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轩外。
丫鬟小厮们提着水桶, 在外围处匆匆奔走,忙乱泼水, 旺盛的火光朝外窜过来,慢慢给众人遏制住了。
外围的火熄灭, 内里的火势仍旧如火如荼, 火势熊熊,摧枯拉朽。
白霓仍然在湘水轩里, 建陵侯夫人站在外面,一颗心都要揪紧了。
“你们还愣着干嘛,霓儿还在里面, 快冲进去救人啊!”
奴才们露出为难的神色:“夫人, 火势太大了, 湘水轩到漱玉院的这一段房屋都塌了,没人能闯得进去……”
建陵侯夫人心急火燎:“我自己进去!”
“夫人, 万万不可啊, 现在大小姐尚处危险中, 要是连您都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可怎么办啊!”
两边的奴才忙去拉建陵侯夫人,就在拉住她的当口, 一个衣衫褴褛的奴才从湘水轩里钻出来, 肩上扛着一个烧得焦黑的女子。
那女子烧得衣衫焦黑,可看身子还微微起伏,明显有一丝活气。众人的目光朝奴才看去,奴才把女子放置地面, 翻了个身,露出脸来。
像是白霓,可看不出白霓的模样。
“夫人,大小姐救出来了,您快看看大小姐,大小姐她……”有一个丫鬟惊喜地叫了一声,可慢慢的,那声音就止住了。
白霓烧的满脸血红,漂亮的脸蛋就像用一刀刀剜过,把皮肉都削去了。那五官都似融化了,这副模样就跟地狱里的恶鬼一般,哪里看得出原来大小姐的影子呢!
“啊——”
建陵侯夫人尖叫一声,当即吓得昏倒过去。
“夫人昏过去了,快点去找大夫!”
……
奴才们救出白霓之后,当即把白霓送回了凝香院,凝香院离漱玉院很远,火势没有波及到这里。
建陵侯夫人自己先醒了,她是惊吓过度,缓过了气,也就慢慢恢复过来。等那大夫请来的时候,她急忙威逼利诱,要那大夫一定将白霓救醒。
自然,白霓的性命无碍,可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布满灼烧的痕迹,引以为傲的脸蛋和身段全毁了。
凝香院里,白霓躺在屏风之后的拔步床上,建陵侯夫人坐在床边,心乱如麻。
屏风之前,建陵侯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生得一副古板严肃的面容,如今额头的皱纹拧成一个川字,像能夹死苍蝇。
竟然有人在建陵侯府纵火,将他的女儿烧成这样,这背后真凶如此胆大妄为,岂不是挑衅他的威严?
“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若是没人里应外合,火势怎会如此迅猛,在场的人都盘问过了吗?到底是谁在我眼皮子底下,烧我建陵侯府的宅楼!”
建陵侯发火,底下人当然慌了。
就在这时候,徐总管推门进来,瞧了眼建陵侯的脸色,禀告道:“侯爷,漱玉院的丫鬟床下,搜出了大量的松脂……”
“是谁藏的?”建陵侯虎目凛凛,不怒自威。
徐总管心里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屏风后的人,莫名的有些惋惜。
为什么嫉妒冲昏了头脑,做了这样的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他想着,道:“我把底下的人都盘问了一遍,是大小姐的丫鬟……吩咐暗里运来的。”
这一句话,可是点出了关键。
是白霓叫人运的松脂油,她把松脂油藏到漱玉院里,那火灾就跟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遭受火灾的是她,可谁知道,原来该被火烧的是谁呢!
建陵侯夫人一听,马上就急了,冲出屏风:“侯爷,这和霓儿无关,一定是那小贱人害我家霓儿,我家霓儿搬进去之后就发生了纵火的事,哪有那么巧合?”
她向白霓指去,哪怕屏风挡住了白霓的脸,那张血淋淋的脸也是有目共睹:“你看霓儿,你看霓儿的脸!霓儿的脸都烧了,她哪里会毁自己的脸呢?一定是那个小贱人嫉妒霓儿,才放火烧她!”
就在她指证白簌簌的时候,白霓突然醒过来了,气若游丝:“娘亲……”
建陵侯夫人连忙跑到床边,扶起了白霓:“我的霓儿,你可算醒来了,没事就好……”
“娘亲,我好痛啊,我的脸……”
白霓想要摸自己的脸,被建陵侯夫人阻止了。
她的脸尽是灼烧的血痕,皮肉松松垮垮,白霓摸到一点,察觉了异样,叫道:“娘亲,我的脸怎么了,我的脸是不是毁了?”
