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的隆冬有一种北方冬天所无法比拟的湿冷,夜风裹挟着西子湖面的寒意,令跑在队伍首列的骑士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前方已隐约可见庄园的零星灯火,带队的将领示意诸人可以放下速度。
这队骑兵从首都长安出发时尚是仲夏,一路小心应付沿途的关卡排查,直到临近腊月才抵达余杭郡。
“乘船或许能快一些。”排在队伍中间的一名骑士感慨了一句。
他脸上蒙着一条镶金丝绸厚纱,似乎是为了防寒,也好像是为了故意不使人看清他的相貌。
脚上的皮靴与盔甲领口隐约可以看见的黄文绫袍,都足以显示其贵族的身份。
骑士的感慨没有获得周围人的回应,他又仿佛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运河已经修起来了啊。”庄园巨大的阴影已近在眼前,插在瞭望塔上的火炬也愈发明朗。
带队的将领这时才命身边随从也点起火把,与塔上守候多时的家兵遥相呼应。
这处庄园原是南陈中书舍人施文庆的私宅,施文庆与沈客卿曾一度为陈后主宠幸,执掌南陈机密,权倾一时,庄园便也修得十分宏伟。
施文庆死后,此宅被赐给原南陈将领鲁广达。
隋文帝本意拉拢这位南陈名将,谁想鲁广达降隋后仍心念故国,不久便郁郁而终。
鲁广达死后,这座宅子便被其家人卖掉。大约半年前,这座庄园再度易主,相传买家原是朝廷重臣,赋闲之后便买下西湖边的这处豪宅用来颐养天年。
一行二十骑已到达庄园门口,门前站着五六名举着火把的家兵。
带队的将领下马后,谨慎的向蒙着厚纱的骑士望了一眼。
骑士点了点头,下马随其进入庄园。一行人在家兵的指引下匆匆穿过几进院落,来到正厅,这个庄园的主人早已等在那里。
“将军。”
先进正厅的带队将领单膝跪地,向庄园的主人行礼。
庄园的主人约莫有五六十岁的样子,须发灰白,身形宽大,眉目间透露出一种威严。
他向那名将领微微颔首,目光转而落在随后进来的蒙面骑士身上。
骑士走入正厅,将脸上的丝绸厚纱取下,露出一张疲惫而沧桑的脸庞,继而与庄园主人目光相接。
“陛下…….陛下啊。”庄园主人忽然跪下来,语音哽咽,然后,久久的伏地呜咽不止。
那位被唤做陛下的中年男子冷冷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发一语,嘴角偶尔抽动一下,似乎是笑了。
二大业元年,冬,寒夜杨广面前放着两份宗正寺和大理寺呈上的文书,文书的内容让他有些焦虑。他刚刚即位不久,根基不深,朝廷里许多事都让他有些头疼。
他用一只手扶住额头,开始回忆年轻时读过的史书。
但子夜的寒气使他心绪难定。他转而询问正站在大殿上的太常卿高长宗:“历史上,有哪个二世皇帝可称得上圣主的?”高长宗是先帝时期重臣,开隋元勋。
早在伐陈时杨广就与之共事过,对于他的能力,杨广心知肚明。
只是此人心胸狭隘,颇有些嫉贤妒能的毛病,而且恃才傲物。
所以先帝曾一度将其废黜。杨广即位后,又将其招回任为太常。
高长宗本为鲜卑人,因此回朝后对杨广亲近汉人,提拔重用南陈旧臣的行为颇为不满,并不断上书弹劾司马兴东,虞世基等人。
杨广本意压制鲜卑士族在朝廷的势力,但又对这些开国元勋颇为忌惮,所以虽然压制南人的官爵,但私下仍将司马兴东等人视为亲信。
高长宗听到杨广的问话,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他的意思,道:“臣以为,后汉明帝重刑崇文,可谓圣主。
”杨广听到高长宗的回答,点了点头,道:“汉明帝的确算是明君,但是,朕更想做汉武帝啊。
”高长宗明白杨广的意思,开科举,修运河,北征突厥,从他即位后的一系列政举都足以说明,这个年近不惑的君王想要在文治武功上达到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度。只是,对于杨广而言,这些政举不免操之过急。
