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
雪花一片一片飘落, 融成湿软的雪地。白簌簌从乾清宫出来,停步。
“冷了?”萧君山问。
恰巧一阵寒风吹过来, 白簌簌往后缩了缩,躲到萧君山身边。
萧君山拢了拢大氅, 把她裹在怀里。
白簌簌的脸仍是纯洁漂亮, 岁月没给她留一丝痕迹。萧君山和她对视了一眼,笑笑:“今年的雪是要大一些。”
一朵雪花飘到白簌簌手里, 她道:“漂亮的,看一看。”
“好。”萧君山把白簌簌的手揣进怀里,随她一同看雪景。
萧君山吩咐了龙辇, 因赏雪而作罢。他和白簌簌一同慢慢散步, 经过御花园的时候, 忽然有一个雪球从草丛里扔出来。
正好打中了萧君山。
萧君山皱了皱眉,朝草丛看过去, 眼里掠过一对软糯糯的团子。
此团子非彼团子。
“啊呀。”女孩四五岁的年纪, 穿着厚实的袄裙, 跟着哥哥跑出来,看到了父皇,呆在原地。
她的哥哥也是年幼, 故作老成, 举止都颇有小大人的模样,上前朝着萧君山拱手认错:“是儿臣做的,父皇别罚妹妹……”
瞧瞧,都知道自称是儿臣了。
多乖, 多懂事。
萧君山看了一眼雪球,再看看一双儿女,对伺候他们的宫人道:“不是让你们看着他吗?今日太傅布置的课业他做了吗?”
他看着女孩,皱了皱眉:“还有姝儿,成天跟男孩一样,成何体统?”
男孩小小年纪而很老成,平日里跟着太傅一起读书,而女孩娇气,仗着有白簌簌的宠爱,最喜欢拉着哥哥一起玩闹。
一个像文雅的月亮。
一个像热情的小太阳。
男孩默了一默,当即要替女孩认错,女孩攥了攥他的手,拉着他一起看白簌簌:“母后……”
“绒绒喜欢娘亲……”
听到她这个自称,萧君山没好气地道:“你叫萧姝。”
“雪花是毛绒绒的,娘亲最疼绒绒,也最疼哥哥了……”女孩道。
萧君山感受着白簌簌的视线,轻咳一声,对伺候他们的宫人道:“带他们回去吧。”
女孩拽紧男孩的袖子,连忙溜了。而男孩回头看了萧君山一眼,沉默离去,逐步有了沉稳的模样。
萧君山经常教导男孩一些为君的道理,潜移默化的栽培他,男孩像年幼的萧君山,而对妹妹宠溺非常。
萧君山对于这一对儿女,都寄予厚望,而在寄予的厚望之后,则是……
无可奈何。
……因为他偏心的小妻子。
男孩和女孩离去之后,白簌簌还望着他们的方向,萧君山皱了皱眉,把白簌簌的手拢入怀里,道:“你越来越宠着他们了……”
话音一转,却是道:“他们更好一些,还是我好一些?”
白簌簌定睛看了萧君山几眼,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轻轻挪开视线,道:“傻的。”
萧君山:“?”
怎么把自己当傻的了?
他眸光微眯,想要从白簌簌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端倪,而白簌簌忽然舍下他,直直往前方走去。
留他一人在后默默蒙圈。
她道:“你是傻的。”
待到两人一同回到坤宁宫,已经是用晚膳的时候,外面的雪簌簌落着,里面的一家人也围坐一桌。
如今多了一双儿女,比起曾经的两人世界温馨很多,也……拥挤很多。
坤宁宫里,两个团子靠在白簌簌旁边,抢占最优的位置。今日是元宵节,他们把元宵一个个夹给白簌簌,露着笑脸。
“最甜的给娘亲。”
“这是姝儿和哥哥做的,馅料用了许多蜜饯,都是母后喜欢的。”
白簌簌的碗里盛满圆溜溜的元宵,萧君山坐在最偏的位置,低头看自己的空碗。
他艰难地看着两个团子,目光越来越醋。
……连白簌簌都被他们霸占了。
他真成了多出来的人。
白簌簌道:“你们做的?”
“是哥哥做的,娘亲喜欢吃元宵,可是芝麻馅太腻人了。哥哥跟宫人打听了很久,才挑中合适的蜜饯。”姝儿抢先道。
“都是乖的。”
白簌簌低头,在男孩额头亲了一亲,男孩年纪尚小,却自诩成熟,给娘亲这么一亲,有些难堪。
他道:“母后……”
白簌簌像是盖章一般,很满意的在他额头“吧唧”一口,道:“聪明的,亲一亲。”
她转头看向另一个团子,亲了亲女孩的脸颊,女孩当即兴奋起来,大喊一声:“娘亲最疼哥哥和姝儿了!”
萧君山:“……”
所以你们是忘了还有一个爹亲?
