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 那乌磟国的使臣便真到了。
乾清宫正殿,使臣们随着朝臣一同觐见皇帝, 他们将表文放到案上,向皇帝行叩拜礼。将朝贡的金银铁器, 牛羊骏马的名册呈给皇帝之后, 纷纷退下。
鸿胪寺卿将使臣们带入使馆,群臣们又议了一会事, 方才退朝。如今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退朝的时间也越来越早。
白簌簌走在宫道上的时候,看见离宫的使臣队伍。那些人金铛饰首, 插着雪白的貂尾, 穿着皮毛的衣服。
这便是乌磟国人?
高鼻阔眼, 衣服都是皮毛。
跟她在群芳院外,见的那个人不一样。
白簌簌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回去跟萧君山说了。萧君山听她慢慢说完, 唇角弯了弯。
……什么事都第一时间跟自己说, 她越来越依赖自己了。
乌磟国临近大乾西北,人民都是天生的骑兵,逐水草而居, 是在马背征战的国家。
萧君山给白簌簌耐心讲解, 白簌簌睁着晶亮的眼眸,看着萧君山,随着他的讲述轻轻点头,似懂非懂。
她眼里流露好奇, 晶亮亮的,就像是宝石一样,萧君山俯下脸,亲了亲她的眼睛。
白簌簌想,自己脸上涂了蜜吗?
他怎么这么喜欢亲自己呢。
白簌簌想起了沈琇,忽然道:“他们穿得很多,都是兽物的皮毛,跟那个人不一样。”
“那人是从大乾劫掠的女子所生,自幼学会大乾的礼仪和语言。老乌磟王暴烈鲁莽,而他外表文雅,心机深沉,被打发到了大乾来。”
“做质子,很危险?”
“若是两军交战,第一个死的便是他。乌磟国已经蓄谋已久了。”
萧君山抿了下唇,眼里印刻点点冷意,从白簌簌的嘴里听到别人的名字,莫名让他不喜……
萧君山按捺心里的狠意。
若那人真对白簌簌有企图,那便让他先一步死在大乾算了,像这等心思复杂的人,哪里配让白簌簌在意呢?
……
乌磟国的使臣带来了三公主。
乌磟国风俗异于大乾,听闻这位公主的父亲是乌磟王的兄长,战死沙场,乌磟王便代兄长娶了寡嫂。
虽是位列三公主,却不是乌磟王的血脉,有名无份,与那沈琇一般都不得宠。
乌磟王接二连三把不得宠的皇子皇女往大乾里送,弱国向强国送去质子之事,古而有之,质子的分量也关系到诚意。
沈琇是皇长子,三公主也是公主。
却都是可有可无的人……
这么一来,乌磟王的用心便很可疑了。
乌磟使臣来了大乾,要停留一段时间,三公主跟着使臣一同入宫。她路过御花园的方向,遇到里面赏花的白簌簌和萧君山,盈盈一笑。
“这便是太子殿下?”
白簌簌摘着花,把花儿放到萍姑手里,萧君山就站在她后面,随手帮她拂落发髻间落的花叶。
两个人像没察觉三公主,十分和谐。
三公主长长的黑发如同海藻,雪白的毛绒饰着发间,她戴着明晃晃的金饰项环,有一种明艳动人的美。
番邦之人无礼数。
她朝萧君山走去,笑道:“太子殿下真是龙章凤姿,俊美非凡,太子妃娘娘也是盛颜仙姿,让人见而忘俗。这是我从乌磟带来的礼物,还请让我送给殿下。”
三公主的侍女呈上锦盒,锦盒里装着一柄骨笛,朝萧君山递过去。乌磟国信仰狼、鹰,他们传说鹰隼的利眼能看到灵魂。
骨笛也是他们的习俗。
牛腿骨所制,阳光下如白玉生辉。
白簌簌眼睛亮了亮,放下手里的花儿,瞧她的架势,像是对这一份礼物很有兴趣了。
“太子妃娘娘这是?”三公主诧异。
白簌簌歪头:“笛子,我喜欢。”
底下的宫人见娘娘有了兴趣,立即就从侍女手里接过,要捧给她。
白簌簌从没见过骨头做的笛子。
吹起来好听吗?
