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烈的誓言令我想笑。
到底是个大孩子,诅咒发誓的时候毫无顾忌。
如此,倒是令我安心许多。
见我露出释然的表情,他又虎着嗓音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不乖,我可不保证会不会一怒之下把你就地正法!”
我没言声儿,心说:只要你不欺负人,姑奶奶自然愿意做个乖宝宝。
好吧,我承认,病好了几分,人又变得骄矜起来。
吾烈满意地闭上他的丹凤眼,跟着把我的脑袋瓜往他怀里拢了拢,“行了,睡觉,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我也跟着闭眼,贴在结实的胸膛上,倾听着强有力的心跳声,沉沉地睡去。
后半宿一个梦都没做,睡得格外踏实。
清早睁开眼,吾烈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趿拉着大号拖鞋踱出卧室,迟疑片刻,才决定下楼。
走到楼梯口,看见吾烈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上楼来,我便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望见我,赶忙快走两步,站在矮两级的台阶上,伸手胡噜着我的头发,大剌剌地问道,“醒啦?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摇摇头,盯着他的双眼反问,“红血丝好多诶!昨晚没睡好吗?”
他挑了下眉梢,跟着支吾道,“……什么睡没睡好的……,可能晨运太剧烈……,所以眼睛红了。哎呀,不说这个,饿了……,走,下楼吃饭……”
说着,搂住我的肩膀,准备下楼。
我却站着不动。
“内个……,吾烈啊,我要在你家暂住这件事,叔叔阿姨知道吗?”
吾烈一怔,“怎么了?”
我略带紧张地绞着手指,“我怕他们会误会。如果他们在家的话,我想主动跟他们打个招呼,不然就太不礼貌了。”
估计再开明的家长也接受不了十七岁的儿子领个女孩回家来住。
我必须跟吾烈的父母沟通一下,如果人家脸色不好,我想我是应该识时务离开的。
唉,昨晚虽然高烧退了,但是脑子不甚清醒,居然把这么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不过,现在补救,兴许还来得及。
吾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很严肃地问道,“你确定要见他们?”
我咬着嘴唇,使劲儿点头,“摁!”
“那好,我带你去见他们。”他拥着我转身,往楼上走去。
在三楼的一处房门口停下,吾烈扭头跟我打预防针,“小鬼,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他们俩都不爱说话。”
“好。”我反反复复深呼吸几次,然后抬手叩门。
屋内一点动静都没有。
吾烈笑了笑,随手推开.房门,牵着我走了进去。
室内的光线有一点点昏黄,但是并不暗淡。
空气里飘散着清甜的栀子花香,很能帮我舒缓紧张的心情。
然,粗略地扫了一眼,却没有见到人影。
扭脸望向吾烈,他松开了我的手,往一个方向努了努嘴唇。
我疑惑不解地望过去,在墙壁上看见了一帧黑白照片,就镶在精致的相框里。
吾烈率先走到那边,从相框下的几案上拿起三炷香,用火柴点燃,拂去明火,三拜之后插在了香炉内。
“爸、妈,我带女朋友回来了。她有话跟你们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跟着又望向照片,“别吓她啊,小鬼胆子小得很。”
我舒了口气,轻步走到吾烈身旁,学着他的样子,燃香,礼拜,认认真真地把香插好。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姜若。你们别听吾烈乱说,我只是他的同学,不是女朋友……”
还没解释完,男孩笑着打断,“爸、妈,你们评评理,她都跟我睡在一张床上,还想抵赖!这么不负责任的女孩,是不是得好好收拾收拾?”
我轻轻捶了他一下,嗔怪道,“别在叔叔阿姨面前胡言乱语!”
吾烈抿唇浅笑,“小鬼,话我已经说出去了,绝不可能收回!”
他没给我继续发言的机会,又冲相框里十分登对的两个人说道,“爸、妈,你们放心吧,儿子现在不孤单了。好了,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我们走了。”
语毕,搂着我的脖子,把我带离了房间,下楼吃早餐。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伯吩咐佣人摆好桌,然后亲自站在桌旁为我们布菜。
由于有旁人在,我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低头不停地吃东西。
用餐过程中,从吾烈和老伯的对话可以得知,老伯姓鲁,是吾宅的管家。
吃完饭,吾烈拉着我的手,跟我一起去了客厅。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我们俩站在落地窗前看景儿。
“吾烈,对不起,我不知道叔叔阿姨已经不在了……”我终于忍不住道歉。
他睨了我一眼,“傻瓜!已经三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真的没什么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三年多以前,吾烈的妈妈患病去世。
半年之后,吾爸爸思妻成疾,也跟着离开了。
他们给年仅十五岁的吾烈留下了万贯家财和千斤重担。
为了守住吾家的产业,少年遵照父亲的遗愿、将父亲的死讯瞒了下来,并且一直借用父亲的名义发号施令,管理吾氏。
因了每个决策都英明果断且成效非凡,所以从来都没有人怀疑什么。
偶遇必须出席的社交场合,实在推不过去的吾烈便化妆成父亲的样子,倒也没有露出过任何破绽。
当然,一介少年是做不了那么多的万全准备的。
作为吾爸爸的至交,吾氏集团的法务代表盖大律师功不可没。
盖大律师常常用两句话来鼓舞吾烈,“烈少,等你年满十八岁,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扛起大旗了!在此之前,一定要忍耐!”
可能就是这三年的残酷历练,令吾烈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成熟一些,也冷酷一些。
我承认,他甚至比我还要成熟。
可就算我再幼稚,也能从他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中读出沉重,以及,难过。
我虽然魂穿了,好歹还有机会再见到爸爸妈妈,而他,却永永远远地只能跟双亲的照片说话。
情不自禁地,心疼这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