萧君山夹了一个元宵,瘦瘦小小的,低头咬了一口……
啧,真是黏牙。
他想着是儿女做的,默默咽下去,而目光越来越微妙。
明明都是家人,却把他孤立在外,剩下一家三口?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用了晚膳后,宫外传来消息,说是扬州出了一件贪腐案,在朝堂牵连甚广。
扬州是水运枢纽,最能集结各地物资,萧君山召了重臣在养心殿讨论,等到夜深人静,他看着空寂的宫殿,想到晚膳的场面,有些迟疑。
方公公的声音提醒了他。
“皇上,该歇息了,娘娘等着您呢。”
回到寝殿的时候,萧君山心里别扭。
当初他是为什么要白簌簌生那一对孩子?千辛万苦得来的娇妻,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夺去,萧君山有苦说不出。
而白簌簌坐在床边,安然自若。
她灵活地穿针引线,虎头帽绣着喜庆的红纹,姝儿平日最喜欢戴。而她的手边还躺着一个绣着白鹤的香囊,是留给衍儿的。
她如今的绣工越来越精美,就这么看了一眼,萧君山心底忿忿不平。
为什么别人都有她的礼物?
而她说过要一生一世都陪着的夫君,却是一无所有?
萧君山的眼神醋溜溜的。
白簌簌朝门口看去,萧君山大步走进来,居高临下的看她,明明是高大的身影,却显露一丝骇人的阴暗。
他的目光也是阴沉:“簌簌说过心里都是朕,也说过要一生一世陪着朕,可自从有了衍儿和姝儿之后,就把朕放在犄角旮旯里了。”
白簌簌看了他一眼,低头绣虎头帽,道:“傻的。”
“朕是傻的?”
“跟他们一起胡闹,是傻的。”
“你总该分一些目光给朕……”萧君山的声音更显喑哑,明明是凌厉不可侵犯的皇帝,因为她的漠视,有了一丝可怜意味。
他抛开那些针线,握住白簌簌的手,道:“朕眼里都是你,若你眼里都是别人,又将朕置之何地?”
白簌簌由他握住自己的手,哑声道:“眼里都是你。”
“……不是姝儿和衍儿?”
“他们是你的孩子,不喜欢你,也不会喜欢他们。”
萧君山看着烛光里的白簌簌,她的面容跟五年前一样,仍然纯洁美丽。
他的心安定下来。
是了,她一直都没有变。
岁月给白簌簌增添温婉韵味,如今的她更像是一个娇柔的妻子,萧君山看着白簌簌的脸,一点点移下去,秀气的脖颈,细瘦的锁骨……
萧君山的喉头滚了一滚。
他欺身上去,堵住白簌簌的唇,白簌簌眸里氤氲了水光,不同于曾经的青涩,她主动顺着他的节奏,迎合他……
许久,萧君山放开她。
“唔……胡闹。”白簌簌眼里潋滟,唇色更娇艳了。
这句话出来,萧君山锁在心里的兽物挣了一挣。
他扣紧白簌簌的腰,更俯下脸,咬住她的耳朵:“朕又要胡闹了。”
萧君山随手放下帷帐,水红的帷帐里,女子如夜里的昙花,缓缓绽放光彩。而他掐着她的腰肢,更紧地贴住她。
白簌簌往后躲了躲,萧君山咬着她的下巴,闷闷笑了两声:“既然簌簌喜欢……那就更胡闹一些吧。”
屋外,冰天雪地。
而屋里的烛光静静摇曳,一室情浓,温暖如春。
……
几月后。
扬州水运的事牵涉众多,难以理清,萧君山亲自前往,他化身成寻常商户,带着白簌簌一同前去。
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纸醉金迷,举目四望都是画舫酒肆。他们乘着一艘画舫,在繁盛的河心孤零零飘着,其他船只都远远避开。
说是避开也不恰当。
周边围着许多暗色船只,将其他画舫都隔绝在外。
因想与白簌簌独自相处,萧君山未带太多人,把两个孩子都留在皇宫。白簌簌第一次乘画舫,眼里溢满光彩,而萧君山看着白簌簌高兴的模样,也觉颇有趣味。
他们立到船头,共看山光水色。
夜色不知不觉地降临,白簌簌有些冷,往萧君山怀里钻了钻。
萧君山揽她入怀。
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就在怀里,他低头看着白簌簌,忽然生出圆满之感,道:“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朕年轻时也想一观山河的壮丽,而身在帝王家,注定一生都在宫里钻营,接触那些龌鹾……身边有你,总算能圆了我的心愿。”
“出来看一看,是好的。”
“是,就算朕白了头发,也有你在身边……这是一件极好的事。”
他抚着白簌簌的发丝,目光深邃:“朕想过很多次,和簌簌携手一辈子,后来想一想,这是一件极难的事……像朕这般的人,那些手段、钻营……都太过腌臜。”
“是好的。你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好的。”她道。
萧君山轻叹一声:“只在簌簌眼里是好的。”
远处忽有鱼儿跃出江面,打碎明月,泛起层层涟漪。白簌簌攥紧萧君山的手指,认真道:“最喜欢的人是你,做什么,去哪里都想带着你。”
萧君山心中一动,含笑看她:“那下辈子呢?”
回应他的,是她仍然坚定的话语。
清风微微吹动白簌簌的发梢,白簌簌定定看着他,眼里是满溢星光的纯洁无瑕。
她道:“下辈子跟你一起,下下辈子也要跟你一起。”
这辈子和你一起。
下辈子,下下辈子也和你一起。
想要一直一直牵着你的手,不管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