眼见自己送给萧君山的礼物被截胡,三公主皱了皱眉,随即笑了起来,道:“这是我们乌磟国的习俗,若是女子遇到了心仪的男子,便将亲手磨制的骨笛送给那人。这上面写着太子殿下的尊讳,还请娘娘交给太子殿下。”
连弟弟都能娶寡嫂的地方,自然是不在乎礼数的。游牧民族相较中原来说,更为随意。
当着别人.妻子的面献殷勤,对她来说是一件寻常的事。
“他是我的,他的笛子也都是我的。”白簌簌认真道。
“这是我送太子殿下的笛子……”三公主看向萧君山,难道他要放任自己的妻子拒绝自己?
数女侍一夫,在乌磟还是大乾都是寻常事,她虽是公主,却也愿意放下身段,做萧君山的妾室。萧君山是大乾未来的掌权者,能嫁给他,对她是一件好事……
三公主的眼光聚在萧君山身上,渐渐急迫,萧君山漫不经心,轻轻把白簌簌勾过来,攥紧她的手腕。
那三公主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只蝼蚁,当然,若能让白簌簌再吃一点醋……
还是算了。
萧君山想,她若吃起醋,是要几天几夜都跟自己置气的。
他轻轻绕着白簌簌的一缕头发,问:“喜欢这柄笛子吗,要不要让匠人再打造一番,饰些你喜欢的花纹?”
……
三公主冲着萧君山来宫里一趟,遭了冷眼,自然是没敢再来。人家夫妻情深,情投意合,哪里容得她插进去呢?
天气越来越暖和,和煦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夏日的暖意。白簌簌坐在一张桌案前,给布娃娃缝着轻薄的襦裙。
她能做一些小玩意儿,缝这些衣制却是困难。丝线把手指缠起来,白簌簌挣扎了下,却更打起结。
她一脸懵懂,像跑进了线团的猫儿。
红珠替她把那些丝线一点点拆了,笑道:“娘娘,今日是乞巧节,夜里焚香礼拜之后,便能得巧。等到织女星出来之后,对着星辰的方向许愿,能心想事成。”
白簌簌问:“什么心愿,都能成的吗?”
“说是这样说,未婚的姑娘都求能心灵手巧,嫁的一个好婆家,已婚的娘子们都求能早生贵子。”
白簌簌“哦”了一声,没说话了。
她是听过乞巧节的,要在月亮下面摆桌案,摆水果和鲜花,等着仙女赐福下来。
要是仙女看到她了,会不会把福气多给她,让她做的布娃娃漂亮一些?
白簌簌这样想着,听了红珠的话,跟她一起布置起来。夜晚降临的时候,庭院里,白簌簌趴在桌案前,努力等着织女星出来。
她困倦起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红珠看她的模样,心疼道:“娘娘困了便先睡一会儿吧。”
那织女星都给乌云遮住了。
要等织女星出来,才能给她福气的呀。
可是太困了……
那就先睡一会儿吧。
白簌簌想着,把脸埋在胳膊里,慢慢睡着。等醒过来的时候,她揉了揉眼睛,听到萧君山的声音。
“原来你也想得巧?”