“没有毁,没有毁,霓儿还是漂亮的……”
哪怕是建陵侯夫人安慰白霓,白霓也能察觉自己的脸出了岔子,好痛,火烧火燎的痛,她朝周围看去,那屋子里的梳妆镜没来得及收起,正好映出她的脸。
镜子里的自己,就如恶鬼一般狰狞!
“啊——”白霓捂住自己的脸,一头栽倒,滚落下床。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都是那个贱人,我明明换了她屋子里的安神香,应该是她毁了脸才对!为什么烧的是湘水轩?”
理智一瞬间崩塌,白霓已经顾不得有谁在场,她唯一的想法就是,为什么那些奴才会放火烧自己,为什么烧的不是白簌簌?
要不是白簌簌抢了自己的风头,抢了梁王的目光,屡次三番的让自己没脸,自己怎么会做这种事?
对,烧的人是自己,那就一定是白簌簌做的,她要向父亲告状,要让父亲抓住白簌簌惩治,也要毁掉白簌簌的脸!都是那个小贱人,那个小贱人害了自己,她该死……
白霓披头散发,像是一个疯婆子,痛哭:“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建陵侯看到了这一切,哪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一向重视自己的脸面胜过自己的家人,哪怕是至亲骨肉,在他眼里都是牟取利益的工具罢了。他能坐视建陵侯夫人将温姨娘害死,把白簌簌赶到深山里,也能把没有用处的白霓像是废物一般抛弃。
白霓作为侯府的嫡女,是用来联姻的人选,可她的脸都毁了,还有什么用?
建陵侯看着状若疯癫的白霓,面容顷刻间冷硬下来:“原来那些松脂都是你藏的,火也是你放的,多亏簌簌命大,今日太子邀她去了樊楼才逃过一劫。”
“我真是看错了你,一直以为你是个端庄稳重的,没有想到,你竟和你娘一般恶毒善妒。”
建陵侯夫人不可置信地看他,下一刻,建陵侯面色一冷,说出更为冷酷的话。
“这些年来,家里为城外的法镜庵捐了不少钱,你就去法镜庵出家,下半生都在那里赎罪吧。常伴青灯古佛,还能为家里积些名声。”
听到这句话,白霓一下清醒了,她疯狂地向建陵侯拉扯,叫喊:“我是府里唯一的嫡女,我是要嫁给梁王的,我不想去法镜庵,我不要出家!”
两边的小厮把她拖了下去,徒留她绝望的叫喊,还在凝香院回荡。
“不要让我出家,别让我出家,娘亲救我啊,啊啊啊——”
……
夜里的景明坊灯火葳蕤,商贩们纷纷出来,吆喝声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飘荡着食物的香甜气息,一眼晃过去比白日还要繁荣。
白簌簌撩起纱帘,看着窗外的景色,走马灯一般晃过了景明坊。
等马车停在樊楼前面,她率先跳了下来,弯了弯眼睛。夜里的樊楼碧瓦飞甍,点点烛火如同漂浮的萤火,金莲一般盛放,远远就能瞧见。
她道:“真漂亮。”
萍姑笑着看白簌簌,白簌簌穿着一身粉色绣花罗衫,下着珍珠白绉裙,冬日的光景里披了一件银白狐氅,娇艳的花儿似的,更流露出一股贵气。
萍姑心道,小姐也真漂亮。
白簌簌就那么站在樊楼门口,就把樊楼里面,所有酒客的目光都吸引来了。
她对酒客们的目光置若罔闻,定定看着樊楼的牌匾,道:“又来,这里了?”
白簌簌迟疑,走了进去,早有人吩咐过伙计了,伙计迎上来,恭恭敬敬把她往西楼引。
樊楼共有东南西北中五楼,西楼一向无人,因为樊楼建的高逾三层,而架构雄伟非常,宫城正在东方,一登西楼便可远眺禁中的缘故。
宫闱怎能让人直视呢?
自然是就这样搁置,不准百姓再上楼了。
那些看着白簌簌去了西楼的酒客,纷纷睁大了眼睛,这位小姐居然能进西楼,难道是宫里出来的主子?可是也没听说过哪里有这一位公主啊。
还是说……这是太子殿下,或者是梁王殿下的新宠?
