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蕊并没有接过汤梅青手中那枚金簪,也没有像汤梅青所请求的那样回去禀报, 而是直接开口将傅安宁的意思转达了出来:“娘娘知道诸位这次前来的用意, 只是这金簪既然已经送出, 娘娘便不再收回,若是穆嫔娘娘不肯接受贵妃娘娘的好意, 或是砸了,或是扔了, 或是转赠他人, 任由处置。”
这话一出,顿时惊呆了在场所有的人,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们下意识的将目光都放在了皇帝的身上。
天香宫前顿时陷入到了一片沉寂的气氛之中。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尴尬,皇帝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汤梅青心里一激灵,连忙开口打破了这一片沉寂:“绿蕊姑娘, 贵妃娘娘这话听着让人害怕, 不知贵妃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否明示?”
绿蕊依旧保持着那副得体的, 模板一样的笑容, 道,仿佛半点也没有感觉到这些人的异常一般:“不知穆嫔娘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贵妃娘娘的意思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送出去的东西便已经送出去了,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一般,覆水难收,这样的道理穆嫔娘娘应该明白才是。”
“贵妃娘娘闭宫静养, 不愿再被这些俗事影响,还望穆嫔娘娘能够体谅,这簪子您就带回去吧。”说罢,绿蕊朝着众人一礼,转身便想要重新回到天香宫去。
还没等她走出一步,皇帝连忙制止了她前进的脚步,他心中惶恐极了,傅安宁的态度让他有种一切都开始失控的感觉。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要和你一起进去,我要见宁儿!”他必须要去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
绿蕊顿时着急了起来,又不敢拦,又不敢让他进去,举步维艰,她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电光火石之间,绿蕊“噗通”一声跪在了皇帝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皇帝走向天香宫的路上,这才总算是制止了皇帝继续前进。
“陛下,娘娘要静养!”她咬着牙强调道。
皇帝脸都黑了,他恶狠狠地瞪着绿蕊,警告道:“朕说,朕要见宁儿!”
这些日子以来后宫中不再有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来气的女人,朝堂之上也不见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来气的男人,一切都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这一切让皇帝开始变得自傲了起来。
他觉得作为皇帝就应该是这样才对,应该是所有人都听他的,所有人都害怕他的威严。
而不是他去殚精竭虑的伪装自己,甚至装出一副情圣的模样去面对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女人!
如今绿蕊挡在他身前,让他瞬间有种从“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回到了从前战战兢兢的日子”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厌恶极了。
“滚开!”他大喝一声,直接抬脚将绿蕊踢到了一旁。
他的力气极大,绿蕊被这一脚踢倒,连着滚了好几圈才艰难的维持住自己的身形,她像是被踢懵了一般,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才终于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么会儿功夫,皇帝已经大跨步走进了天香宫之中。
身后汤梅青和班若一时间如同坐蜡一般,不知道自己是该跟着一起进去,还是该老老实实的在外面候着。
班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道:“穆嫔,你今日不是来归还金簪的吗?陛下都已经进去了,你怎么还不赶快跟上?若是待会儿陛下或者是贵妃娘娘要金簪了,却见不到你的人,你猜他们会不会怪罪于你呢?”
她话语间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
汤梅青将她这副看好戏的模样完完全全的瞧在眼里,心中恨极,她冷笑一声,道:“还得先请昭妃娘娘入天香宫,臣妾比昭妃娘娘位份低,可不敢走到前面去。”
“诶?这你可就说错了,今日是你归还金簪,又不是我?我为何要上前去?我只要在外面瞧上一眼不就得了?”班若又不是个傻子,她才不会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扔到暴风的漩涡之中,更不会因为汤梅青一两句话就昏了头脑。
“哦?”汤梅青垂眸,想了想,她还是不肯放过特意来看她笑话的这个人,只听她继续道,“昭妃娘娘既然要瞧,何不入宫去就近瞧个明白?也好再向贵妃娘娘请个安,臣妾也就罢了,昭妃娘娘入宫后还未曾拜会过贵妃娘娘,如今都已经走到天香宫门外了,若是还不进去,这……岂不落人话柄,让人非议?”
