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午四点到九点,十点到凌晨两点,是黎尧固定直播的时间。
在电脑面前坐下,黎尧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直播软件。
这房间是邻居老太太租给他的,一室一厅。
卧室并不算大,却摆着十分齐备的直播设备,两台显示屏,音质不错的音响还有电竞椅,占据了房间一大半面积。
这也算是挂靠在公司底下的好处吧,设备都是公司准备的,给黎尧省下不少钱。
“大家下午好。”
黎尧戴上耳机,冲着空气打了个招呼。
刚刚开播,直播间里一个人都没有,无论黎尧说什么都是自言自语。
他无声叹出一口气,启动游戏,接着自己上回直播的进度介绍:“上次玩到第三幕了。”
弹幕一条也没有,直播间寂静依旧。
等游戏载入成功,黎尧也闭上了嘴,开始认认真真玩游戏。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能说会道的性子,让他在直播的时候说几句话已经很难了,更别说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所以接下来两个多小时,黎尧都安安静静地,一句话也不说,默默玩着游戏。
偶然会有路过的观众进来直播间,看一眼,发现主播既不露脸,也不说话,直播都没有节目效果,很快就离开了。
肚子有些饿了,黎尧对着电脑说了句“去做个饭”,当然是没有回应。
而后他将直播静音,取下耳机,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这种冷清的状况持续了近三个月,从黎尧开始直播的第一天,一直到现在。
若非玩游戏这件事本身让黎尧有兴趣,他根本坚持不了这么久。每天打开电脑坐十多个小时,像个疯子一样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换谁也受不了。
刚开始的几周,多出一个观众黎尧都会很开心,他会略显生涩地和每一个观众打招呼,会记住每一个观众的昵称。
可后面发现,那些人与其说是观众,不如说是过客,即便这场直播看得再久,下一次也不会再出现。
费心去记住名字,都是徒劳。
不过这种状况也正常,他不露脸、不会说话,玩的也不是什么热门的游戏。虽说有一手很不错的操作,但远不如其他花里胡哨的整活直播吸引人,有人看才稀奇。
其实作为签约了公司的主播,再如何也不至于混到连一个观众都没有,公司在主播首播之时肯定会推广,这都是基本操作。但黎尧等了三个月,也没等来应有的推广。
胡思乱想一阵,黎尧随手掀起额发,整理起思绪,站起来去厨房煮面吃。
锅放在灶上,火点燃,水瓢接自来水,哗啦倒进锅里,拿出一把面条,不管锅内还是冷水,扔进去搅两下,锅盖一盖,完事儿,接下来就等煮开就行。
黎尧关上橱柜,直接走出厨房。
不是他二十四了还不懂怎么煮面,不过是烧水又下面实在麻烦,不如这般糊弄了完事儿,总之吃不死人。
黎尧刚走出厨房,放在电脑跟前的手机便响了起来,他走过去,坐在电竞椅上,确认直播已经静音,直接接通了电话。
“喂?”
“喂!黎哥!”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咋咋呼呼的男声,“你在直播呢?”
“嗯。”
“哦,我刚看到你开播,就打电话来问你一句,上回我给你说那事儿你到底想好没有?”
电话对面的人,名叫姜维维,是黎尧的初中同学。
他大学毕业之后到庄哥的公司工作,也是他拉黎尧来做直播的。现在姜维维美其名曰:主播经纪人,其实就是帮公司上传下达的小职员。
姜维维是真的关心黎尧的事业,还没等黎尧回答,就火急火燎地说了下去,还是那套说过了无数回的话术。
“现在哪个主播不露脸啊?你看公司的美女主播,直播内容无聊又没内涵,不都是靠着脸吸粉么,哥你长得这么帅,一开摄像头,那小姑娘们肯定铺天盖地的,还愁没粉丝吗?”
黎尧蹙眉,他心底是排斥这种行为的,他说不清楚,只直觉这样得来的粉丝不太正当,像是作弊一样。
不过他也没和姜维维说真正的原因,只说:“开摄像头我不好意思。”
姜维维“嗐”了一声,继续劝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刚开始都有点儿,但适应了就好了。哥你别觉得这事儿丢脸,长得好看这是多大一优势啊,这也是你的本事啊!你不好好利用真是浪费了那张脸。”
黎尧沉默,没有接话。
“我悄悄跟你说吧,哥。”姜维维忽然放低了声音,像是要透露什么机密,“庄哥一直压着不让推你,你知道为啥吗?”
“为什么?”
“因为庄哥说看不到你的特色!”姜维维恨铁不成钢。
“我是公司刚起步就跟着庄哥的老员工了,他看我保证才接受你,可公司没有包装过男主播啊。我就和庄哥说,让你先播播看,说不定就找到了路子,结果这都三个月了,三个月什么收入都没有,公司是在贴钱给你发工资啊哥。”
黎尧闭了闭眼,他当然知道姜维维所言的情况。三个月,他什么观众都没积累下来,就算是公司想和他解约,也不过分。
“你想想我的话吧,哥。”姜维维宛如叹息到。
“我知道了。”黎尧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动。
或许是姜维维觉得之前的话题太沉重,自己语气也有点严厉了,此刻软了态度,开始拉家常。
“哥你吃了没呢,我刚刚和相亲对象吃完饭。”
“还没吃。”黎尧回答,而后例行公事一般问了句,“相亲如何?”