等到白簌簌登上了西楼,走在楼梯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一个凭栏独立的身影。
她来见的人,就在那里。
萧君山比旁人要清瘦很多,穿着一袭玄色深衣,像要融进深沉的夜色里去,夜风一阵阵吹来,长长的袍袖鼓荡。
看着就添了几分清逸,像要飞了。
白簌簌有些懵懂地看着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那吹风。不过下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
萧君山察觉到她的到来,手动了动,朝她抛下来一个红彤彤的绣球。那一抹鲜亮的颜色太熟悉,白簌簌愣住,看着绣球直直落入自己怀里。
她低头,及时接住了。
白簌簌抱着绣球,看向萧君山,有点疑惑,他是在做什么呢?
戏文里演的那样,抛绣球招亲吗?
难道他是想要嫁给自己?
可他是个男的呀。
白簌簌眼里慢慢浮了雾气,把绣球认出来了:“是我,给你的。”
这是她送给萧君山的。
现在萧君山扔给她了。
“你,是还给我了。”白簌簌念了一遍,看向萧君山的方向,眨了眨眼。
萧君山声音是一贯的冷淡,没什么起伏:“没有给你。”
白簌簌闻言,歪了歪头,有点不懂。
萧君山道:“这是你送给我的,扔回来。”
肯定的语气,给人一种理直气壮的感觉。
白簌簌眼里雾气更多了,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萧君山。
这个绣球是自己给他的,他扔给自己,又要自己扔回给他?
他在做什么?
真是莫名其妙呀。
“哦,这是你的。”
白簌簌想不明白,就没再想,听话地把绣球扔了过去。
绣球抛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落到萧君山手里。
远远看着,像有一条红线,把他们两个系住了。
抛绣球的意思是招亲,白簌簌自然想不到那一茬,萧君山想让白簌簌抛绣球给自己,就刻意在这里等她。
萧君山也是一时兴起,他提着那个绣球,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古怪,遇到白簌簌之后,他确实是越发古怪了。
萧君山没说什么,把绣球递给了一边的宫人,转身走了:“随我上来吧。”
白簌簌跟在他后面走,等到萧君山停在外廊,她也停了,道:“我们要,做什么?”
灯火如同点点金莲,把萧君山的身影都勾着一圈堇色的边,他停在外廊,身旁就是悬着的栏杆,从这个地方远眺,重重宫城都遥遥落在眼里。
三宫六院泛着神秘,在这里却是一览无遗。
夜风缓缓吹来,把萧君山的鬓发撩起,渲染一丝温和。
“那里是皇宫。”他道。
白簌簌两手撑着栏杆,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远处的宫城,看了一会儿,回身看向萧君山,道:“那里,就是你家吗?”
“……算是我家。”
“很漂亮。”白簌簌的眼睛都漾了金色的光,看着亮亮的。
她顿了顿,想到了自己家,有些自豪的语气:“我家要更漂亮一点,在山上。”
萧君山道:“山上?”
“夏天有光,冬天有雪,一年四季,都有竹子。”
萧君山早就知道她的来处,此时也没有多言,他淡淡“嗯”了一声,道:“建陵侯府不是你家吗?”
“那里的人,陌生,不想和他们在一起。”白簌簌想到建陵侯府的人,蹙了蹙眉,她不喜欢那里,是因为要等先生,才暂时住在那里的。
萧君山听到她的话,心头莫名漾起一丝微悸,他心中一动,道:“那和我住在一起呢?”
白簌簌:“?”
萧君山道:“你快要嫁给我了。”
都要嫁给自己了,还是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没有心思的。
萧君山想,真是个小傻子。
白簌簌歪了歪头,她看着萧君山,有点疑惑:“我以后,就要去你家里了?”
萧君山“嗯”了一声。
听到白簌簌的话,他心里的悸动更多了,默了一阵,忽然开口:“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你比他们,好亲近。”白簌簌想了一会,说。
灯火落在白簌簌眼里,瞧着更亮了。
她凑近萧君山,看着他的脸,悄声道:“我是……亲近你的。”
白簌簌踮起脚尖,呼吸温暖漾过来,洒在萧君山脸上,有些痒痒的,她怎么总喜欢说悄悄话,也总靠自己这么近?
这个小傻子,是不懂得男女之防吗?