汤梅青几乎用尽了自己的全力想要把班若拉下水。
她很清楚,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无论她多么不愿意掺和到皇帝和贵妃之间,也不得不去面对天香宫中的狂风暴雨,可这并不代表她会眼睁睁的看着班若在旁边看好戏。
想要看戏,总要付出点代价才行的,不是吗?
班若连忙摆了摆手,直言道:“穆嫔说得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可你别忘了,贵妃娘娘如今还在闭宫静养,陛下可以进去,你不得不进去,可我呢?我得听贵妃娘娘的吩咐才行,贵妃娘娘没让进去,我宁愿在外面候着,也不敢随意行差踏错半步。”
她的理由十分充分。
眼瞧着汤梅青怒气更胜,班若心里只觉得痛快极了,她勾了勾唇,提醒道:“穆嫔,你若是再不进去,恐怕真的要赶不上了。”
说罢,她也不理会汤梅青的反应,径直的走向了旁边,仿佛她真的是来请安,在门外等待着天香宫中的传唤一般。
哪怕他们彼此都知道,住在天香宫中的这位绝对不会给她半点回应。
没办法把班若也一起拉下水,汤梅青又不敢真的耽搁,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走进了天香宫之中。
这一踏入她才发现天香宫果真名不虚传,和其他宫殿都不可同日而语。
从前先皇后还在的时候一直住在琼英宫中,那里种的是冬日里才会开放的梅花,高洁淡雅,坚毅忠贞,连带着整个琼英宫的布局摆设都带着一股素雅的意味,若是冬日里走了进去,恐怕一眼看着都要被冻得直哆嗦。
她现在住的武陵宫里面开满了桃花,明媚娇艳。
可无论是哪一座宫殿,都比不上天香宫的半寸泥土。
亭间种的是牡丹,如今已经含了花苞,有些甚至已经半开,层层叠叠的花瓣看起来富贵极了,除了一些常见的,她甚至还能看到翠绿的牡丹,还有如墨一般漆黑的牡丹。
廊台上雕刻的也全都是牡丹花,雍容华贵,国色天香,踏进来,一股富贵而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
上次她来的时候根本没敢抬头,紧张又焦虑的情绪已经耗尽了她的心里,让她再无暇关注其他,这次终于看到了天香宫的全貌,汤梅青心里震撼极了。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贵妃是什么意义,后宫之中并无皇后,贵妃便如同副后一般,皇帝的意思也很明白,若是贵妃能诞下皇子,便能够名正言顺的坐上皇后的位置。
若是如此,她从前的猜测,她猜测皇帝是为了傅家的权势,为了傅家掌控下的兵马才会宠信傅安宁,这些猜测便全都是错的吗?
汤梅青心里慌乱极了。
她心不在焉的绕过亭台楼阁,走到了主殿前,还没来得及靠近了行礼禀报一下自己的存在,就听到殿中传来了一阵剧烈的争吵声。
皇帝急得都快要飞起来了,他不断的解释着:“宁儿,当初选秀不也是你同意的吗?后来我说要将她们送出去,不同意的不还是你吗?如今她们都已经是后妃了,你又闹这一出,是要做什么?!”
听起来他苦恼极了,他根本无法理解傅安宁这般无理取闹的行为,更不知道傅安宁究竟想要干什么。
傅安宁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似乎对冷漠的说道:“我已经让绿蕊说过了,难道你没听见吗?送出去的,我就不会再收回来,覆水难收的道理,希望陛下能够明白。”
“朕不明白!”皇帝大声的喊叫着,同时一把抓住了傅安宁的胳膊,试图将她扯到自己的身边来,却遭到了傅安宁强烈的抵抗,“朕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有什么你可以说啊,你若是不喜欢那些人,我立刻将她们遣返,让她们各自回家,从此宫中还是只有你我二人,无论有没有孩子,都只有你我二人!”
他心里焦躁极了,虽然口中说着要和傅安宁相守一生的情话,仔细看却能发现他的眼神里面充满了焦灼。
傅安宁的态度让他不安极了。
汤梅青站在殿门之外,将这一切听的一清二楚,她顿时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在了头顶上一般,直接呆愣在了当场。
皇帝他……
他要将她们送回去?!
汤梅青人生第一次开始自我怀疑了起来。
难不成从前那些恩爱,皇帝对她的在意,全部都是假的?!
