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场雪在大地间融化后，我和另外二百九十九名囚徒经过漫长的跋涉，终于抵达了通天塔。

    这座宛如山岳般的巨大建筑，已经在帝国的边境上矗立了长达数百年的时间。

    传说，通天塔通向另一个世界。

    传说，那是个与帝国迥然不同的世界，那个世界不但拥有比帝国大上数百数千倍的疆域。

    其中，还住着一位不知道活了多少岁的怪物。

    那是个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整个帝国完全毁灭的怪物。

    而通天塔的目的，就是监视这个怪物，为帝国的预警，做足准备。

    这座耗费了上百年才建成的宏伟建筑，是帝国武力的象征，也是我此刻的噩梦。

    不是谁都有机会能亲眼目睹它的壮观。因为帝国的边境，从来只会对那些发配到这里充军的囚徒们开放。三百个从帝国各地云集而来的囚徒在塔下排着顺序，将塔顶垂下的长长锁链捆绑到自己的身上。塔顶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这个过程会持续整整一天的时间，体力羸弱者很难撑到最后，于是，有些囚徒被拽到塔顶时，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在塔下，我们是囚徒，但到了塔顶，我们就是拱卫帝国的第一道防线——通天卫。

    从此，我们将在通天塔一直驻防下去。

    我们将夜以继日地在塔顶守望，望着远方天地交界的地方。

    然后等待，

    等待那个庞大到遮天蔽日的怪物，再一次出现在遥远的天际线上。

    做了通天卫，过去的种种就再也和自己没有关系。

    我们不再有名字，只剩下一个编号。我的编号，是89757。

    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向塔外瞭望。直到那个怪物再次出现，然后点燃塔顶巨大的烽火台。

    当然，大部分时候，我们只是躺在干草铺成的床上，彼此聊着那些害我们沦落到这鬼地方的不堪回首的经历。

    除了一个家伙，编号89756。

    三百个通天卫，谁不是犯下过身败名裂的重罪？谁不是做下了世俗伦理无法容忍的大恶？但89756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犯下滔天大罪的主儿。他看起来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个头小小的，说话做事也唯唯诺诺。

    可偏偏无论你怎么诱导他，威胁他，甚至对他拳打脚踢，这货对自己的过去，都绝口不提一个字。

    本来就看着好欺负，还偏偏不合群，等待他的往往就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果然被欺负。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跟89756成了朋友。

    在他又一次被抢走口粮并被揍到奄奄一息，缩在墙角一脸的鼻血和眼泪时，我给他喂了口水，并把自己藏了很久的一小块饭团给了他。

    帮他，是因为这个看起来可怜，弱小而无助的家伙，总让我有种亲切感。

    我看着他，就会想起小豆子。

    如果当时我没有擅作主张地带着小豆子，杀死看管我们的监工，从修筑运河的劳工队伍里逃出来。我和他就不会被抓回去。他也不会受不住折腾，死在了牢房里。

    他还是个孩子。

    和眼前的这个少年一样的孩子。

    说实话，我也是一直到了半年以后，才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居然是当今的皇太子，玄驹。

    开武十六年秋，女皇驾崩的消息迟到了五天才传到边境。

    冷清了上百年的通天塔下，第一次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大名鼎鼎的护国公，率领帝国最精锐的五千名玄甲军，星夜兼程地来到通天塔。然后，护国公一个人登上塔顶，跪在了89756面前。

    而89756也没了刚来时的那副怂样。

    他像个忽然得势的公鸡，高昂着头颅，对着跪在他面前的护国公说：“走，可以，但我得带上他。”

    说完，他伸出手，向我一指。

    在回帝都的路上，我听到了这位皇太子独自跑到通天塔找死的原因。

    那是帝国一段风起云涌的过去。

    玄驹的父皇短命，继位不到三年就驾崩，留下了两个当时不过两岁的皇子，也就是玄驹，和他那后来不知所踪的哥哥玄商。

    因为两位皇子年幼，玄驹的祖母便垂帘听政，但权势这东西就像毒品，一旦碰上，便很难戒掉。于是，在垂帘听政了一年后，玄驹的祖母干脆自己称帝，成为了帝国的女皇。女皇登基后并没有急着在两位皇孙间挑选下一位继承者，但女皇不急大臣急，帝国的文武百官很快就为了支持玄驹还是支持玄商而分成两派，整日明争暗斗，眼看帝国快因此而分裂的时候，玄商却在这个时候不见了。

    谁也说不清楚玄商是怎么不见的。皇长子的失踪成了帝国深宫里最讳莫如深的秘密。这个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看，都足以轰动天下的大事，却不知为什么，被女皇轻描淡写地无视了过去。但是，帝国那黑暗而老朽的躯壳下藏着的秘密太多了，并不差这一个。

    之后，玄驹就顺理成章地做了帝国法统的唯一继承者。

    只是和他那传说两岁就能够熟背圣贤典籍的哥哥玄商相比，弟弟玄驹表现的，实在是像极了一个十足的昏君。

    他都三岁了，却还是那么胆小，懦弱和天真。

    更重要的是，都三岁了还那么贪玩！可以说是很没出息了。

    那些成日忧国忧民的文武百官们，实在不放心帝国的将来要被交到这样一个纨绔子弟手里。于是，在玄商失踪的一年后，就不断有大臣上书进谏女皇，希望另立玄驹的皇叔，护国公为皇储。

    但女皇却惩戒了所有要求另立护国公为皇储的大臣，并在玄驹四岁那年，正式册立他为皇储。

    在玄驹的记忆里，那位杀伐果决的女皇，一直都只是那个把自己捧在手心疼爱的慈祥祖母。在一本宫廷内臣所撰写的笔记里，讲述过一则关于玄驹与女皇的小故事。按照帝国的礼制，玄驹应该每日卯时起床拜谒祖母。然后洗漱用膳后开始一天的学习。但祖母见玄驹每天早上都睡眼惺忪痛苦不堪，于是干脆取消了每日早起的拜谒，只为了能让自己的孙子能够多睡一会儿。女皇对玄驹的宠爱，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