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城医院,高护病房。
陆尔哲大剌剌地躺在病床上,翘着二郎腿,一副悠哉游哉的大爷样,只有身上的病服和额头上的白色绷带能够证明他是个“病人”。
“尧,你别劝了,我是绝对不会放过那个女人的!这次要是不让她把牢底坐穿,我‘陆’字儿倒过来写!”陆大少一脸的义愤填膺。
坐在病床边的赫景尧稍显无奈地弯起手肘,托住好看的欧米伽下巴,斜睨着何颂贤,递了个极难察觉的眼色。
何大律师不着痕迹地挑眉,表明他接到了讯号。
沉吟几秒之后,何颂贤姗然开口。
“尔哲,别忘了,你私闯人家房间、看人泡浴在先,被人怒火中烧砸到额头在后,这是有因果关系的。就算你想告那个女人,也未必能够成功。”
陆尔哲一听,立马炸毛。
“有没有搞错!我的脑袋缝了十几针呐!”他指着自己的额头,“就算美容针又细又密也没用,这是注定要留疤的……”
赫景尧不耐烦地打断,“留点疤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又不去选美!”
陆大少一猛劲儿坐了起来,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带来了眩晕感,不得不躺回原处。
“你们以为我流连花丛却片叶不沾身的法宝是什么?钱吗?错!是这张少女淑女狼女妇女通吃的帅脸!不瞒你们说,我现在泡妞根本不用花钱,甚至还能得到不菲的倒贴!”他狠狠喘了口气,“对我来说,毁容就相当于砸饭碗!”
咳咳!
赫景尧跟何颂贤同时露出“你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的神情,真是心服口服外加折服!
陆尔哲终于喘匀气息,让心情稍稍平复下来。
“尧,我知道你想借由这次机会提高自己在代黛心目中的地位,可是很抱歉,这件事儿触到哥们儿的底线了,任何人都没的商量。别说是你了,就算我亲爹来了,也照样不给面子!”
相识这么久,另外二位还是头一回看见陆大少如此刚性。
赫景尧深知这个口子是撕不开了,便放弃了唇舌之累。
或坐或站的四个大男人同时安静下来,直到,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赫九自动自觉地跑去外间开门,却在拉开门板的那一刻,惊得微张开嘴巴。
“九哥。”代黛轻呼一声,音量很小,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她回家之后左思右想都不安心,于是决定亲自过来解决问题,而不是一味地依赖骆廷礼。
好不容易才请启枫帮忙打听到了陆尔哲所住的医院以及病房号,她便买好水果赶了过来。
赫九怔了一霎,动作僵硬地接过她手中的果篮,躬身引她走进里间。
代黛的出现令屋内的三个男人始料未及,——她不是应该竭尽所能躲着他们吗!这会儿却搞出“单刀赴会”这一套,唔,勇气可嘉。
“陆先生,我来看看你。”代黛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哦……,谢谢……,请坐……”陆大少瞬间变得虚弱不堪,抬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那个空椅子就摆在赫景尧身旁,为此,赫景尧特意用目光对他表示了感谢。
陆尔哲也挑了下眉梢,画外音:好兄弟,讲义气,表见外!
然,代黛却没有坐下来。
她依旧站在地当央,跟所有人都保持距离。
“陆先生,我想拜托你放过芝姐。其实她人很好,就是性格有点冲动,恰巧你又戳到了她的痛处……,然后这一切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希望你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去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
陆尔哲哂笑摇头,“代小姐,以前我叫你一声‘小嫂子’,是看在尧的面子上。现在你跑过来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我想,我们之间就没必要再有任何交流了。”
他其实并没有生气,更不会因为芝荷的“暴行”而迁怒代黛。
之所以跩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完全是在给赫景尧制造机会。
自然,赫阎王不会辜负陆大少的情义。
他缓缓起身,走到代黛面前,垂眸凝视她的美颊,低声说道,“外面下雪呢,你冷了吧?”
呃!身后的几对眼珠子差点瞪得冒出眼眶,——他赫阎王还能再肉麻一点吗?
可是代黛连看都没看赫景尧一眼。
她绕过他,径直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俯视着一脸懵逼的陆尔哲。
“陆先生,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放过芝姐?”
省掉所有的恳求和客套,直接谈条件,免得浪费精力。
陆尔哲没有回答她,而是转眸望着赫景尧,赖唧唧地问道,“尧,能管管你女人吗?”