他几乎想把她揪过来,圈在自己的怀里了。
萧君山转身朝屋里走去,道:“用膳吧。”
樊楼是京城里首屈一指的酒楼,往来的都是名人贵客,每日宾客盈座,里间的服务也最周到。哪怕白簌簌在侯府里待久了,看着也眼前一亮。
她跟着萧君山进去,包厢里间挂名人字画,碧绉窗纱,自有几分雅意。
角落的紫金香炉飘过一缕青烟,飘飘摇摇迷了她的眼,白簌簌揉揉眼睛,才看清眼前的一桌子菜。
京城的酒楼大多是萧君山的产业,樊楼也不例外。早就有宫人摆膳,杏仁豆腐,翠玉豆糕,鸡丝银耳,桂花鱼条,砂锅煨鹿筋……此时满满堂堂摆了一桌。
看着就很丰盛。
白簌簌吸了吸鼻子,那满满的香气飘过来,让她有点肚饿。
她出来的时候,只吃了两块核桃酥,一闻到满满的香气,自然是馋的。
白簌簌大概是仓鼠投的胎,吃糕点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吃饭的时候也是一样。
其实她的吃相文雅,小口小口的吃,也是一点一点的夹,可白簌簌就是有那本事,吃什么都吃出一副鼓鼓囊囊的模样。
看着,倒有几分可爱了。
萧君山和她对比鲜明,一副食欲寡淡的模样,每碟菜只夹两筷子,就不肯动了。
等到萧君山放下筷子的时候,白簌簌还在吃那碟杏仁豆腐,他察觉到她的认真,道:“怎么这么贪吃,有人饿着你了?”
“没有人。”白簌簌腮帮子鼓鼓的,她努力吃着豆腐,声音有点含糊。
那就是她喜欢吃这些了,萧君山想着,问:“很喜欢吗?”
白簌簌点头:“喜欢的。”
“既然喜欢的话,那多来这里吧。”
“哦。”
白簌簌努力吃着,像对豆腐很有兴趣,一个人都要把那碟豆腐吃完了,
但她到底是个十多岁的少女,身量轻,食量也是少的,吃了一会儿,就很饱了。
白簌簌不舍地放下了筷子,坐的端端正正,自己掏出了手帕,擦净嘴。有宫人送上一杯消食茶,她乖巧坐在那里,由宫人服侍着喝了。
不哭也不闹,看着很懂事,是好养的模样。
萧君山唤来宫人,道:“去把掌柜叫来。”
在外面的萍姑也被传唤进来。
萧君山吩咐几句话,那掌柜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看了看旁边的白簌簌,再看了看萧君山,喘了几口粗气,道:“殿下,樊楼是您一手扶持的产业,京城头一家的酒楼……您这样做,是要?”
萧君山的声音平淡:“从现在开始,樊楼是她的了。”
“是。”
掌柜瞟了一眼白簌簌,出门的时候都在想,上一次瞧见新东家的时候,新东家就是来找殿下的。
新东家长得真漂亮,也真得殿下喜欢。
萍姑从掌柜手里接过一个盒子,盒子装着樊楼的地契,房契,还有近几月的银票进账,厚厚的一叠纸。她合上盒子,白簌簌看到里面的银票,眨了眨眼。
“那是什么?”她看着萧君山,问。
萧君山道:“给你的。”
白簌簌想了想,念了两声:“球,给你。纸,给我?”
她给了他绣球,他也给她礼物,可这些纸是什么呢。
纸也能做礼物吗?
萧君山“嗯”了一声,白簌簌看他半晌,有点不明白了。
萍姑看着白簌簌茫然的模样,解释道:“这是樊楼的地契,樊楼日进斗金,是京城里最繁华的地方。小姐,以后你就是这家酒楼的主人,殿下是把您放在心尖尖了呢。”
白簌簌似懂非懂,看向萧君山,问:“我是心尖尖?”
……
夜市热闹,而樊楼又是夜市里最为热闹之处,周清先前在宫里招惹白簌簌,被梁王敲打,自然是被家里人好一顿管教。
她好不容易从家里出来,身后簇拥着几个丫鬟婆子,走到樊楼大厅,见了掌柜,张口就要一个包厢。
谁知掌柜当即就拒绝了她。
“今日的生意实在太好,真的没有雅间了,要不您先等等,东楼还有些地方,不如用隔断隔出,这也是一样的。”
周清脾气一向乖张,听到拒绝的话,当即就变了脸色,道:“哪里一样了?明明还有雅间却要糊弄我,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面前的人是谁,本小姐也是你能糊弄的?”
