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瞟了池皓一眼,没有多问,直接将注意事项一股脑说给他听。
“好了,去药房拿药缴费吧。”
急诊室内还有很多其他的病人,医生说完不再多停留,去察看别的患者了。
池皓手里拿着单子,站在黎尧面前,垂下头看他。
脚边趴着的小毛团看到池皓后微微抬了抬脑袋,“呜呜”两声像是在撒娇。
黎尧默默把上衣放下整理好,站起身。
他伸出手想要拿过池皓手里的单子,却被池皓使劲儿抓住,不让他拿走。
黎尧不耐地蹙眉,看向他。
两人默默角力,一个不撒手,一个不松劲儿。两个高大的男人站在诊室内,誓要分出个上下一般,挡住了路过护士的去路。
“没什么事儿就出去哈,不要堵在这里面。”护士催促道。
闻言,池皓抬起另一只手,捉住黎尧手背轻轻用力。黎尧被他碰到,吓得一激灵。于是池皓顺利夺得发票单子。
他转过身,沉声淡淡道:“走吧,去拿药。”
黎尧无奈,只能屈从,他回头看向小金毛:“走了毛团。”
毛团抖抖身上的毛,跟在黎尧屁股后面走出去。
有人帮忙办事的感觉的确很爽。接下来拿药缴费的过程家属池皓一手包办,黎尧只需要坐在椅子上,怀里抱了毛团等着。
除了偶尔有人用质疑地眼神打量他怀里的狗,黎尧报以抱歉的微笑以外,什么也不用做。
几分钟后,池皓拿着药回来,黎尧抱着小金毛站起来。
“这个药一天吃两次,三天之后还要来医院换纱布。”池皓用平静的语气叮嘱,恍惚间两人之间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说完,池皓去看黎尧的神色,问:“听清楚了吗?”
黎尧直直回视过去,没有回答,反而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的?”
池皓拿药袋子的手一顿,移开视线,气势变弱:“……我只是担心你。”
这句话什么都没解释,黎尧却忽然意识了什么。
——刚才在危机之中帮了自己一把的眼镜男。
黎尧猜到个大概,便没再问了,安静地和池皓一起走出医院。
来到室外后,怀里的小毛团扭了扭身子,像是在催黎尧把他放下来。
拗不过的黎尧只好弯腰把它放下来,结果小家伙甩着尾巴追上前方的池皓,在男人的脚边穿梭讨巧。
池皓停下脚步,手掌穿过小家伙的肚皮,单手将它捧了起来。
落后两步的黎尧见状蹙了蹙眉。这一人一狗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熟稔,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察觉黎尧没跟上,池皓停下回身,一手提着药,一手抱着狗,静静等待身后人。
盛夏的夜晚连风都烤人。
腰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黎尧看向前方那个英俊高大的男人,不得不承认,在自己受伤的时候有人从天而降,来陪自己、帮自己,沉默着用行动表达关切,是一件很犯规的事情。
“怎么了,伤口疼吗?”
池皓不知道黎尧正在想什么,他只是看见黎尧捂了捂腰间,眼前再度浮现那血淋淋到残忍的一幕,心蓦地揪起。
“不疼。”黎尧摇了摇头,两步走到池皓面前,伸出手,“我什么事也没有,把狗和药给我,我要回家了。”
池皓不愿放手,再次争取:“我开了车,送你回去。”
“切,不要你送。”
黎尧哼出个拒绝的话,直接上手抢过药。又看了眼背主忘恩的小毛团,威胁道:“跟不跟我回家,要跟上就下来。”
小毛团黑眼珠闪了闪,竟然真听懂了一般,开始扭动身躯,逼得池皓不得不将它放下,而后屁颠屁颠跟上黎尧。
黎尧头也不回地走了,池皓站在原地默默目送他离开。
还好小的那一只剩了点良心,走之前回头看了池皓一眼,然后才迈起小短腿快跑离开。
-
第二天警察通知黎尧去配合调查。黎尧早早收拾了去派出所,并没有见到昨晚袭击他的男人,应该是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一位警察请他坐下,问了他许多问题,事发的时间、地点之类的基本信息问完,开始进入正题。
“你认识嫌疑人吗?”