萧君山脱下大氅,温暖的大氅把她包裹起来。他把她抱起来,往外走去:“出宫去吗?外面有花灯,很漂亮,你会喜欢的。”
……
马车出了皇宫,在景明坊里停下。
萧君山把白簌簌抱下马车。
他越来越喜欢抱自己了,白簌簌想,她双手圈着萧君山的脖子,很自然的偎在他怀里。
萧君山把她放下的时候,她有点怯,抓紧了他的胳膊,这动作似乎取悦了他。萧君山眼里溢了点笑意,几乎把她揽在怀里。
果然是很多花灯。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
乞巧节的时候,是要放花灯的。白簌簌想起上一回跟萧君山一起赏花灯的时候,还是元宵节,喃喃:“上次是冷的,这一回,是暖和的。”
她怔然望着漂亮的花灯,眼里是一片流光溢彩,萧君山看着,忽然想把这一对眼眸永远收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了。
他轻攥了攥手,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
若她被关起来,眼睛便失了色彩。她看着漂亮的花灯,把欢笑都分享给自己……这样就很好。
她该是自由的,也该是快乐的。
萧君山曾想过,若是有一日自己早于白簌簌离世,定要白簌簌给自己殉葬。在很多时候,他都是这样想的,但不知不觉……他改变了想法。
他愿用自己的一切给她庇护,守她无忧。
萧君山忽然道:“去看花灯吗?”
“看。”她点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白簌簌轻快地走在前面,萧君山步伐沉稳,她放慢脚步等他。远天的黑暗消散,灿烂的焰火点亮他们的前路。
不远处散发着食物的烟火气,许多酒肆瓦市都开在附近,白簌簌吸了吸鼻子,闻到糕点的香甜气息。
她停在一家糕点铺子前,指了指那油煎的果子问:“那是什么?”
“又想吃糕点了?”萧君山道。
那伙计极会做人,看他们过来,嘴巴甜得像抹了蜜,道:“回公子的话,这是市井间的吃食,名唤巧果,用白糖糖浆跟面粉芝麻一起拌匀,用油煎炸了,味道又甜又酥,正适宜热闹的时节呢。”
青年男女来逛乞巧节的灯会,自然是情侣,眼前公子对姑娘百般关爱,声音都是温和的,伙计哪里看不出来呢?
公子俊美,姑娘毓秀,倒真是一对璧人了。
伙计笑道:“公子不如买一斤吧,咱们这买一斤,还送一对‘果食将军’,这位姑娘看着便极是喜欢的。”
那是一对门神的人偶,黄泥捏的头颅,红纸做的盔甲和身躯,是节日里的祥瑞。白簌簌定睛瞧着,眼睛亮晶晶的。
萧君山点头,宫人立刻拿了一锭银子过去。
宫人接过油纸包的油果。白簌簌仔细瞧了一会儿,把宫人送来的人偶递给萍姑。这是她的新玩具,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式样的人偶,很是喜欢。
当务之急,是尝一尝巧果的味道。
一斤巧果有十多个,买这么多,不过是为了那一对果食将军,节日里添个彩头。白簌簌小心地咬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眼睛。
她道:“好吃。”
她吃了半个,便停了下来,细嚼慢咽的品尝滋味。
白簌簌身量轻,胃口也少,吃不了多少,没尝剩下的那半个油果,就见萧君山捏住了那剩下的油果,往自己嘴里送。
他是从来不吃外面的食物的。
但这是白簌簌吃过的,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白簌簌瘪了嘴巴,疑惑:“你抢我的糕点……”
萧君山替白簌簌拢了纸袋,递给一边的宫人,声音掺着些笑意:“簌簌尝过之后,好像更甜了。”
这一厢,乞巧灯会。
而那一厢,质子府邸。
侍女装扮成三公主的模样,假装在使馆里睡眠,三公主瞒过了使臣们的眼睛,来到这里。
她取下帷帽,抬眼看向沈琇,道:“王兄,咱们又见面了。”
“三妹也来了大乾。”沈琇道。
“王兄是派来的质子,我又何尝不是呢……父王想要我嫁给东宫太子,老皇帝的身子骨越来越弱,将来大乾的局势便都由大乾太子把握……可那太子偏生生是个瞎的,又那般宠太子妃。”
