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光山幽静无人, 从山间小径一路走上去,只看得到一片片的竹林。
很漂亮, 也很幽静。
年幼的白簌簌扯着卫韫玉的衣角,跟着他慢慢走。
她像是淤泥里的嫩藕, 从建陵侯府的泥塘里出来, 发着光一般。到了涿光山后,卫韫玉布置屋舍, 给白簌簌做了一顿饭。
卫韫玉亲自喂白簌簌。
他的勺子停了一停,白簌簌忽然抬头,那双眼睛像能吸光一般。
他给白簌簌喂了饭, 收拾碗筷, 而白簌簌乖乖坐在那里, 目光呆滞,看着外面的小虫子时, 微微流露一点光芒。
生着薄翼的小虫子朝她飞来。
她眼里的光就要多一些。
卫韫玉安排了白簌簌, 就熬药去了。等到煎好药, 就端到桌边。
刚出锅的汤药热气腾腾,白簌簌下意识地去碰瓷碗,手指泛起鲜红的痕迹。
卫韫玉皱了皱眉, 就要夺走瓷碗, 而白簌簌手指发疼,忽然松开了碗。
瓷碗落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卫韫玉颇为无奈,蹲着身子给她的手指擦药, 粉色的药膏闻起来甜滋滋的,白簌簌想舔一舔,给卫韫玉制止了。
卫韫玉包扎好她的手,末尾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低头看她。
寻常人家的五岁孩童,已经能说话,能读书了,虽然是因为后宅阴私的缘故,也太呆了些……
见到滚烫的汤,都不知躲一躲?
他这么一愣神,白簌簌忽然低头,要伸手捡那些碎瓷片,卫韫玉道:“我捡就是了,你放下吧。”
白簌簌坐在板凳上,看着纱布裹着的手指,半天说了一句:“这样,就好了?”
她的声音嘶哑晦涩,像从来没用过嗓子,卫韫玉听到这句话,才知道她能说话。
他把纱布固定了一下,道:“烫着了手指,过几日才能好。”
卫韫玉重新煎了一副药,给白簌簌喝了,又把她领到一处精舍:“替你收拾了房间,先住在这里吧。”
入夜的时候,油灯幽幽照着,卫韫玉在灯下写字,记自己的手札。把遇到的事都仔细记下来,抽丝剥茧,这是他的习惯。
他写字的时候,白簌簌又来了。
她趿着木屐,长长的头发垂落腰间,像一个漂亮的人偶娃娃,站在门前。
卫韫玉理了理手札,放在一边,看到门前的白簌簌,明白过来。
到底是个孩子,忽然来到陌生的地方,害怕是正常的。
“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是了。”他的声音温和下来。
卫韫玉走过去,白簌簌伸手扯他的衣角,她跟卫韫玉一同出了京城,怕他抛弃自己。
她的生母丢了她。
侯府里的父亲也丢了她。
万一这个人把她丢了怎么办?
白簌簌盯着卫韫玉,眼里空空茫茫,卫韫玉把她带回房间,从衣橱里抱出一个兔子玩偶。
白簌簌很矮,只能及着他的膝盖,他把白簌簌抱回床上,又将玩偶塞在她身边,她眼睛亮了亮,细弱的手指捏紧玩偶的长毛。
卫韫玉眼里淡泊,声音裹了些温和:“若是害怕,抱着睡,好吗?”
他掩了白簌簌的门,离去。
卫韫玉经历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情在他眼里淡如青烟,没人能看透他的心思,就连他自己也是同样。
油灯熄了之后,卫韫玉和衣睡去。
月光明亮,如同一地碎银。一个瘦弱的黑影朝他靠近,抵着他的门前。
卫韫玉闭着眼睛,也能猜到是白簌簌。
女孩的脸苍白,眼睛明亮,她站在门缝边,定定打量着他。
烛火亮起来,卫韫玉起身朝她走去:“不是跟你说了,抱着玩偶睡吗?”
出乎意料的是,白簌簌把手里的玩偶放到一边,她的手在空里虚挪了挪,像是比着卫韫玉和自己的距离一样,转而伸手抱他。
她踮着脚,摇摇晃晃的,卫韫玉怕她摔着,俯下身子来。
她忽然抱住他的胳膊。
像把他当更大号的玩偶。
卫韫玉看着她稚嫩的脸,放缓声音:“不许抱着先生……下不为例。”
他蹲下身子,想要把白簌簌抱回去,却听到她低低的声音:“和你一起睡。”
“怎么能跟先生睡一起?”他拒绝了。
白簌簌躲开卫韫玉的怀抱,朝着他的床底跑过去。她交叠着双臂,抱着膝盖坐在阴影里,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背。
大有他不同意,就不出来的势头。
卫韫玉道:“怎能睡床下面?罢了,你过来吧。”
他拎着白簌簌,给白簌簌换了一身衣服,白簌簌沾了些灰尘,转眼又是干净的瓷娃娃。
而他却因为白簌簌的几次叨扰,有些疲惫。
当初他为什么想养这个娃娃?
因着白簌簌一直缠磨自己,卫韫玉打了地铺,让白簌簌睡在自己床上。兴许是第一次有人对白簌簌那么好,白簌簌的眼睛亮亮的,也睁得更大了。
卫韫玉盖上被子。
白簌簌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他,慢吞吞道:“我,喜欢你的。”
卫韫玉抬也不抬眼帘:“再喜欢也没用。”
白簌簌长长地“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
卫韫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梦。
窗外蝉鸣阵阵,卫韫玉起床洗漱,他再见到白簌簌的时候,十岁的白簌簌坐在门槛上,呆呆看着飞过的鸟儿。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
越大,便越觉得空空茫茫,跟玩偶的琉璃眼珠一般,而看到他的时候,眼里的色彩盛了一盛。
梦里的白簌簌呆呆的,傻傻的,是刚到涿光山的模样,那时候她的确跟自己说过几句话……但,她说过喜欢他吗?
