马起身跟了上去,“苏姐姐,你怎么突然不舒服了?刚才还好好的呢?”</p>
“可能与宴席的环境有关吧!觉得胸口有些闷。”</p>
“席府的客人出门说要向席侯爷禀报的,你这样出去他们是不会给你开门的。”孟文君歪着脑袋沉思了会儿,继续道:“要不我陪你去席伯伯家的花园瞧瞧,席伯伯他是爱花之人,院子里种了各种各样的花。”</p>
苏宴笑:“好吧!”转而对白莞说:“你先去宴席上看表演吧!我和文君去玩玩。”</p>
白莞点点头,退去。</p>
孟文君对席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很熟悉,拽着苏宴,穿花拂柳,绕假山行拱桥,轻车熟路得仿佛是自家府中。</p>
越往里走越是僻静,风景也越是秀丽,即便是夜晚,也是四处灯火通明,苏宴有些紧张,无心再观赏风景,这一眼敲去可是侯府内宅,若是被人发现抓了去,那可是私闯朝廷命官的私宅,死罪易免,活罪难逃啊!</p>
孟文君倒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拽着苏宴一个劲的往前走,边走边探险似的。</p>
行走到一间厢房转角时,一阵凌乱、急匆匆的脚步声徒然响起,苏宴向来耳朵敏锐,最先听见,一把将迈脚出去的孟文君拽了回来,用食指抵在唇边,做出个别出声的手势。</p>
脚步声愈发清晰,两人躲在一根大柱子脚下,都屏息张耳的想要听清那含糊的声音。</p>
一男一女从厢房外的走廊经过,男子的语气极带怒气,还时不时戳女子的脑袋,“婵雪,不是我说你,孟将军千金买你进席府,只为在舞宴上大展风光,好让你在那些个大臣眼中出挑,献给皇上,你说你怎么就让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什么棺的比下去了呢?这么多年我们甄玉坊算是白养你了。”</p>
“三坊主,我已经尽力了,可是那姑娘的琴艺实在是绝妙,婵雪也是才艺之人,自愧不如。”</p>
被称为三坊主的男子,见她败下阵来还能挺直腰杆跟自己谈骨气,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甩袖大步流星的往前走。</p>
婵雪没跟上,手里抱着一把琵琶,坐在木枋上哀怨起来。</p>
苏孟两人从柱子后钻出来时,吓得婵雪差点背过气去,她疑惑的盯着这两个衣着简朴的女子,侯府的内宅是不能随意出入的,自己还是侯爷吩咐三坊主带着她过来领琵琶才能进来。</p>
“你们……”</p>
孟文君虽贵为将军之女,却平日极少在外面闲逛,不认得她也不足为奇,“我叫孟文君,这位是苏……”</p>
苏宴打断她:“在下只是侯爷请来的一名不知名的琴手,不值一提。”</p>
婵雪苦笑道:“姑娘只当婵雪眼拙,可是婵雪认得姑娘,姑娘可正是苏宴?”</p>
既然被揭破,苏宴也不想再隐瞒,无声地点了点头。</p>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婵雪脸上的苦笑依旧未变,甚至还在逐渐加深,“其实我遭际知道自己必输无疑,即便有没有苏姑娘出场都不重要。”</p>
“是你自己不想赢?”孟文君问。</p>
“他们逼我出入各种王公贵胄府中的宴席,就是为了能有机会入宫,效仿那些个宫廷得宠的妃子。可是,我不喜欢那样绵里藏针、笑里藏刀、勾心斗角的生活。”</p>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甄玉坊呢?”苏宴问道。</p>
婵雪头低垂着,摇了摇,眼里的泪珠宛如断线的珠帘,一颗比一颗汹涌。“我是离不开甄玉坊的,一辈子都离不开。”</p>
苏宴想不到这个世界上除了能用钱和权势控制住人的,还能有什么办法禁锢一个人。</p>
孟文君像是意识到什么,身子一颤,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说:“这世间能让一个人一辈子都逃不掉的东西除了钱和权势,还有一种名为一段香的花,此花一蒂八蕊,芬香奇异,奇特的是它无毒,却能牵制人的心,不管逃到何处,只要是你曾经食用过,都会被猎狗闻见。”</p>
婵雪点点头。</p>
“一段香?”苏宴疑惑起来,一段香她小时曾多次从娘口中得知过,说是当年的言帝登基时年不过八岁,太后为了效仿垂帘听政,将摄政王拉拢为己用,曾用一段香迷惑了摄政王的爱女,将她推向后位。可太后西去后,对此事耿耿于怀的皇后下令搜查严禁了此花的栽种,一段香几乎从世上销声匿迹。</p>
“我听一个老头说,席王府中有此花的解药,便想着……”</p>
“偷解药?”孟文君双眼大瞪,不可置信地盯着娇小玲珑的婵雪,“你可知道若是被发现,当成刺客就没得回头路了,比你在甄玉坊更痛苦。”</p>
婵雪“扑通”跪地,急道:“孟姑娘,苏姑娘,你们可千万不要揭发婵雪,婵雪知道错了。”</p>
苏宴伸手扶她起来,抽出丝巾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道:“别哭了,我们不会揭发你的。”然后,凑到她耳边轻语:“因为我们也是偷偷进来的。”</p>
婵雪突然破涕为笑,含糊不清地说:“谢谢!”</p>
“你可认得这花张什么样子?”苏宴问,她总觉得这一蒂八蕊的花似曾见过。</p>
婵雪从宽袖中拽出一条素白色的方形丝巾,用银丝线绣着一朵朵花儿,硕大美丽,花团锦簇,如绣球般。“这是我从坊主的书上偷偷看到的花样,然后绣在了丝巾上。”</p>
苏宴只觉一阵恍惚,眼前的花样宛如根根银针,刺得她眼睛生疼,眼眶里渐渐堆积起了层层雾汽,那花她曾在庵山登徒子的水塘中见过。</p>
她微妙的表情变化,被孟文君尽收眼底,“苏姐姐,你怎么了?”</p>
她只轻轻道了句眼睛进了风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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