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
方公公停在正厅里, 眼里都是冷意。天气冷得瘆人,他进来之后, 外面的风雪也灌了进来。
他是替萧君山传话来的。
“贵妃娘娘知道太子妃娘娘心性纯真,喜欢亲近您, 便该好好对待娘娘, 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殿下那边,谁都不好交代。您也知道太子妃的身份, 若是伤了她,恐怕震怒的也不止是太子殿下,贵妃娘娘既然心有牵挂, 便该为心里的牵挂着想, 别生出其他的心思。”
方公公森冷的目光盯着施贵妃, 像两柄尖利的刀子,能从她身上戳出窟窿。话里的威胁意味一听就明白。
和他主子一般的不近人情。
打蛇打七寸, 施贵妃的软肋是什么, 萧君山比谁都清楚。施贵妃仪态高华, 听到方公公威胁的话语之后,失魂落魄起来。
她道:“太子的话,本宫知晓了。”
施贵妃听完方公公的警告, 将人送走, 忽然如同溺水之人,昏昏沉沉倒在美人榻上。
她脑子一阵一阵的发晕,想到昨日的冲动,忽然恍惚起来。
自己是疯了吗, 怎么会做那样的事?
白簌簌是韫玉的学生,只是他收养的孩童,自己为什么……会生出那么龌龊的心思?他们怎么可能搅在一起?
老嬷嬷道:“娘娘,您……糊涂啊。”
施贵妃现在像是清醒,又像是糊涂,她想起卫韫玉,心口慢慢发紧,叹道:“他喜欢的人,便该是我要喜欢的。是我糊涂,竟然想伤他的学生……”
身前的花几躺着一把剪刀,是施贵妃修剪花枝时放的。她走过去,忽然拿起锋利的剪刀,朝着自己露出的手腕重重划下——
鲜血点点滴落,钻心的痛。
肉.体疼痛起来,内心的愧疚也消减许多。
她头脑也似清醒了。
老嬷嬷想夺她的剪刀,被她先了一步,惊恐道:“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施贵妃的手臂触目惊心,鲜血一滴滴顺着手腕落下去,她脸色苍白,挤出一个笑容,道:“韫玉厌恶杀生,我怎能生出那般丑恶的心思,她那般懵懂无辜,我怎能害她——”
“娘娘……”老嬷嬷像要落泪。
施贵妃笑了笑,心里安定下来,道:“去太医院里拿一只雪玉凝脂膏,就说是我不慎伤了肌肤。”
雪玉凝脂膏能消疤痕,老嬷嬷记挂施贵妃的安危,忙带着小宫女去太医院拿药。
周围侍奉的宫人都屏退了,只剩下施贵妃一个人,她对着空旷的房间,自言自语:“爱别离,怨憎会,别离苦。这伤口再痛,比得上与他的相思之苦?这么多年,每每想到他,我都不能入梦。”
“是我流露对他的思慕之心,招致了皇上震怒,害他辞官退隐,是我,害了他……”她轻轻笑了两声,落下泪来。
……
白簌簌过来凤仪宫的时候,被宫人挡在外面。
“她,不在?”白簌簌问。
“娘娘染了风寒,不能见生人的,还请太子妃娘娘回去吧。”
宫人们恭敬赔笑,白簌簌看了看紧闭的门,知道没法进去,慢慢“哦”了一声。
她转身就走,不是回东宫的方向。
萍姑问:“娘娘不回东宫?”
白簌簌道:“出宫去,我想出宫了。”
“是。”
出宫的马车温暖舒适,跟上次和萧君山坐的是同一辆,白簌簌坐在车厢里,她抻直了手脚,拥着暖炉的时候,感觉连呼吸都是幸福的。
等马车出了宫,白簌簌撩起车帘,朝周围的街道看去。
“去哪里呢?不知道。”
她自言自语,打定主意:“那就,随便转转。”
萍姑听了白簌簌的话,吩咐下去,马车的轱辘当即慢起来,悠悠绕着坊市街道。
说是随便转转,就真的是随便转转。
白簌簌微睁圆了眼,看着帘子外面的商铺,蒸笼里食物的热气冒出来,含着腾腾的水气,叫卖的小贩,笑闹的行人都落入眼里。
热闹的街道绘成一幅图卷,白簌簌看得越久,眼里就更流光溢彩,像有一双手拨开云雾,慢慢清明。
她看着,忽然眼里映入一个清高人影,坐在高高的酒楼里,透过半掩的窗户看着她。那人白衣胜雪,眼睫纤长,微笑看她的时候,有一种温润如玉的美感。
白簌簌道:“停。”
萍姑还来不及搀扶,就见她先一步跳下了马车。
萍姑想起什么,面色一惊,刚要说话,就见白簌簌脚尖轻点,雪白的衣袂如同鸟儿飞扬,乘风飘然远去。
三两下,就在人群里消失了。
和上回如出一辙,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离去。萍姑心慌意乱,想到白簌簌的安危,大声道:“娘娘,你是要去哪里?”
没有回音,白簌簌已经走远了。
她看向周围的宫人,维持着镇定的脸色,急急道:“太子妃娘娘失踪了,快派人去找!”