这倒是忘了。
他看白簌簌的时候,白簌簌也在看他,十岁的白簌簌乌发更长了些,脸也更红润了些,骤然回眸的时候,有一种少女的娇美。
她声音柔柔:“先生……”
卫韫玉疑惑起来,他想了想,今日的白簌簌有些别扭。
她眼睛里有一些惧意。
她怎么会怕他呢?
卫韫玉定睛打量白簌簌,迎着他的目光,白簌簌咬着唇,神色忸怩起来。
她注意到卫韫玉探究的视线,低下头,脖颈泛着薄薄的绯色。
“怎么了?”卫韫玉道。
“难受……”白簌簌的声音低下来,带着隐忍,道:“吃过好多好多的药,还是难受……”
这两年来,白簌簌越发灵动,也越发调皮。卫韫玉对她宽容,哪怕她做错事,只会用竹尺轻轻敲她掌心。
过去的五年,卫韫玉看着白簌簌一点点长大,他看了一眼白簌簌,笃定她又偷懒了。
卫韫玉问:“今日的字练了吗?”
“没有,累。”
她的声音带着一抹隐忍的疲倦。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调皮,白簌簌也越来越不听话,卫韫玉默默叹了一声,严厉了面孔,道:“是我这些日子太纵容你了?天天爬树看鸟儿,都多大的年纪了?”
“知道了……”
白簌簌的眼睛失了光彩。
她欲言又止,看了卫韫玉两眼,默默回了房间。
白簌簌关上门,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兽物,而门后的卫韫玉一头雾水:“这孩子……是我凶着她了?”
卫韫玉叹了口气,心想白簌簌越来越难沟通。他想到最近笔墨用多了些,该是下山一趟,回来的时候已经天黑。
卫韫玉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掀开自己的被子,而里面……露出了白簌簌。
白簌簌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蜷缩在他的被窝里。她像是一只纯白的羔羊,长长的黑发花瓣一般散开。
卫韫玉望着自己床上的女孩,退了一步。
正是夏日的时候,里衣都是轻薄的醒骨纱制成,他能直接看到她的肌肤,就跟牛乳一般的细嫩,她的肩头白皙圆润,细瘦的锁骨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抬起头来,柔顺地看着他,就像是……含苞待放的花儿。
只那么一眼,卫韫玉的呼吸都窒了。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压抑心底的怒气,也抑制心头一闪而逝的悸动:“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先生,疼……”
白簌簌眼里笼着茫茫的雾气,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下来。
她看着卫韫玉,声音低弱:“我要死了?”
卫韫玉看过去,才发现白簌簌的身下隐隐渗血。他心头猛然一跳,猜出原因,艰难道:“你……起来吧。”
“血流干了,我就死了?”
她仍然呆呆看他。
白簌簌最为信赖的人是他,当然是来找他。卫韫玉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这哪里是疼……”
“是葵水来了。”
他脱下自己的大氅,包裹住白簌簌,白簌簌手脚酸软,由他打横抱起。手下的触感柔若无骨,女孩飘着淡淡的体香,卫韫玉提醒自己,她是自己收养的孩子……
可他大她十多岁……
再养几年,结为夫妇也是寻常的……
为什么要做养女呢?
一个声音在心底诱惑他,他的目光如常,只有微颤的手指泄露那一份挣扎……
“女子这个年纪,都是要面对葵水的……你也该懂这些了,随我来吧。”
白簌簌该有女性长辈的教导,因为没有亲人的陪伴,缺失这方面的知识。
卫韫玉教导白簌簌如何面对葵水,到底是男子,处理这一桩事,费了很多心力。等白簌簌睡过去,卫韫玉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书房内。
卫韫玉尤善山水,一笔一画都能尽山林意韵。他看向窗外的竹林,而如同魔怔一般,墨笔在宣纸之上缓缓描绘……
画成一幅美人图。
美人婀娜多姿,容貌和白簌簌有几分相似,是她长大的模样。他看着那画,心底猛地跳了一跳,眼里流露赤红,想要撕毁……
冒出青筋的手停住,对着那美人的眉眼,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白簌簌朝他瞋,朝他笑,如同魔女将他围住,笑闹起来。
女孩子都爱娇,白簌簌的声音也娇气,却更孺慕,也更炽热了一些。他恍惚看到她凑到自己跟前。
“先生……”
“先生……”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来,闯入他的脑海,化作一只素白的柔荑,拨动他的心。
心底的欲望化作少女娇艳的容颜,呵气如兰:“我喜欢你的。”
“书上说过,住在一起的就是夫君和娘子,我是先生的娘子吗?”
不能……再想下去了。
卫韫玉醒觉过来,手下的墨笔一顿,重新作画,画的是般若恶鬼,青面獠牙,慢慢和美人的模样重合。
一面美人,一面恶鬼。
像是提醒他。
踏错一步,即是堕入地狱。
卫韫玉画完之后,长舒一口气,起身把画纸糊在灯笼。灯笼朝人的一面是美人,而阴影的一面是般若恶鬼,他收在橱柜,做完这些事,朝天边看去。
晨曦渐起,一颗启明星高高挂起。
他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
又是一个梦。
卫韫玉做的是梦中梦,几度以为自己醒来,却不想……
此刻的自己也身在梦中。
空寂的涿光山,不见故人身影,只剩卫韫玉一人,曾经的十年如梦一般。只有门前的灯笼轻轻摇晃,似是嘲讽,似是怜悯。
卫韫玉睁开眼睛,回到现实。
正是清晨,鸟儿和鸣,天光如洗。
“是我……着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