黎尧茫然摇头:“从来没见过。”
“描述一下事发时的具体情况,他的动作、神态,有没有说什么话?”警察神情认真。
黎尧顺着他的话开始回忆:“我当时在遛狗,走神在想别的事情,没有注意到那人来到我身后,还是我的狗叫了两声才反应过来。”
“他手里拿着刀,我吓了一大跳,脑子一片空白。本来想跑的,可我的狗被那人踢了一脚,我就没想跑了,用力把他撞倒在地上。他期间说了句什么,十万……”
说到此,黎尧瞬间收声。昨晚情况危急,他没有留意那个人说了什么,如今回想起来,才意识到背后另有隐情。
他许诺给吕雁南的也是十万块钱,那个人脱口而出的金额怎么那么巧也是十万?这件事定然和吕雁南有关系。
警察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犹豫,追问:“他说什么十万?”
黎尧抬眼,犹豫片刻,把自己和吕雁南之间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他一点也没保留,把半年前吕雁南主动接近姜维维,最近问姜维维借钱,以及他为了解决这件事和吕雁南谈条件的过程全盘托出。
“我知道那个女人有一个男友,她问我朋友借钱也是为了男友。我猜昨晚那个男人和她有关系。”黎尧说完最后一句,喝了口水。
警察飞快记下要点,等他说完,肯定道:“你猜的不错,昨晚嫌疑人的女友来了我们所,她就叫吕雁南。”
不仅如此,吕雁南一晚上都没离开。
黎尧结束笔录走出去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她正垂头看手机,一夜未眠,满面疲惫。
看到和黎尧一起走出来的警察时,吕雁南赶紧收起手机,迎上去,焦急地问:“您好,请问你们会怎么处理王钧呢?”
警察盯她片刻,认出她是谁:“王钧的行为很恶劣,具体看法院怎么判,我们现在也不能下定论。”
简单解释两句,警察抬脚要走,又被吕雁南拦下来:“他会坐牢吗,会不会判刑?”
问话时,她眼中闪着希冀的光。
警察误以为她作为家属不愿判刑,无奈道:“基本上会判刑,他这是当街持刀伤人,起码也是三年以上了。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
听到这个回答,吕雁南竟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而后她朝警察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请你们一定秉公办理,他不是什么好人,别轻放过他。”
这下惊讶的成了警察,不过他也没有过多置喙,只又看了吕雁南几眼,便赶紧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忙碌。
吕雁南目送警察离开,浑身发软,瘫坐在椅子上,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一旁的黎尧。
她惊讶地站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黎尧对她没有好表情,淡淡道:“我就是王钧刺伤的那个人。”
“啊?”吕雁南捂嘴,她显然不知情。
昨晚警察通知他来派出所的时候,她起初是害怕,担忧王钧又惹上麻烦。到了地方,听警察简单解释了事发经过,她冷静下来,心里竟缓缓生出扭曲的快意。
王钧疯了,拿着刀上街砍伤了一个人,她不懂法,却也知道这不是小事。
她对那个倒霉的受害者没有过多的同情,甚至还很感激。谢谢那个人不知怎的刺激到了王钧,让王钧能犯蠢被抓进去。
这样她就可以摆脱那个人渣的阴影,从头再来。
却不曾想,那个倒霉蛋是黎尧。
只要稍加联想,就能猜到事情的缘由。何况吕雁南和王钧朝夕相对这么多年,她对王钧冲动无能的本性了若指掌。
一定是王钧从哪里知道了自己和黎尧的交易,愤怒和嫉妒冲头,才做出这种蠢事。
吕雁南将黎尧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看他神态自若,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问:“你没事吧?”
黎尧没从吕雁南的神情中看出真心实意的关心,嘲讽一笑:“为什么我感觉你看我没事反而很失望的样子?”
