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兴东说:“你办事,我放心。哎你手上怎么湿湿的”
夏侯尚抽出手,道:“刚换完尿布,还没洗手。”
等到夏侯尚将跟着曹彰北上时,叔父夏侯渊也要去汉中。那里离张飞驻守的阆中很近。
出征前,叔父来看他,对他说,伯仁,我会替你把月儿带回来。
夏侯尚有些感动,他想着这么多年,可能这世上就只剩下自己和叔父还惦记着,那个十二岁就离开他们的女孩。
他想起父亲离世的早,自己和妹妹从记事起就一直住在叔父家。那年兖豫大乱,城里缺粮,城内的军队要求每家每户献幼童为粮,美其名曰二脚羊。
当军队征集到叔父家时,叔母想把自己和妹妹送给军队,但叔父却献出了自己最小的两个孩子。
因为这件事,后来叔父的几个儿子都有意无意和自己疏远了。
四个月后,曹彰与夏侯尚在北方大破乌丸,汉中前线也传来夏侯渊阵亡的消息。
夏侯尚从北方回来,找到司马兴东,说:“子桓兄,我立了功,和丞相说让我回虎豹骑吧。”
司马兴东捏着一颗葡萄,漫不经心地说:“伯仁,虎豹骑已经没了。那支部队在汉中快打光了,父王回来就把剩下的并入了魏国的禁军。”
夏侯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司马兴东打破了安静,他抬起头说:“伯仁,以后别叫我子桓兄了。我现在,是魏国的世子。”
三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大魏征南大将军兼中领军夏侯尚跟随大魏皇帝司马兴东南征。
他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总想着要救回自己的妹妹。
因为月姬,不可能会回来了。
他的妹妹,此刻已经是蜀汉皇后的母亲。
夷陵之战后,朝野为到底是伐吴还是伐蜀争个不可开交,夏侯尚力主讨伐刚刚打赢了那场仗的孙权。
如果回不来,你就在那里安静的度过余生吧,别再被任何战事打扰。
夏侯尚的意见起了极大的作用,这个大魏国的第二代将星,不但刚刚率军拿下了先帝时丢失的上庸郡。
更重要的是,满朝文武都知道,他是皇帝最好的朋友。
负责西线的夏侯尚大军此刻正驻扎在长江边,江对面是江陵城,拿下它,这场仗就赢了一半。
但围了半年,江陵依旧纹丝不动。
据说,守城的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吴将。
夏侯尚很郁闷,自尊心很受伤,于是每天都到江边散心。他望望天,再望望江,又望望天,再望望江。
他望到了江面上的一叶小船。船上似乎还站着两个人。
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让随从备船,决定去看个究竟。
夏侯尚逼近后,才发现那是艘渔船,船上只有一个妇人,还有一个肤色白皙的少女,几个鱼篓以及两只捕鱼的鱼鹰。
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好眼熟,眉宇间像极了自己的妹妹。
夏侯尚冲着女孩问:“你不知道这边在打仗吗?”
女孩一脸不满地回道:“打仗了不起啊,我们还打渔呢。”
妇人有些惶恐,忙说道:“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夏侯尚饶有兴趣的盯着女孩,道:“这附近的百姓半年前就跑光了,你们胆子倒挺大。”
女孩倔强地说:“他们跑光是他们的事儿,我们孤儿寡母的能往哪里跑?”
夏侯尚笑了笑,示意他们可以离开。妇人忙唯唯诺诺地答应。
但船掉头的时候,夏侯尚却突然注意到,这是艘伪装成渔船的东吴舽舟。
夏侯尚忙大喊一声:“站住。”话音未落,女孩猛地转身跃起,一把短剑直直刺了过来。
夏侯尚躲过短剑,伸手制住女孩,但那妇人却已在跳江远远逃了。
少女被抓了,夏侯尚转头对督军杜袭说:“长江涨潮了,我们撤军吧。”
他又回过头,冲着少女一笑,道:“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因为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
少女气急败坏地骂道:“像你妹啊!”
夏侯尚依然笑着:“对,像我妹。”
那一年的秋天,洛阳的百姓时常看到大魏的中领军夏侯尚骑着马去邙山打猎,马背上还绑着一个对他又捶又打的漂亮姑娘。
冬天,洛阳的百姓又看到夏侯尚骑着马去龙门赏雪,马背上依旧绑着一个对他又捶又打的姑娘。
第二年的春天,人们看到夏侯尚的马背上依旧坐着那个姑娘,只是不再绑着。
当夏侯尚优哉游哉地在牡丹湖垂钓时,那个姑娘只是远远的坐着,不时朝夏侯尚放钓钩的地方扔石头。
后来有一天,人们看到夏侯尚骑着马回城,身后趴着一个提着一篮子桑葚的姑娘。
于是就在夏天,夏侯尚正式娶了这个叫陆小月的江南女子为妾。
秋天,魏文帝司马兴东请夏侯尚到宫中喝茶。
司马兴东首先肯定了夏侯尚在以往工作中勤恳踏实任劳任怨的态度,又高度赞扬了他对维护国家统一打击蜀独吴独势力做出的突出贡献。
最后,司马兴东让身边的人退下,拿出一瓶酒:“伯仁,你知道朕不爱喝酒,喝酒误事,朕二弟子建就是耽搁在这酒上了。”
夏侯尚笑道:“喝茶就行,臣也不爱喝酒。”
司马兴东给自己和夏侯尚斟上一杯,道:“伯仁,记得我们上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吗?”