“那你回去便是了。”
三公主垂下眼睫,苦笑道:“咱们那位父王你还不知道?若我回去,明年春天我的骨头都能捻成佛珠了。”
在乌磟国,他们都是无用之人。
一个是乌磟王早有杀心,用来给其他皇子铺路的皇长子,一个是兄弟的遗腹子。同病相怜的缘故,他们的关系比起其他皇子皇女都要亲密。
如今三公主来了大乾,自然要来见一见沈琇,在她心里,自己真正能够依靠的便只有这一位成熟稳重的兄长。
沈琇看似轻佻,却很有主意。当初乌磟王派他领兵出击其他部族,众人都以为他会死,他却以少敌多,大胜而归。
三公主紧紧看着沈琇。
沈琇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大乾将乱了,乌磟也将乱了。若是三妹信得过我,不如跟我一路。”
她快步走上去,立在沈琇身边,感激道:“文漪这条命都是王兄给的,多谢王兄。”
……
从沈琇府邸离开之后,三公主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下去,她奉了乌磟王的命令来到大乾,自然知道乌磟王的居心。
就如沈琇说的一般,乌磟水土恶劣,人民居无定所,垂涎大乾的富庶已非一朝一夕。
她生得美貌,在乌磟国里是有名的美人,乌磟王命她利用自己的美色迷惑大乾的掌权者,而老皇帝年迈体衰,太子又对她一无所动……
乌磟王一向暴戾残忍,若是她一无所获,回国之后必会遭受惩罚。
三公主走在坊市的街道上,到处是观赏灯会的游人,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身边陪同着一位侍卫,瞧远处望去,看见萧君山和白簌簌的身影。
他们也在观赏灯会。
侍卫道:“那似乎是大乾太子和太子妃。”
她皱了皱眉:“远远避开就是了。”
“今日是大乾的节日,人来人往,太过拥挤。公主小心一些。”
乌磟王不喜沈琇,三公主也不便表露和沈琇的联系。侍女替她待在使馆里,她要早些回去才行。
这么想着,她又有些欣羡那一位太子妃娘娘了……
有那样一段美满的姻缘,那样一个维护自己的夫君,什么都不用顾虑的吧?
今日的人确实很多。
三公主朝不远处停着的马车走去,而人潮拥挤,她被行人狠狠挤了一下,心烦意乱,再回过神来,人潮又朝她这里晃了晃。
三公主没察觉,身子往后一倾,忽然摔倒在一个男子的身上。
她皱紧了眉,朝身后的男子看去,正要说什么,脸色立刻苍白起来。
“太子殿下……”
她怎么就这么巧,撞到太子殿下身上了呢?
三公主睁大眼睛,忽然看见太子妃从一旁的铺子里出来,她身后的宫人拿着许多物件,都千奇百怪。
白簌簌逛了间铺子,就看见这般景象。她抬眼看着萧君山,眼底染了点点怒意。
她道:“太子!”
萧君山皱眉,往后退了一步,三公主一屁股落在地上,叫了一声。
白簌簌觉得一团火往心里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心里乱乱的,下意识就想离开这里。
他怎么又和其它女子在一起?
……骗子。
说的那么多话,都是骗她的。
讨厌他……
今日的行人很多,白簌簌朝远处疾走,身影顷刻间被人群淹没了。那些宫人朝白簌簌追去,却眼睁睁看着她消失。
萧君山的脸色阴沉下来。
“让开。”他冷冷道,三公主怔了一怔,忙往旁边退开。
宫人迎上来,脸色一阵阵发紧:“娘娘不知去了哪里,这一片人又多,一时难以找寻,还请殿下稍安勿躁。”
娘娘消失之后,殿下就像换了一个人,笑影一点都没了。就这么冷冷站在这里,都让他们有一种颤抖的冲动。
他们当场就想跪下来了。
若是娘娘再不出现,殿下震怒,做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啊!
萧君山眼里的阴鸷更多,唇角紧抿,整个人都透着隐隐的疯狂,他道:“五城兵马司的人呢?把全城封锁起来,将她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