阴暗的心思被点破,吕雁南低下头否认:“没有,你误会了。”
“你其实是希望我有事吧?”黎尧胸口一阵愤懑,“最好死了,这样你那个男友就成了杀人犯,能判得更重,你再没后顾之忧了,是吗?”
“我……”吕雁南张张嘴,想要辩解。
“雁南,这是怎么回事,我哥怎么在这儿啊?”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一道熟悉的憨厚声音。
黎尧和吕雁南同时转头看向来人,居然是姜维维。他正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两个人。
见到姜维维的一瞬间,吕雁南眼中的光全灭了,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继续在姜维维面前维持从前苦苦经营的形象。
“哥,你刚刚说什么刺伤,什么死了?你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姜维维来到黎尧身边,抓住他的肩膀把人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黎尧反过来按住姜维维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别着急,我没事,这不是好好地站着呢么?”
“到底怎么了?是谁伤了你?”姜维维盯着黎尧,没敢回头去看旁边那个自己喜爱了半年多的女人。
他昨晚接了黎尧的电话后彻夜未眠,无法相信黎尧口中的那个人是吕雁南。那个心思恶毒、不怀好意的女人怎么会是自己的雁雁呢?
他甚至生出一点揣测,会不会是黎尧故意挑拨自己和雁南的关系?当然,这个想法刚冒出了个苗头,就被他狠狠扼杀,他不允许自己这般猜想尧哥。
黎尧说吕雁南自己会和他解释,姜维维就给吕雁南发了一条信息,而后坐在沙发上等了她一晚上,却一直没有等到人出现。
早上的时候,他再也按捺不住,给吕雁南打了个电话。女人只说了派出所的地址,告诉他若是愿意来就来。姜维维又在家里犹豫许久才出门。
吕雁南也没有料到会这么巧,王钧砍伤的受害人正是黎尧。她让姜维维过来,本意是想借自己一夜未眠的憔悴模样委婉摊牌,希望能稍微激起姜维维心中的怜惜,这样两人分开也不会太难看,说不定姜维维还能最后帮自己一把。
可如今黎尧在场,她知道自己再辩解也是徒劳了,便紧紧闭上嘴,不再说话。
黎尧简单将昨晚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姜维维,看着姜维维眼中神情从担忧变成绝望,最后自责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维维!”黎尧抓住姜维维的手,阻止他继续做傻事。
姜维维眼眶发红,一行泪滑落,颤抖道:“哥,对不起,这都怪我……是我害的你……”
黎尧无奈叹气,劝解到:“这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被人骗了而已。”
姜维维抽了抽鼻涕,哭得像个大孩子。
“好了。”黎尧拍他的背,“别抱着我哭了,这么多人不嫌丢脸?”
姜维维摇摇头,把黎尧抱得更紧。
小胖子的手臂无意擦过伤口,黎尧吃痛:“嘶……”
姜维维紧张地抬头:“怎么了哥?”
黎尧脸色发白:“你手劲儿太大,碰我伤口了。”
“呜……”姜维维又有决堤之势,“我对不起你哥!以后我不谈恋爱了,我一辈子守着你,不要你再受伤了!”
黎尧:“……?”那倒也不必。
再低声宽慰小胖子几句,黎尧终于将人哄好。姜维维不愿再面对吕雁南,摇摇头示意自己与她无话可说了。
黎尧只好走向吕雁南,对她说:“你要十万块钱是为了那个男人吧?现在他进去了,你大可以摆脱他远走高飞,别再想着替他还钱了。机票你如果还需要,我还是可以给你。”
吕雁南摇摇头,拂去一滴泪:“不用了。”
黎尧看了她一会儿,看到这个女人沉默垂头坐在那里,虽生熬一夜,脸色憔悴,可眉眼间的愁苦分明变淡了许多。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对姜维维道:“走吧,这儿没我们事了。”
姜维维点头,跟在黎尧身后走出派出所大门。关门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吕雁南,发现她兀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指尖。
其实从一开始,她的目光就不曾停留在他的身上过,她眼中仅能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那一天,黎尧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小毛团莫名亲近池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