“周姑娘,您就别为难我了,真的没地方了……”掌柜为难道。
周清刚刚看见有人上去西楼,看着是个女子,跟那宫里遇见的白家姑娘一般身形,她朝西楼望了一眼,疾言厉色:“我刚刚看见西楼上去了人,为什么别人能去得我去不得?你今天就给我说个清楚!”
她这般说话,明摆着是胡搅蛮缠。一时许多客人都朝周清看来,她却是不理不睬,直直盯着掌柜,非要掌柜给个说法。
周尚书家的女儿,这么没排面?
为什么同样是没了座位,别人能去西楼,她却要去别家呢!
掌柜一时也想不出话来打圆场,知道周清的身份,哪里有话来堵她,一时有苦说不出,场面也僵持了。
而另一厢,西楼里。
白簌簌还在纠结什么是心尖尖。
她看着萧君山,歪了歪头:“心尖尖是什么,是我吗?”
白簌簌语气纯洁,萧君山听着她的声音,心里忽然流过莫名的情愫,像是喝了蜂蜜,有点醉人了。
她怎么能问出这个问题,用这么无知的语气?
她连心尖尖是什么都不知道,懂什么是喜欢吗?
……连喜欢都不知道,就眼巴巴的亲近他,是不是代表着,她最喜欢的是他?
萧君山想到这里,唇角弯了弯,拉过白簌簌的手,滑下去,握住她的手腕。
白簌簌察觉到萧君山的动作,仰起脸,有些茫然地看他。
要是从前的话,她应该会跳开,躲了萧君山的触碰。可是他们已经是朋友了,而且……她是亲近他的。
他是看不到的。
所以他摸了摸她的脸,没有关系。
那他摸她的手,握她的手腕,也是没有关系的吧?
白簌簌任由萧君山牵着,她的手腕细软滑腻,萧君山就那么握着,都怕把她握断了。他不自觉放轻了力道,牵着她的手,出了门。
“心尖尖是你,走吧。”萧君山道。
白簌簌点点头:“一起走。”
他们一起下楼去,刚下了楼,就看见有人在大厅争执。
周清看到白簌簌的身影,一眼就认了出来。
周清眉尾高高扬起,厌恶地看着白簌簌,朝他们走来:“原来是你!我就说西楼怎么有人呢,居然是你在上面,怎么,你又傍着了哪个男人?上次是遇见了梁王殿下,这回你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萧君山和白簌簌背对着周清,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周清能认出白簌簌,却万万认不出东宫里的太子殿下。
白簌簌一个人在这里,估计是梁王殿下玩腻了。
既然梁王都不护着她了,又何足畏惧呢?
想着白簌簌不知傍着了哪个野男人,周清心里冷笑了声,道:“别装听不见,给我过来!”
那掌柜一听周清说话,登时就急了,周清说他没关系,可白簌簌是樊楼的新东家,是太子殿下跟前正得宠的人,哪里能让周清触怒了贵人呢?
他当即就要上去拦人:“周姑娘,您可别——”
周清一下就把他拨开了,大喇喇朝白簌簌走过去,扬了扬下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白家的二姑娘,居然这么大的脸面,让樊楼把西楼都让出来了。让我看看,你今天是傍着了哪个野男人!”
白簌簌和萧君山并肩走在一起,在外人眼里,自然有些说不清楚的关系。
等周清走到白簌簌面前,身子一下就僵住了,她瞧清楚萧君山,脸色都绷紧,一阵阵的发白。
“太……太子殿下!”
周清僵在当场,连话都说不利索。
周围的人都远远避开萧君山,更显他神色阴沉,鬼神莫测。他面无表情,似是直视前方,黑沉的瞳孔无一丝焦距。
萧君山生得肖似孝惠皇后,俊美无俦,就这么看着,周清都脸红了。
半晌她醒觉过来,忽然像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那……可是太子殿下啊!
怎么在樊楼里遇见他了呢?
周清曾经见过萧君山一面,远远就绕道走了。上次是出门没看黄历,惹到了梁王,这次更好,直接就是太子殿下了!
白家的二姑娘哪里来的运气?
