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贵妃怔怔看着卫韫玉, 几乎遗忘了呼吸。
她颤声道:“韫玉,你、你怎么来了?”
眼前人一身墨绿青衫, 就像玉砌的一般,冰容雪貌, 高洁出尘。那是一张施贵妃思朝思暮想的脸, 此时看来,竟是说不出的陌生。
施贵妃恍惚喃喃:“如今我在宫里, 难以得知你的消息。这十年来,我只听闻你退隐之后,再未入京, 原来……原来你是记得我的。”
越喜欢, 就越卑微。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在卫韫玉面前,卑微如尘埃。
“卫某不过是一介草民, 承蒙贵妃娘娘挂念。”卫韫玉淡淡看她, 如林间雾, 雪中风,给人疏离之感。
这十年来,施贵妃的思念一日甚过一日, 每日都期盼能见到卫韫玉, 如今他真的到来,她却无所适从。
施贵妃张了张嘴,胸腔疼得像要裂开,问:“韫玉, 你果然是……喜欢她的吗?”
十年来,他都未见自己一面。
如今他的学生出事,当日就来找自己,自己在他的心里,恐怕就连那个孩子都比不过的吧……
她心里发酸,声音也急切,猛烈颤抖起来,撞击胸腔:“为什么……为什么你十年来都没有寻我?若不是记挂着你,十年前在畅音阁里,我早就一跃而下——”
“娘娘身为施家女,宫中贵妃,竟对外臣有不伦之心……那一日娘娘猝然表明心意,既触怒天子,也震惊草民。如今娘娘身在宫闱,还请注重言行。”
仍然是疏离的声音,撇清和她的所有关系。
“韫玉……”施贵妃呆呆道。
他的声音如同清玉,一贯儒雅的人,拒绝都是温和的:“如此称谓,草民担待不起。”
施贵妃的心直直坠落下去,心底忽然涌现一股勇气,大声道:“你真的忘了吗?我们……我们是见过面的,那年元宵节,我路遇匪徒,是你救了我!”
卫韫玉闻言面色古怪,眼里掠过一丝轻惑,朝她看来。
施贵妃锲而不舍:“我贪恋元宵节的繁华灯会,误了回府的门禁时间,遇到纨绔拦路,是你出现在我面前,你救下的那个女子……那个女子就是我啊……”
卫韫玉面色更古怪了。
那温和儒雅的面上,没有一丝情绪,他忽然叹息一声,似是同情她的多年痴望。
除了这分同情,一无所有。
“韫玉……你,难道……”
他道:“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夜色昏暗,我信手施救,怎记得你的面容。”
卫韫玉一向待人温厚,少年在京城,后来居山野,都尽自己能力帮助孤弱之人。
那一夜元宵节的相助,不过是他顺手而为。就连那女子的面容,他都早已遗忘。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施贵妃居然对自己生出情愫,到了深宫都不曾改变。
当今皇帝嫉贤妒能,对朝堂之间的青年才俊都刻意打压。而他承蒙前朝太后赏识,提拔为官,更是皇帝眼里的一根刺。
元旦宫宴之时,施贵妃按捺不住对他的爱意,用绣帕表露真心。皇帝对他不满已久,当即以宫闱之事做借口,罢免他的官职。
……他又何尝想在朝中任职?
在庙堂之高可以济世,处江湖之远也能救民,卫韫玉历来淡泊明志,对他来说没有差别。
而施贵妃背负着对卫韫玉的愧疚、爱慕,折磨了自己十年……
终究是自欺欺人,一厢情愿。
施贵妃看着卫韫玉,整颗心都冷下去,喉咙干涩,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你来见我,原来是……原来是为了她?你是喜欢她的吧。”
“她陪伴你十年,在我朝思暮想思念你的日子里,她陪你十年……你叫我如何不心痛!”心里涌现明悟,声声泣血。
她怎能一而再再而三污蔑他的学生?
真是冥顽不灵。
卫韫玉冷声道:“你再污她清白,别怪我不客气。”
“既然你对我无情,又为何来找我?”施贵妃呆呆看他,痛哭失声。
她手中的暖炉突地落在地上,慢慢滑坐在地,大殿里响起空荡的回音。
如同剑拔弩张,图穷匕见。
卫韫玉看着颓然失力的施贵妃,眼里流露温柔。他蹲下来,轻轻拂过施贵妃的发,忽然叹道:“她身子弱,落水要发高热,你知道吗?单是看着她的眼睛,我便要心疼了。”
卫韫玉像是透过施贵妃看着另一个人,怜惜的声音,下一瞬,那眼里的温和悉数化为暴虐。
他低低叹了一声,像是鬼魅的低语,而眼里幽深,意味深长。
“她是我的学生,我怎能看着她遭人欺凌?”
