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的惊魂之后,沈赫将姚沐颜送回酒店。
客房中,姚沐颜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热水杯,整个人惊魂未定,眼神都是空濛的。
“你先休息一下,我订了机票,一会儿我就送你回S市。”
沈赫坐在她身边一脸紧张与严肃,“你不能再在这儿了,你没看出来吗?那人他想要你的命!”
“为什么……”姚沐颜呆呆地问,双手还在发颤,“为什么要杀我?杀我有什么好处?”
“因为你查了不该查的东西,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他们想趁你落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铲除你,让你没办法再查下去。”
“还有一点,你是叶小姐身边最重要的人,是她最看重的朋友,杀了你……才会让叶小姐伤心欲绝!”
姚沐颜惊愕地看定他严厉深沉的眼神,心里又乱又慌。
沈赫这里是又急又气,向来温和的他语气都难免重了些,“姚小姐你知不知道你调查这些到底有多危险?!你以前从没有过这种侦查经验,这样冒冒失失就杀过去很容易暴露行踪和目的你知不知道?!”
“叶小姐也是!她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过来?她怎么心这么大?!没有总裁先生在身边她就开始胡来了吗?!”
“你……你别说微澜……是我自己执意要来的,你别这么说她。”
都到了这时候,姚沐颜还是替叶微澜说话。
说她可以,说她最好的朋友绝对不行。
沈赫无可奈何地叹息,真是要被她搞得无语死了。
可是,她的那种实心实地的善良,却像一束温暖的天光拨开他人生的乌云,照耀进他荒芜紧锁的心房。
他身边,一直以来除了总裁先生,除了丁澈外,他从没有感受过这样纯洁无瑕的人性。就算是叶微澜,他也仍然觉得她内心深处有一团雾霭,难见真颜。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伸出双臂,拥抱她。
可是,那双不争气的手,到底还是缩了回去。
“你……其实早就跟上我了吧?是卓总让你跟来的吗?想看看微澜暗里要做什么。”姚沐颜恐惧的心情平复下来,语气渐冷。
沈赫虽救了他,可他到底是卓英爵的人,她没法解除内心的防线,她还是对他满怀警觉。
“没有,我昨天才知道你要来Y市。”沈赫默了默,清澈的眼眸间闪动着真挚的光泽,“还有,我请假来的,总裁先生并不知道我来找了你。来找你,是我自己的意思。”
姚沐颜震惊地瞠起清丽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紧紧盯着他认真的表情。
“我只是怕你,会出事。所以才一路跟着你,至于你想干什么,为什么查凌旻,我虽然好奇,但是你不说我也不会过问。”
他清润的眼眸一眼便望到了底,是不带一丝杂质的纯净,不带一丝欲望和企图。
“但是姚小姐,我不是时时刻刻都能跟着你,你也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下次,我不知道我还要怎样……”
才能保护你。
然而,这五个字还没等说出口,姚沐颜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叶微澜打来的电话。
姚沐颜忙整理了错杂的思绪,忙接听了起来。
“微澜,怎么啦?”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沐颜,你……你马上回S市吧,那边的调查先中止。”叶微澜的嗓音沙哑,语气十分焦灼。
“怎么了?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姚沐颜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心立刻就揪了起来。
“不是我,是……是姚阿姨。”
“她病倒了,之前医院那边打不通你的电话才打到了我这儿,我现在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啪”地一声,姚沐颜手中的杯子坠落在地。
……
待到姚沐颜与沈赫火急火燎赶到医院时,已经过去了五六个小时。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下了飞机就冲向医院,而沈赫亦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一来是怕她有危险,二来……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姚夫人的病情,那些被蒙在鼓里的事就这样已这种猝不及防的姿态在姚沐颜面前残忍地揭露出来,根本连一丝让她做心里准备的余地都没有。
走廊里,叶微澜正和阿七阿九等候在这里,见姚沐颜风尘仆仆地赶来,叶微澜咬紧牙关才忍住眼泪,没让它们夺眶而出。
“沐颜……”
见沈赫也跟来了,虽然她心里诧异,可现在也顾不得许多了,只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妈……我妈她怎么了?!”