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金簪也重的仿佛有千斤一般,理智告诉她绝对不能再听下去了,可她却半步也挪不动自己的脚步。
殿中傅安宁和皇帝争吵还在继续,傅安宁挣扎着想要挣脱皇帝的桎梏,她讥笑着,前世的怒火在这个时候终于找到了发泄的途径:“陛下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吗?”
闻言,皇帝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他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她真的知道了?!”
只听傅安宁继续道:“朝堂之上他们将陛下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臣妾不愿看到陛下为难,便主动出头揽下了选秀的事情,陛下后继无人,新人入宫,臣妾也只能退让,将陛下身边的位置给让出来。”
“可这一切,都是臣妾在做,陛下做了什么?!”
“看起来好像陛下从始至终都无法选择一般,实际上,到最后得益的全都是陛下您一个人!陛下,别再说那些虚伪无谓的话了,若您真的舍得把她们送回去,从一开始你就不会把她们接进来!”她大声的吼着。
在她吼完这一通话以后,皇帝心中的紧张和惶恐却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他这才明白,原来傅安宁生气的点不在于那枚金簪,不在于她知道了自己真正的心思,而是误会了他,只猜到了他动了心思想要迎他人入宫,想要有个继承人。
若是这样,情况便好说多了!
皇帝大大的松了口气,可面上,他还是继续摆着那副焦急的想要挽回的模样。
“宁儿,这一切朕现在无法解释,朕知道,无论朕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你给朕一些时间,等孩子出生了以后,朕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这番话透露出来的意思可太多了,杀母夺子,无论是谁,只要孩子出生,只要生母去世,一个无子的孩子足以堵住朝堂上那些大臣们的嘴巴。
若皇帝真的深爱着傅安宁,这样的举动,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偏偏这两人心里都清楚,皇帝根本不爱傅安宁。
他这番话,只是缓兵之计,为了哄着傅安宁,让她不要再继续闹腾下去,让她重新回到原来的状态罢了。
如今的小皇帝羽翼未丰,他还不敢直接向背后的傅家发起挑战。
他们二人谁也不信,面上却都要装出一副这才是真相的模样,可还没等傅安宁将她的戏份表演出来,就听到殿外传来一声巨响,接着便是宫人们焦急的喊声。
“穆嫔娘娘,穆嫔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从台上摔下去了?”
“哎呀,血!是血!好多血啊!快去回禀陛下和娘娘,穆嫔娘娘从台上摔下来,身下出血了!”
宫妃身下出血,这可不是什么小事,站在殿中的皇帝和傅安宁听到外面的叫喊声,心中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连忙从殿中冲了出去,一眼便看到了高高的台阶下倒在地上的汤梅青,她身下的血触目惊心。
“快去传太医,传太医!”那张和先皇后十分相似的容貌如今更像了,惨白着一张脸,虚弱的好像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先皇后离世的那一日一般。
皇帝疯了一般的大喊着,他冲上前将汤梅青抱在了怀里,口中不断的低喃着:“没事的,没事的,太医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一下!”
周围的宫人们都看呆了,她们从没见过皇帝如此在意一个人的模样。
准确的说,应该是他们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在意傅安宁以外的一个人的模样。
还是当着傅安宁的面,就在傅安宁面前!
众人的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不敢看傅安宁,也不敢看皇帝,更不敢看被他抱在怀里的汤梅青,只能胡乱的将自己的目光到处投放着,看天看地看风景。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名宫女突然惊讶的喊了起来:“快看,那不是娘娘赐下的‘童子报平安’的金簪吗?”
金簪一直都在汤梅青的手中,如今她从台上摔下来,金簪也跟着一起掉落了下来。
“呀!”上前去捡起金簪的宫人惊讶的喊了出来,“坏了坏了!上面的珠子摔了个粉碎!”
闻言,众人心中顿时闪过一阵可惜的情绪,可皇帝却不一样,陷入悲痛和懊悔之中的皇帝后知后觉的才终于听到宫人们的对话,才意识到他们说的是什么。
他顿时被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还没等他大喊一声让这些人放下,这些人已经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等等……”
那人仔细的检查着金簪:“这里面,是什么东西?粉末状的,看上去不像是上面这枚珠子本身的东西,倒像是被人后加进去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