……
白簌簌昏迷了几日,才慢慢恢复意识。阳光落进帐子里,眼皮红通通的,她想睁开眼睛,没有一点力气。
耳边的声音嗡嗡,闹腾腾的,像有很多宫人。她昏昏沉沉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嗡嗡的声音消散,响起一阵清晰的人声。
“她怎么了?”熟悉的声音,带着阴鸷的寒意。
另一个温和磁性的嗓音响起:“她身子弱,自娘胎就有不足之症,调养许多年才和常人一般。如今落了水,发起高热,比常人要休养的时间也更多。”
“你能治好她?”
“自然是能的。”
白簌簌清醒了一会儿,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好烫啊,她都出汗了。
像是有人把她捂在棉被里。
真闷热呀……
卫韫玉把汤药放在案边,把白簌簌踢开的被角掖进去,感觉到萧君山冷冷的目光,道:“殿下像是很关心她?”
卫韫玉曾任职太子少傅,几日之后就辞官退隐,与萧君山有着数面之缘。萧君山一直与他保持联系,渐渐治愈的眼疾也得益于他的医术。
卫韫玉收养了幼时的白簌簌,自然更适合医治她。萧君山知道这一点,还是莫名的不喜,他皱了皱眉,道:“她是我的正妃,希望卫先生恪守男女之别,与她保持一段距离。”
“簌簌对我不过是师生之情,是殿下多心了。”卫韫玉进退有据。
萧君山看了一阵,这几日卫韫玉对白簌簌的态度确实是寻常师徒,规行矩步。他相信卫韫玉对白簌簌没有非分之想,可是……
白簌簌太过依赖卫韫玉。
白簌簌在涿光山十年,把卫韫玉看作唯一的亲人,哪怕知道他们之间只是亲情,还是……莫名的让他不悦。
他才是她的夫君,她的天地,她只要永远躲在他的羽翼下,享受他的庇护就行了。
她的心里只能有他,哪怕……只是先生的存在,都让他厌恶。他是她唯一信赖的人,她不需要先生,只需要夫君。
萧君山眼神阴鸷,示意卫韫玉离开,端起桌案上的白瓷碗,里面盛着一些羊奶,把银勺探到白簌簌的唇边,慢慢喂下去。
白簌簌这些日子进食很少,温暖的羊奶滑进胃道里,她慢慢充盈力气,睁开眼睛:“先生……”
她听到之前的声音了。
那是先生的声音。
“先睡吧。”
萧君山把最后一勺羊奶喂给白簌簌,放好瓷碗,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边的奶液。
白簌簌眼里雾蒙蒙的,抓住了他的拇指,问:“先生,去哪里了?”
饱腹之后,困意涌上来,她又有些想睡了。那声音也雾蒙蒙的,萧君山摸了摸她的脸,道:“陪着你的只有我,太子,夫君,你的丈夫。刚刚是你听错了。”
声音镇静,白簌簌听着,慢慢相信了他的话。她紧紧攥着萧君山的拇指,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物一般,慢慢睡过去。
水里,好冷啊……
要和他绑在一起,紧紧的抓着他,她才能放心。
……
白簌簌记得很久以前,自己瘦瘦小小,跟只小猴子一样,喜欢生病。现在,她好像跟小时候一样娇弱了。
每天要喝药,也要喝羊奶,药的味道很熟悉,就跟先生给她熬过的一样。
羊奶是温润补虚的,她现在很虚弱吗?
应该……是虚弱的。
她昏了几天,慢慢恢复了精神,逐渐能下床了。寝殿暖暖的,地毯和锦被铺得厚实,炭盆燃起来,有点闷热。
萧君山跟她说过,要她别出门。
但在寝殿外面逛一逛,还是能做到的。
白簌簌穿着厚厚的袄裙,捧着手炉,在高高的宫墙间散步。萍姑搀扶着她,经过一处宫墙的时候,传来议论的声音。
“贵妃娘娘殁了!”
“唉,贵妃娘娘前些日子还在御花园里赏花呢,居然就这么去了。听说……她那一日和太子妃娘娘去了太液池之后,就一病不起,不过七八日,就在自己宫里郁郁而终了。就连施家人也是……听说施丞相在朝堂整出了乱子,让皇上一道圣旨撤职,府中的财产都充了公,一家人就要回乡去了。”
“这谁能知道呢?宫里娘娘那么多,说不准是贤妃的手笔。不过……那一日太子妃娘娘去了太液池之后,也落水发了高热,难道跟咱们宫里有关系?”
“怎么可能跟娘娘有关系?赶紧打嘴巴!太子殿下的事能乱说吗?可别让其他人听到了。”
新入宫的宫人嘴碎,叽叽喳喳的说着闲话,立即就有稳重的老宫人斥责。他们可是东宫里的奴才,怎能说自家主子的是非?
白簌簌凝神听着宫人说话。
她是记得施贵妃的。
“贵妃,病死了。”她第一次遇到与自己关联的人离世,纯然的眼睛漫了薄薄的雾气。
白簌簌茫然道:“生了和我一样的病,死了?”
她哪里知道人间的百态呢?
施贵妃害过她,把她拖到湖水里,如今施贵妃猝然离世,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的心湖,一眨眼没了涟漪。
施贵妃是坏人。
死了,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她为什么要在意施贵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