……
白簌簌的身形轻盈,像一片飘扬的羽毛,片刻就到了那处酒楼。
她从大厅走进去,刚进门,就有伙计替她引路。那伙计得了吩咐,对白簌簌很是知礼,把她送到包厢前就退下了。
白簌簌推开门,看见卫韫玉坐在桌案前面,桌面放着一把紫砂思亭壶,茶杯里冒着袅袅的白气。
茶名孤雪浮白,在京中是千金难求的名品,文人雅客趋之若鹜。
而此时,那茶汤露出澄清的颜色,温润的茶香漂浮在空气里。卫韫玉低头抿了一口,白簌簌吸了吸鼻子,是熟悉的气味。
“先生,在这里。”
她眉眼弯弯,连声音都流露满足的味道。
白簌簌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卫韫玉身边蹲下。周围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她靠在卫韫玉的膝边,如同一只猫儿眯着眼睛道:“簌簌,也在这里。”
卫韫玉放下茶杯,低头看靠在自己膝边的白簌簌,问:“这些日子听话了吗?”
“听话,很听话,遇见了很多人。都,对我好。”
卫韫玉轻轻抚摸白簌簌的发顶。
白簌簌惬意地眯着眼睛,全身心地依赖卫韫玉,就这么靠在先生身边,舒服得想睡过去。
“簌簌这么的惹人怜爱,太子殿下自然喜欢簌簌。”
卫韫玉看着乖顺的少女,唇角的笑意更温柔了些。
“那么多的眼泪,哭的像个泥娃娃,偏偏眼睛亮得像是星星,我见簌簌的第一面,也是喜欢簌簌的。”
五岁的奶娃娃坐在台阶前,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声音都哭得沙哑了,问她为什么哭,话都说不清楚。
满脸是脏兮兮的鼻涕眼泪,巴巴的看着自己,就是因为这一面之缘……
自己收养了她。
谁知道昨天脏兮兮的小娃娃,今天都成宫里的太子妃了呢?
白簌簌听着卫韫玉的话,忽然鼻子有点发酸,她抬头看着卫韫玉,认真道:“簌簌也喜欢先生。”
卫韫玉看清白簌簌的脸,眼里掠过一抹无奈,白簌簌呆呆看着自己,眼里的泪珠扑簌簌落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眼眶红通通的,极为伤心的模样。
偏偏没有一点感觉,就那么痴痴看他,倒像是他欺负了她一般。
卫韫玉手指拂过她湿润的眼角,把那点眼泪都拭去,叹道:“怎么又哭了?”
怎么那么多的眼泪呢?
难道真是捡了个泪做的娃娃?
白簌簌道:“想先生,先生是,最重要的人。”
她紧紧攥着卫韫玉的袖子,水润的杏眸盯着他,害怕他抛弃自己。
十年的陪伴里,她早就把卫韫玉当成最亲的亲人。如师如父,那么亲密的关系,简直是融入骨血,怎能分割呢?
卫韫玉无奈了。
他叹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抽开衣袖,把一边放置的白玉笛拿到白簌簌面前,问:“先前送你的笛子可有好好保存?”
那是一柄白玉做的笛子,缀着长长的流苏,很是素洁清雅,像是精心雕刻而成。卫韫玉摸着底端的纹路,想到自己做笛子的时候,微抿了唇。
那是他亲手做的笛子。
她那么依赖他,便让这笛子代替自己,陪在她身边吧。
“怕弄坏了,放匣子里。”
白簌簌点点头。
卫韫玉道:“那都是许多年的旧物了,送簌簌一枝新的笛子,不哭了?”
“嗯。”
他的话如同诱哄天真的孩童,白簌簌接过那柄玉笛,止住眼泪。
……
卫韫玉安抚了白簌簌许久,离开酒楼。他在世间的牵挂很少,十年前孤身离京的时候,便是两袖清风。
官位,权力在他看来都如过往云烟,眼里荡不起一丝涟漪。
世人皆知他少年卿相,名动天下,而少有人知他心系苍生。如今皇上流连后宫,广修道观,任由宠妃奸臣媚上欺下。南越在半年前引动叛乱,偌大的朝廷竟任由叛军攻伐,无所作为。
皇帝腐朽了。
可那些百姓在战乱中流离失所,何其无辜。
卫韫玉进了梁王府,府里的管事恭敬把他请到书房,萧飒看着他进来,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冷下来,眼神掠过暴戾,道:“南越起了兵燹,那叛贼一路占领绝城、泾县,如今南越土地都纳入叛军毂中,已然成了父皇一块心病。这几日父皇必会命人平乱,而派谁去……则很值得考量了。”
萧飒面对卫韫玉时,不加掩饰自己的本性。他多次准备厚礼,请卫韫玉出山辅佐自己,直到几月前才以南越战事,百姓生计说服卫韫玉。
卫韫玉身为少年卿相,素有早慧之名,而数次进言治国贤策,多年潜心著述,更是一等一的贤臣名士。
得他之助,霸业指日可待。
卫韫玉沉吟了一会儿,道:“与其派人平乱,不如殿下亲征。”
“什么意思?”
萧飒眯了眯眼睛。
卫韫玉轻笑了笑:“南越不过是瘟疫之后流窜的灾民作乱,都是乌合之众,不足为虑。而如今殿下与皇上有了嫌隙,不如殿下主动提出亲征南越,替皇上分忧解难。”
萧飒听着,慢慢露出沉思的神色。
卫韫玉看着他的眼睛,眼里似流露一抹轻嘲,缓缓道:“如此一来,既能消弭与父子之间的嫌隙,又能立得平定南越的头功,得到朝堂之上的声名,有这两层关系……太子殿下,也不足为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