能勾得两位殿下都围着她!
周清心里后悔不迭,忙畏惧退开,请罪道:“殿下,我不是有意的,我跟这白家的二姑娘素来有些龃龉,所以才,才……实在是无意冲撞了殿下。这二姑娘勾三搭四,前些日子还跟梁王殿下有些关系,殿下……”
周清把白簌簌跟梁王的牵扯说了,盼着萧君山能移去注意力,别计较她的冒犯。
她暗暗想,要是殿下知道了那点牵扯,厌弃了白簌簌,就更好了。
萧君山没理周清。
白簌簌感觉萧君山握着自己的手更紧了一些,都有点疼了,她当即仰起脸去,有点疑惑地看萧君山。
萧君山自己掐紧了白簌簌,却没发觉,道:“吓着你了?”
问的是周清吓她的事,白簌簌摇了摇头,道:“不怕的。”
白簌簌手腕发疼,想从萧君山手里抽开,萧君山却似握得更紧了。她眼里漫上薄薄的雾气,无辜的看着萧君山。
睫毛扑闪扑闪,像下一瞬间,就能有泪珠垂落。
萧君山哪里看得见呢。
他想到周清刚刚的话,心里有一个地方汹涌。梁王是他的对手,从小到大都跟他争夺,若是连白簌簌都要抢的话,那就……
也许得早一些,结果了梁王才行。
白簌簌和他已经有了名义的婚约,是他的东西。萧君山最厌恶的,就是别人争他的东西,迟早要把那些人一一清算,血肉都剁碎。
萧君山想到周清,皱了皱眉,道:“掌嘴。”
宫人们过来,两个太监揪住周清,掰正她的脸,周清娇生惯养,一肚子火气,就要叫出声来——
可她哪里挣脱得开。
没来得及说话,一个耳光就朝她打过来。
一个个耳光如影随形,“啪啪”清脆的响,等到太监停下来,周清捂着自己的脸,呜呜哽咽几声,哭了:“殿下,我不敢了!”
她畏惧地朝萧君山看去。
太监已经退开,在萧君山身后维持恭敬的模样。
而萧君山在她的眼里,也从俊美的太子成了令人恐惧的修罗,明明是初冬,她却冷得直打颤。
萧君山开口,像是高不可及的神祇:“她并非梁王的什么人,今日的这顿打,是要你长记性,别招惹你惹不起的人。”
“哪怕是周尚书,也要敬本宫三分。她是本宫的未婚妻子,东宫未过门的太子妃,你出言侮辱太子妃,可是知罪?”
周清不敢再乱说话,组织了一番语言,才畏惧地看着白簌簌,怯怯道:“二姑娘,是我出言不逊在前,我诚心诚意向你赔罪,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
刚刚的她有多风光,现在的她就有多落魄,像落水的禽类,一地鸟毛。
白簌簌没有理周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满眼的心疼。
他抓得真紧,好疼啊。
白簌簌朝前走了一步,一下抽开了手。她慢慢揉着自己的手腕,眼里漫着浓浓的雾气。
“怎么了?”萧君山问。
白簌簌自顾自的揉着手腕,闻言看了萧君山一眼,自己也没察觉的,腮帮子气鼓鼓的。
他怎么能,把自己抓那么紧呢?
白簌簌快走两步,出了樊楼大厅,把萧君山甩在后面,而樊楼外的那些商铺亮堂热闹,她看了几眼,眼睛亮了起来。
白簌簌的情绪一向来的快,去的也快的。就这么一会儿,已经把刚刚的不愉快抛到脑后。
等萧君山跟了上来,她已经忘了刚刚的事,还是纯洁天真的脸。夜市鼎沸,白簌簌眼睛重新聚了点点的星光,道:“那边,有趣。”
“去那里。”她伸出手指头,点着外面的商铺。
等到萧君山一行人离开之后,丫鬟用帕子沾了冷水,敷在周清脸上,周清捂着自己的脸,道:“居然是太子,我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掌柜刚才躲到一边,现在过来,跟周清解释雅间的事:“周姑娘,那位姑娘是咱樊楼的东家,所以才能上西楼,您看您这……”
周清听着,脸色又青又白。
她一向审时度势,哪里料到白簌簌看着呆愣,实则是个有本事的,连樊楼都是她名下的产业呢。
这样一来,岂不是自己胡搅蛮缠,自讨苦吃?