夏侯尚道:“臣记得,建安九年,那年陛下大婚。”
司马兴东突然叹了一声:“恩,朕大婚的日子。可三年前,朕亲自把甄姬赐死,以糠塞口,葬于荒地。伯仁,朕后来追悔不已,每每看到睿儿,更是痛心。”
夏侯尚道:“太子聪明仁德,将来会是好圣君。”
司马兴东喝光杯中的酒,突然厉声道:“朕负了甄姬,所以你也想学朕负了德阳吗?”
夏侯尚身子一惧。
司马兴东从袖中拿出一道奏折,厉声道:“真以为朕不出这宫门,就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看看杜袭这封奏折,东吴的女探子,都敢堂而皇之带回洛阳!”
夏侯尚慌忙跪下,叫道:“陛下,她不是探子。”
司马兴东说:“整整一年对德阳不闻不问,朕怕是你连她现在在哪里都没在意过吧。你记得建安九年那晚,朕对你说过什么?你要敢辜负德阳,朕就宰了你。”
夏侯尚伏地不敢吭声。
武卫将军许褚突然踏步进来,道:“臣已按陛下指示,将东吴反间,刀髻卫陆小月按律绞杀。”
司马兴东站起来,冷冷地说:“德阳三个月前就住进了宫里,你带她回去吧。”
夏侯尚依旧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尚有爱妾嬖幸,宠夺适室。适室,曹氏女也,故文帝遣人绞杀之。尚悲感,发病恍惚。
夏侯尚病了,而且病得越来越重。
文帝司马兴东听说后,大为气愤,觉得他最好的朋友居然这么不争气,仅仅因为一个女人就一蹶不振。
黄初六年,夏侯尚终于病得路也走不了,不得不整日躺在家里。
司马兴东去看他,这个曾经最负盛名的大魏第二代将星,如今居然形同枯骨。
德阳在一旁侍奉他,脸上看不出悲喜。
司马兴东想起那年夏天,那个走出鸿都门学的少年,又想起那个率领虎豹骑威风凛凛的将军,突然有些难过,甚至开始自责。
他坐在夏侯尚的床头,拉着夏侯尚的手,开始跟他回忆曾经的许昌,曾经的邺城。
昏睡着的夏侯尚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司马兴东。
司马兴东轻声说:“伯仁。”
夏侯尚良久不说话,突然,他用力抓住司马兴东的手,流着泪说道:“子桓,子桓,你那年,为什么要让我妹妹被张飞抓走,为什么,为什么不救她。”
夏侯尚死了。死前紧紧抓着司马兴东的胳膊。
那一晚,司马兴东没有回宫,他在夏侯尚死去的那间房子门口,坐了一夜。
他想着和夏侯尚几十年的友情,也想起了十三岁那年,遇到的那个女孩。
宛城之战,司马兴东的哥哥曹昂战死,侥幸逃命的司马兴东成了唯一的嫡长子,身份更为举足轻重。
家族开始为他操办婚姻大事,而父亲曹操安排他娶的女孩,就是世为姻亲的夏侯氏女,叔父夏侯渊的侄女,夏侯月姬。
趁着父亲东征刘备,耐不住寂寞的司马兴东,想要先跑去颍川看看自己这个未来妻子的模样。
叔父夏侯渊和几个儿子都随军西征,那时,他只遇见了夏侯月姬一个人。
月姬毫不惧生,似乎早知道司马兴东的身份。第二天,就邀请他同自己一起出城采桑葚。
“猜这么多桑葚干嘛。我们俩吃不过来的。”
“谁说就我们俩吃,还要等我哥哥回来一起吃。”
“你哥哥那么多,这些桑葚肯定又不够。”
“谁说的,我可就只有一个哥哥。”
“一个?是谁?”
“你管得着吗。”
女孩拿起一颗桑葚,扔到司马兴东头上,笑着跑远。
伯仁,那个女孩,原来是你的妹妹。
夜风吹起司马兴东的衣袖,司马兴东站起来,转身向屋里望了一眼,突然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