姚沐颜扳住叶微澜的双肩,眼眶通红着。
沈赫定定站在原地,一颗心像放在炙火上烤着,无比煎熬,无比愧疚,也无比懊悔。
“阿姨……阿姨她……”
叶微澜完全哽咽住了,半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小姐,姚夫人的情况……”
沈赫也不敢再说了,他抿紧唇低下头,根本不敢与姚沐颜慌乱无措的目光对视。
“你……你知道我妈生病了?你知道了对不对?你一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面对姚沐颜的泫然质问,沈赫感到一根根钉子在钉他的胸口,他满心痛楚,满心自责,却只能微微点头,无言以对。
“沈赫……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你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沐颜你冷静点儿先听我说!”叶微澜一把抱住了她企图冲向沈赫的身体,满目灼透的心疼,“现在医学很发达的,一定有办法扼制住阿姨的病情的!沈秘书不说一定是因为他也有难处,沈秘书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很清楚啊!你别错怪了他……”
沈赫百口莫辩,心痛如割。
该让他怎么说?告诉她那是姚夫人的意思,他发过誓的,要帮姚夫人守住这个秘密。自打那时起,他背着姚沐颜暗里不知去看望过姚夫人多少次,还陪她去医院做检查,做化疗……他没有母亲,所以对待姚夫人便是尽心尽力,把她当成是自己的母亲那样地去照顾,呵护,孝顺……
这一切的一切,他从没有对姚沐颜提过半个字。只因他也不想让她难过,只因他是信守承诺的人。更何况姚沐颜还有抑郁症,虽不是重度,可这样的事她若知道了,无疑对她的病情是雪上加霜啊。
他也一肚子的用心良苦,他也一肚子的无奈委屈。
可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是做错了。
他对姚夫人再好,也代替不了女儿对母亲的重要性,尤其是这样艰难的日子,做母亲的有哪个不想让自己的女儿陪在自己身边呢。
他真是错了,大错特错了啊……
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从门内神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请问,您们哪位是患者家属?”
姚沐颜挣脱开了叶微澜的束缚满面泪痕地跑了过去。
“医生……医生我母亲怎么样了?”
“患者身上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了。”
医生一句话,几乎将姚沐颜打入地狱。
她趔趄着向后退了半步,突然整个人身子无力地下坠,却被沈赫眼疾手快地搂在了怀里。
叶微澜也彻底傻了眼,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站着,只觉悲伤的寒意快将她整个人吞噬。
“为什么不让患者出院?虽然癌症晚期痊愈的几率渺茫,可如果入院治疗的话,我们还是有办法抑制住患者的病情的。但是……也只是抑制罢了,毕竟这是绝症,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
医生后来说的话,姚沐颜一个字都听不清了,她整个人浑浑噩噩,仿佛灵魂都抽空了般,只剩下一具苍白的躯壳。
……
就这样,他们一直苦等在病房门外,快到天亮的时候,姚夫人才终于从昏迷中醒来。
叶微澜站在一旁看着姚沐颜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母女俩无语凝噎,她也只能默默落泪。
“沐颜……好孩子……别怪小赫……是我……是我不让他告诉你……这些的……”
姚夫人气若游丝,说出口的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气力。
沈赫也算是坚强的男人,看到眼前这一幕也不禁湿了眼眶。
“妈……我是您的女儿啊……你怎么可以不告诉我……”姚沐颜哭成了泪人,脸色被泪水浸得惨白。
“妈妈……只是希望你快乐……妈妈不想拖累你……”
至亲之人之间,最怕听见这两个字——拖累。
我不想拖累你。这是我能够给你的,最后的,全部的爱。
“小赫……”
听见姚夫人轻声唤自己的名字,沈赫忙走过去,单膝跪在病床前。
“夫人,我在。”
“小赫……沐颜……在这世上没有其他亲人了……你……帮我照顾她吧……以后……好不好?”
沈赫瞬间如鲠在喉,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眶越来越红,鼻腔里被酸涩填满,快要令他不能呼吸。
姚夫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们的手合在一起,她欣慰地弯起眼睛,仿佛完成了她这一生中最后一件牵挂已久的心事。
她,心愿了了。
“谢谢你……沐颜……好好的……”
心电图,戛然而止,化作一道永恒的直线。
叶微澜双手捂住口鼻,泪腺如同崩溃一般,眼泪簌簌然落下。
姚沐颜声嘶力竭地哀恸哭泣,哭得整个人瘫软在沈赫怀里。
沈赫紧紧拥住她,他头一次这样用尽全力地去拥抱一个女人,如同恨不得与她融为一体。
我会的,我会的。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这句话,只可惜没机会再开口告诉那个善良又温柔的女人了。
……
一小时后,医院门外。
卓英爵独自撑着黑色的伞站在一片凄凉的雪色之间,英俊的面容凝重而哀沉。
他眼睁睁看着沈赫缓缓从大门内走出,形单影吊,憔悴苍凉,仿佛一碰即碎。
他从未见过他这样,魂不守舍,眼神空洞而无光。
沈赫走到他面前,微微启唇,却没有说出想说的话。
“我听说了。”卓英爵低声开口,嗓音也是微哑,“节哀顺变吧,葬礼的事,我会帮姚家安排……”
话音未落,他便彻底怔松住了。
只见眼前的男人宽阔的肩色色颤抖,他用力忍用力撑,用力咬住苍白的唇,却止不住那恼人的泪水落个不停。
低声啜泣后,他捂住脸失声痛哭。
卓英爵从未见过这样的沈赫,沉着冷静,温雅隐忍的男人,此时此刻,哭得好不像样。
却是那样鲜活,又真实。
卓英爵心里闷闷地作痛,他打着伞上前一步为他撑着,然后缓而温柔地伸出手臂,轻轻拍抚他的脊背。
“傻小子,哭吧,哭出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