赫景尧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踱到代黛身边,拉着她的胳膊,准备带她出去。
代黛没出声,倔强地甩开了他。
何颂贤也走过来,揸着双臂跟她解释,“小……代小姐,是这样的,尔哲正在气头上,过个三天五天的,等他消消气,我们一定会劝他撤诉。你先回去,行吗?”
“三天五天?”代黛目光游弋,想到了三年前的事情,“只要过了二十四小时,芝姐可能就得被送到看守所去了。看守所知道吗?那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在场的几个男人也都想起了她被冤枉窃取“丹青之心”那件事,一个个的不免觉得有些不够光彩。
代黛再次凑到病床边,两只手掌撑着床面,徐徐俯下身子,盯着陆尔哲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诘问,“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陆尔哲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个女人给逼得无所适从,不得不手脚并用往后退着,把自己贴在了床头。
“代黛,能不能别这样,怪别扭的……”他嗫嚅道。
小女人那双熠熠闪光的葡萄眼盯得他好不自在,毕竟男女有别,是不是非得这样啊!
代黛根本顾不了那么多,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继续逼问,“说,要怎么样才肯放过芝姐?是赔钱?还是……,以血还血?”
陆尔哲摇头,“我不缺钱……”
“那么就是要以血还血了!”代黛撒目四周,看见了旁边柜子上的骨瓷马克杯,便随手操过来,递到他面前,“喏,来吧!”
“来、来什么?”陆尔哲一头雾水。
代黛又把杯子往前送了送,“不是要以血还血吗?你把我的脑袋给开了,然后立刻撤诉,还芝姐自由。”
此言一出,陆尔哲目瞪口呆,另外几位也跟着无法淡定。
“黛宝,别这样好不好?”赫景尧上前一步,试图揽住代黛加以安抚。
他从来没有见她这么失控过,既心疼,又觉得懊恼。
代黛又一次强横地把他甩开,捎带着冷冷地丢给他一句,“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一边儿待着去!”
就连脑回路比较简单的赫九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也忍不住出声劝道,“代小姐,请你冷静一下,别激动……”
念在以往的情分上,代黛没有怼他,当然,也没有理他。
她把马克杯往回收了收,哑着嗓音问陆尔哲,“你没力气砸是不是?那我自己来……”
“来”字还没有说完,杯子已经举到了头顶。
说时迟那时快,赫景尧一个箭步冲上来,及时钳住了她的手腕。
马克杯在距离脑袋不足三厘米的地方悬住,然后被赫景尧顺势夺走。
“代黛,你冷静一点好不好?这么任性,能解决什么问题!”他忍不住责备。
万一刚刚他失了手、没能夺下杯子,谁都无法预料到后果如何。
代黛却被他的话给彻底激怒了,憋了许久的一腔怒火再也压制不住,悉数喷薄而出。
她用尽浑身力气挣脱他的大手,往后退了两步,将四个表情各异的男人全部纳入眼帘。
“赫景尧,三年前,你把对我哥的仇恨施加在我的身上、对我大肆报复的时候,我冷静地接受;你让人毒哑我的喉咙,令我险些死在蔚山顶上,甚至夺走了我的初.夜,我也冷静面对;包括你冤枉我偷东西、要把我送进监狱,我仍然冷静地认罪……”
使劲儿喘了一大口气,代黛接着往下说。
“及至再度见面,从被你算计到完全接受你,我都保持着冷静的状态;甚至被你欺骗之后选择逃走,我仍然是冷静的。可是我现在无法冷静,无法!因为芝姐是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一个无条件对我好的人,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当然,你们有钱有势,我斗不过你们!不过没关系,我不跟你们斗,血债血偿总可以吧!如果血偿还是不行,那我就用命偿!反正我无亲无故烂命一条,没什么舍不得的!”
长长的一席话,惊到了陆尔哲。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个小女人凭什么能够镇得住赫阎王了。
“好了,别吵了,我投降还不行吗?”陆大少举起了双手,“我不告了!颂贤,帮我撤诉,不告那女人了。警方那边你运作一下,别留纰漏。”
何颂贤点点头,“放心,我全权负责。”
代黛又一次逼视陆尔哲,“如果你只是在敷衍我、拖时间、耍阴谋,我保证,一定让你下半辈子都不得安生。”
“不敢不敢……”陆大少彻底怂了,“小姑奶奶,您怎么说就怎么做,我下半辈子都不敢再惹您了!”
“那好……”代黛扭头看了下墙上的时间,“晚上六点之前,芝姐必须毫发无损地回到家里。否则,就等着我作天作地作死你们吧!”
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这时,憋了一肚子气的赫阎王终于爆发,三两步追上去,把小女人扛到肩头,大步流星离开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