姜维维比黎尧小几个月,却对人生大事十分着急,特热衷相亲,截至目前相过的女孩已经可以组成两支足球队互踢。
“别提了。”姜维维很失落,“人家嫌弃我长得胖,饭吃了一半就走了。”
他语气轻松,有意逗黎尧开心。
可黎尧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说:“下一个会更好。”
两人就鸡毛蒜皮的事聊了几句——主要是姜维维说,黎尧听着。最后姜维维说自己还有事儿,便挂断了电话。
而后黎尧举着手机,站在房间里沉默半晌,他脑子里一直在重复播放方才姜维维说的话。直到厨房里传出一阵焦味,才唤回他的神思。
来到厨房,掀开锅盖一看,果然水已烧干,面条糊在锅底,黑乎乎一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彻底没法吃了。
黎尧烦躁地蹙起眉,把锅拿起来,扔进盥洗池里,“啧”了一声,发现这锅也没救了,最终放弃挣扎,直接扔到了地上,准备以后去扔垃圾的时候带走。
饭没得吃了,锅也没了,黎尧便打算饿一顿。他摸出一根烟,迈着长腿几步走回电脑前坐下。
结果屁股刚挨着椅子,门口传来一阵响声,随即有人叫魂似的不停喊:“哥、哥……开开门,哥……”
黎尧把手里的烟猛地折弯,不耐烦起身,来到门口,将门打开。
门后站着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高中生年纪。少年看到黎尧的那一刻,眼神闪了闪,而后又像是害怕他,低下了头。他是黎尧的亲弟弟,黎夏。
黎夏小声说:“妈在打麻将,太吵,我来你这儿写作业好不?”
黎尧沉默着,眼神如刮骨剃刀,把这弟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接着他毫不留情,把门一关。
黎夏被关门声吓得一哆嗦,反应过来后又开始敲门,伴随那一声声阴魂不散的呼唤。
“哥……哥……”
黎尧受不了他叫魂,再次打开了门,阴沉脸色:“我要工作。”
黎夏依旧固执地站在门口,低着头,嘴里小声说:“我也要写作业。而且你那工作算什么呢,天天蹲在家里,根本不正经。明显是我写作业更重要,我若是考不好怎么办?你负责吗?”
这话是直朝黎尧肺管子戳来了,他一甩手重新关上门,犹嫌不解恨,又狠狠一脚踹上去,把门板踹得震天响。
“滚!”
门外霎时安静了。
黎尧回到电脑前坐下,胸膛不停起起伏伏,显然是气狠了。
他撩起额发,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而后又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妈的、妈的、妈的!黎尧在心里狂骂,可也知道无济于事,自己就是一事无成,二十啷当岁,书没读几本,高中辍学,什么成就都没混出来,还天天蹲在家里做直播,直播更是几个月一点名堂都没搞出来,连个小崽子都敢肆意嘲笑自己。
他仰靠在电竞椅上,深吸了几口气。
几分钟后,心中那翻涌的怒意总算稍稍压制下来。
黎尧重新在电脑前坐直,调试了设备,解除静音:“主播吃完饭回来了。”
生气没用,他已经过了逞凶斗狠的年纪。人们不会因为一个人生气就尊重他,世人只看结果,只看事实,生气不如收拾心情继续工作。
黎尧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摄像头,那是公司配备的,高级货,但他一次也没开启过。
姜维维说得对,脸长在自己身上,那就是属于自己的资本,有人靠坑蒙拐骗成为富豪,他黎尧靠脸吸引一下粉丝怎么了。
“啪嚓”,鼠标点击,摄像头连接、开启,黎尧的形象出现在直播画面中。
他把自己的头像缩放到合适的大小,学其他主播放在画面的左下角。做完这些,他就不再管,逼自己尽量忽视摄像头的存在,自然放松,开始玩游戏。
四十分钟后,游戏通关,黎尧闭了闭酸涩的眼睛,捏了捏鼻梁,终于有空看向另一个记录着直播数据的屏幕。
而后,他看见了一个令人激动的数字——
在线观众:32人。
很少,但却是他开播这么久,第一次同时在线这么多人,而且根据后台记录,其中有一半还多的观众观看了半小时。
弹幕也不再冷清,开始缓慢滚动起来。
小苏啊:【主播长得好帅。】
xx的夫人:【误入,请问这是哪家的帅哥主播?怎么不说话?】
nangua_12333134:【请问主播是哑巴吗?】
小苏啊:【请问主播是哑巴吗?】
最爱吃糍粑糯米团:【请问主播是哑巴吗?】
……
黎尧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最后认认真真地回答:
“主播不是哑巴,我会说话。”
小苏啊:【hhh好可爱,居然认真回答了】
nangua_12333134:【笑死2333】
随即弹幕滚动起来,开始取笑黎尧,而后又有人在问主播在玩什么,也有新的观众进来,好奇地加入了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