因为这个看似太平的繁华帝国底下,实际正潜藏着许多蠢蠢欲动的囊虫。
杨广将视线重新放到身前的两份文书上,他拿起一份,再次审阅文书的内容,眉头微皱,接着对高长宗道:“高大人,明日宣诏,先废太子杨勇病逝,追封房陵王。
”高长宗俯身领命,杨广接着拿起另一份文书,问道:“陈叔宝亦病逝,高大人以为,应当予何谥号?”高长宗略一沉思,道:“谥法曰,离德荒国,去礼远众,曰炀。
臣以为,可追谥炀帝。”杨广欠了欠身子,道:“炀,陈炀帝,好,这事就交给太常寺,由你和司马兴东主持了。”
高长宗听到司马兴东的名字,眉头微微有些一皱,但随即俯身跪拜,使得杨广没有注意到他脸部的表情变化。
杨广道:“朕乏了,武奴,送高大人退下吧。”杨广身边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点了点头,下阶引着高长宗离开大殿。宫门在杨广眼前缓缓关上。
杨广身后的屏风步出一人。“司马兴东,你觉得会不会是你这位同僚?”杨广侧着脑袋,微笑的问。屏风后的人,正是时任太常寺少卿,司马兴东。
他低声道:“不清楚,但应该不会。”杨广点了点头,道:“现在市井间如何议论?”
司马兴东道:“城内百多里坊都在传殿下杀父逼兄之事。”杨广叹了口气,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朕想做个好皇帝,真是禁也不是,任其滋长也不是。这一招,倒是凶狠。”
司马兴东道:“城内十万晓果军仍归陛下亲自统领。只要兵权在握,欲图谋逆者便不敢轻举妄动。我们便仍有充裕的时间,查出那些囊虫。”
杨广点了点头,道:“兵权只能威慑到庙堂之人。但城内舆论已起,本朝以孝立国,若有人煽动城内百姓生事,朕又加之奈何。所以,裴先生有何良策?”
司马兴东道:“陛下若做一个文治武功的好皇帝,这些谣言久必不攻自破。只怕……”
杨广接着说道:“只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他们便动手了。”司马兴东低头默然不语。杨广叹了一声:“长安民心已乱,不可用啊。”司马兴东抬头望着杨广,眼神有些复杂,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杨广道:“裴先生,长安民心不稳,朕看,不若干脆迁都洛阳。何况洛阳乃天下之中,迁都亦利我大隋的治理。”
司马兴东一愣,继而俯身道:“陛下圣明果决,堪比汉武。”杨广微微一笑,道:“裴先生,你可别学你那旧日同僚诸如施文庆沈客卿之辈,满嘴的溜须拍马。”
司马兴东反倒笑了笑:“诤言逆耳,听多了总是伤人,但其实多听也无益。为臣的伪心讲一讲,成了史册称颂的忠臣良士。为君的违心听一听,担个虚怀若谷的贤君之名。其实不过都是沽名钓誉之辈。陛下如今初登大宝,还是该多听些鼓励的话。”
杨广哈哈大笑,道:“好你个裴闻喜,这种话都敢对朕讲,”继而忽然神情严肃道:“朕还知道,你三个月前就遣门人前往中原置地,似乎早已料到朕有迁都的打算。”
司马兴东不慌不忙道:“臣以为,关陇贵族势力庞大,前朝既有把控朝政威慑主上之事。陛下对此亦早有芥蒂。而长安乃关陇贵族势力中心,迁都,实是陛下不可不为之举。”
杨广眯缝着眼睛道:“司马兴东啊司马兴东,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讲。
前朝把控朝政威慑主上之事,莫不是在影射先皇所为?”司马兴东道:“臣不敢,臣只是道出实情,一心皆为陛下。”杨广道:“那你说,这关陇大族,是否早已包藏祸心?“司马兴东低声道:“臣不知,但臣有方法,为陛下引出藏在暗处的囊虫。”
杨广闭目,轻轻叹了口气。武奴不知何时已回到大殿,立在宫门前,静静的看着这对默契的君臣。
大业元年,帝敕宇文恺营东都洛阳,次年,徙都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