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黛进的是赫九的病房。
她不能第一个去看顾皓桢,那样会给他带去灾难。
病床上的赫九一看见她,差点就跳了起来。
不过,他现在伤得一塌糊涂,动一动胳膊腿儿都费事,是不可能翻转跳跃的。
“代、代小姐,您来了……”糙汉子舌头打结。
代黛狐疑地打量着他,“九哥,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他不是散打高手吗?
他们不是主仆俩以多欺少吗?
他都能伤成这样,那皓桢舅舅……
代黛顿时紧张得呼吸不畅,心跳加速。
抚了抚心口窝,才稍微缓解一点。
赫九被问得面现窘色,支吾着,“我……,我是被人给围殴了……”
“什么?围殴?”代黛十分不解。
“没想到顾皓桢也带了人来,他跟boss单挑,他的两个手下合伙对付我。”赫九皱了下鼻子,“那俩家伙确实都是高手,只怪我技不如人。”
能够承认别人优秀,这一点很难得。
代黛急忙又问,“顾先生伤得重不重?有没有性命之忧?”
赫九摇头,“顾皓桢被送去了别家医院,不知道具体伤势如何,应该是跟我家boss差不多吧!毕竟他们两个拳脚功夫不相上下,并且又是一对一独斗,谁都占不到谁的便宜。”
“别家医院?”代黛满脸狐疑,“不是你们三个都被送到了这里吗?”
“啊?没有啊……”赫九余光瞥见老卓开门走进来,便没有再往下说。
代黛也回头去看老卓,心下便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小姐,您怎么进了这间病房?赫先生和顾先生在另外两间呢!”老卓面无表情地说道。
代黛又望回赫九,“九哥,你好好养伤,我有空再来看你。”
说完,出了病房。
走廊里,老卓又跟她重复了一遍,“小姐,顾先生在515,赫先生在526。”
经他这么一提醒,代黛恍然大悟。
原来,赫阎王又想试探她。
若她最先进的是526病房,大家都可以相安无事。
如果她惦记顾皓桢,第一个去的是515病房,那么,这件事就远远没有结束。
没想到,曾经的烨哥哥会如此对待小野鹿。
代黛不禁在心里冷笑,笑自己那十几年的痴想和单恋。
“小姐?您还好吗?”老卓低声问道。
“我没事……”代黛摆摆手,状似虚弱地扶住两扇房门中间的隔墙,“我去洗把脸,精神精神,然后再来看他们。”
语毕,扶墙而行。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旁边就是步梯口。
进了洗手间,代黛脱掉高跟鞋,蹲下身子,从手包里取出化妆镜,探到门框外面一点,观察老卓的动向。
待到看见他背对这边的时候,她便像只猫儿似的,拎着鞋子,踮起脚尖,冲出洗手间,跑进步梯口。
飞奔下楼,出了医院,代黛在大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小姐,去哪儿?”司机循例问道。
代黛放下高跟鞋,回头看了一眼,“师傅,请你一直往前开。”
司机瞧出来她是在躲人,接着问道,“小姐,用不用我帮你报警?或者直接开去警局也行。”
代黛婉言谢绝,随后从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顾皓桢的号码。
好希望他还有意识,还能接电话。
只响了两下,电话就通了。
但是对方没有出声。
“舅,是你吗……?”代黛的嗓音又沙又抖。
“黛妮,是我。”电话那头声线沉稳。
原来,他怕打电话的不是她,不想给她惹麻烦,所以才没有率先开口。
代黛吸了下鼻子,“你在哪家医院?”
“你别过来!”顾皓桢好像猛地起身或者有了什么大的动作,忍不住喘了口粗气,接着说道,“告诉我你在哪里?”
代黛望了一眼窗外,“我在出租车上,刚过梧桐街和人民路的十字路口。”
顾皓桢忖了忖,“你让司机在松柏路中国银行那里停车,我派人接你。”
收了线,代黛便把目的地转达给了司机。
车子一直向前开,司机瞟了眼后视镜,劝道,“小姑娘,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别难过!”
代黛点点头,“嗯。”
是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可就怕眼前的不是坎儿,而是一道深渊。
到了中国银行,付了车费,代黛下了出租车。
路灯下,一辆保姆车就停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
站在车旁的人一看见她,立刻小跑着奔了过来。
“是代小姐吧?”对方十分礼貌地冲她行了个礼,“我是顾先生的手下,请跟我来!”
代黛强扯一丝笑意,拎着高跟鞋,随他走向保姆车。
站在车门口,望见里面仰靠在座位上的男人,代黛差点就掉下泪来。
怎么都没料到,他会亲自来接她。
“舅——”她拖着哭腔唤道。
这一声,把夜色豁开了一道口子,也撕裂了顾皓桢的心。
可他马上就整理好情绪,轻勾薄唇,朝她勾手,“黛妮,来,过来!”