周清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一下明悟过来,长叹一声:“她居然是樊楼的东家,果然……是我看走了眼,惹得自己一身骚。”
“小姐,白家的二姑娘这样欺辱你,也太无法无天了!”丫鬟替她不平。
周清瞪了丫鬟一眼:“闭嘴!是我自己招惹了未来的太子妃,今日丢的人也够多了,还不快些扶我回去。”
一群丫鬟婆子搀着周清往门口走,周清顾及自己脸面,走得急匆匆的。她闷头往前走,忽然撞着了人,当即骂道:“谁?不长眼吗!”
那人襟前缀着瑾色的云纹,冠佩处处透出考究。模糊了年龄的脸,古玉一般的温雅无瑕。
给她那么一瞪,微微蹙了眉。
就那么一眼瞥过来,周清忽然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当即就僵住了。
夜市拥挤,男子转眼消失在人潮里。周清等到那人离开,才发现自己的汗水落下来。
把后背都湿了。
……
白簌簌一直住在涿光山,大概是深山住久了的缘故,很多东西对她来说都很新鲜。她逛着繁华的夜市,哪里都想走一走,碰一碰,眼睛亮亮的。
勾栏里杂耍的艺人,卖着热腾腾点心的铺子,走街串巷,吆喝着各色玩意儿的小贩。她走到哪里,都想把那里的东西带回去。
才一会儿工夫,后面的宫人就拎满了东西,一文钱一碗的活蝌蚪,路边摊贩木桶里舀的杂拌儿,锦衣阁珍藏的天蚕锦,珍宝斋里足有孩童拳头大的南珠。
奇奇怪怪的东西齐聚一堂。
都是白簌簌的。
她就像个收集玩具的孩童一般,乐此不疲的游荡在夜市里,把那些琐碎古怪的玩意儿抱在怀里。
等抱不下了,就一股脑的全塞给萧君山。
白簌簌一直往街边走,逐渐来到夜市边缘。人迹慢慢稀了,街道黑幽幽的,像是吃人的坟墓。
角落的墙根里,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抱着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
白簌簌哪怕穿着暖和的狐氅,都莫名发冷,她看了看萧君山,问:“他们,在做什么?”
“无父无母的孤儿,在这里乞讨为生。再繁华的地方都有这些人,就像是健全肌肤生出的皮藓,附骨之蛆,没办法除去。”萧君山道。
白簌簌想了想,朝一个离她最近的孩童走过去,那孩童怯怯看着她手里的暖炉,用力把自己的脖子缩到领口去。
哪怕他的衣衫破旧,已经是捉襟见肘。
“你要吗?暖和的。”
白簌簌蹲下来,把那暖炉递给他。
孩童像是怕她反悔一样,飞快看她一眼,一下把暖炉拽了进去,紧紧把暖炉抱在怀里。
他怯怯的看了白簌簌好几眼,确定她不会反悔,才道:“谢谢姐姐!姐姐你真是仙子,真是神仙下凡了。”
白簌簌慢慢走回去,回到萧君山的身边。
“你刚刚在做什么?”萧君山知道白簌簌走过去,问上一声。
“那人,暖和了。”白簌簌想了一会儿。
萧君山默了半晌:“原来,你是心地善良的。”
“你也是心地善良的。”
白簌簌知道是夸人的话,想着这一路的东西都是萧君山给自己的,也这样回他。
他对自己好,自然是心地善良。白簌簌顿了顿,道:“比我,还要善良一点。”
萧君山唇角微勾,却是流露一抹轻嘲,她哪里知道自己沾了多少血腥,做过多少恶业呢?
她见到的都是自己无害一面,所以便觉得自己是善人吧。
她哪里懂得,什么是善人。
萧君山朝宫人吩咐几句,宫人拿来许多食物和衣服,分发给那些小乞丐。
小乞丐们震惊地看着他们,倒吸了几口气,感激地嚷道:“大哥哥真是好人,姐姐也真是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
宫人们给小乞丐发着食物,白簌簌看过去,也好奇地凑到前面,跟着那些宫人一起把食物放在孩子们跟前。
她在前面玩耍,错过了萧君山接下来的话。
萧君山脸色阴沉,声音也是冰冷:“把这些孤儿都接入仁济院里,背后拐卖、唆使这些孤儿乞讨的人,都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