代黛上了车,借着车内的灯光,看清了男人的样子。
他的眼角和嘴角都破了,一只胳膊吊在胸前,即便如此,仍旧发丝不乱,神态自若。
“舅,对不起——”代黛哽咽道歉。
让无辜的人跟着受牵连,是她最不愿发生的事情。
顾皓桢眯眸微笑,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耙了耙她的发顶,劝慰道,“傻瓜,都是小伤,没事的。”
随后,拎起车上的备用衬衫,递给她,“穿上吧,够长。”
代黛这才发现,之前围在腰上的赫景尧的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给弄丢了。
或许是丢在了医院,也有可能落在了出租车上。
穿上顾皓桢的男式衬衫,代黛心里的寒气被驱散了不少。
“舅,你都伤到哪儿了?”她轻声问道。
顾皓桢低头看了一眼,“除了左边手臂骨折,没有别的伤处。放心,过几天就好了。”
代黛哑声质疑,“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可能过几天就好了!”
“没事,真没事。”男人喷了下鼻息,“那个人呢?他伤势如何?”
不提赫阎王的名字,是怕代黛会心惊。
他知道,她怕那个人,很怕。
代黛垂头摆弄着两根指头,嗫嚅回道,“我没去看他……,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由此,两个男人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高下立见。
顾皓桢的唇角极难察觉地翘了翘,马上又恢复到了本来的样子。
他现在无暇暗喜。
“你是偷跑出来的,对不对?”明知是这么回事,还是问了一下。
代黛“嗯”了一声,“所以,我时间不多,跟你聊几句,就得回他家里去了。”
话音未落,手机响了。
不用看号码都知道是谁。
代黛没接,也没有拒接,而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顾皓桢长喷鼻息,貌似有些艰难地许诺,“我可以保护你,可以保护你哥哥,还有,你的孩子。”
艰难不是来自于诺言本身,而是他现在还不太有资格这样对她说。
他已经把她和赫景尧之间的恩怨纠葛查得差不多了,并且也知道她有个儿子。
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姓赫的会拿孩子来要挟她。
顾皓桢觉得,只要保护好代黛的软肋,她就不会再乖乖地受人胁迫。
代黛听完他的话,笑得不太好看。
“舅,我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谢谢你以前对我的帮助和照顾。”她润了润嘴唇,“还有就是,请你以后再也不要管我的事情了。”
“什么意思?”顾皓桢的脸色沉了下来,“什么叫我再也不要管你的事情了?”
代黛抽了下鼻子,“意思就是,请你以后跟我保持距离。上次在‘虹裳’,我是说给别人听的。这次,是专门说给你的。舅,我们以后保持距离吧!”
顾皓桢呼了口空气出去,把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沉淀情绪。
“舅,我知道你人好,但是你这样一次次帮我,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请你放心,我有能力自己解决问题。”代黛进一步解释。
从医院逃跑的时候,她只是想亲眼确认顾皓桢的安危。
在出租车上,她就决定了以后离他远点,不要再拉他下水。
见面之后,看见他身上的伤,她便彻底打定了主意,再也不要给他添麻烦。
好一会儿,顾皓桢把目光从外面挪到她脸上。
“如果我说,你的事儿我管定了,你会怎样?”
低调的霸气,说的就是这种感觉。
代黛立刻垮着脸,“舅,求你别这么执拗好吗?我欠你的太多,已经还不起了!如果再欠下去,我会更加无所适从。”
顾皓桢马上回了句,“没人要你还什么,为你做任何事都是我自愿的。”
许是意识到这么说有点过,便接着补充道,“我最看不惯男人欺负女人,尤其是使用各种卑劣的手段胁迫、威逼。这样吧,等你什么时候真正获得了自由,我就不再帮你。”
代黛还是不肯接受。
“舅,真的不要再为我做什么了……”
顾皓桢打断了她的话,“你在怕什么?应该不仅仅是怕欠我人情吧?”
代黛沉默以对。
“怕我被那个心狠手辣的人给弄死?”他猜测道。
“心狠手辣”四个字,令代黛打了个寒颤。
车内光线虽暗,顾皓桢的双眼还是捕捉到了她的微颤。
“最多……,我答应你,会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他沉声保证。
代黛抓住衬衫一角,在指间不停地揉搓着。
好一会,抬起头,问了顾皓桢一个问题。
“舅,我不相信你只是出于正义感才帮的我。请你告诉我,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什么理由?”
她不要作糊涂虫,必须把事情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