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衡思一行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在傅安宁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 一场针对雍城, 针对傅大人的阴谋已经开始酝酿。

    傅安宁并不知道这场阴谋是何时开始的，或者说在原著中根本没有记载过这场阴谋, 她只知道李衡思在到达台县之后大病一场，缠绵病榻一直等到开春前都没有完全恢复, 又因此延误战机, 导致在蛮族进攻的时候雍城上下毫无防备，一交手便落了下风。

    这一仗打得十分辛苦，雍城的将士们几乎死伤殆尽，就连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都加入到了战局之中，尽自己的一片绵薄之力。

    可即便是这样, 局势也没能得到任何改变，雍城倾颓的局势早已注定。

    入冬前那场大战, 蛮族人的首领折损在雍城, 这一仗成功打压了蛮族人的气焰, 让他们群龙无首, 只能狼狈逃窜回到了草原上。

    没有粮食，草原上的冬天又是那么的漫长，蛮族部落之间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冲突，新的首领代替旧的首领，草原上甚至出现了一日之内三次更换首领的情况，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圈在一起的毒虫一样, 互相的撕咬，最终最毒、最强大的一个才能成为真正的王。

    无尽的斗争彻底激发了蛮族藏在骨子里的狼性，新任蛮王更是个中翘楚，他是一个十分嗜血的男人，再后来攻打雍城的时候，他所带领的蛮族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所有村庄都会被屠戮殆尽，血流成河。

    傅大人虽然用最快的速度采取了措施，可也不知怎的，信任蛮王有野兽一般的直觉，让他次次都能顺利的避过傅大人设下的陷阱，最终顺利的攻入到了雍城之中。

    以身殉城的傅大人即便是死了也没能得到安宁，蛮族愤怒的在城中杀人泄愤，逼着城中百姓一定要把傅大人的遗体交出来，匆匆赶来的李衡思不顾自己的名誉，忍痛做出了决断，将傅大人的遗体交了出去，和雍城的百姓们一起眼睁睁的看着蛮族将傅大人的遗体吊在雍城的城门口。

    那凶残的蛮王放了话，说要让傅大人亲眼看看，看看他们蛮族是如何将他用性命守着的雍城给攻下来的，让他看看他们蛮族有仇必报，当初傅大人杀了他们的王，他们便要让雍城付出血的代价！

    雍城的百姓们恸哭不已，他们心中的神倒下了，到最后都要受到蛮族的羞辱，他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百姓们绝望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雍城重新被战火所毁灭，看着他们已经开始有了起色的生活一朝回到当初。

    若是从未有过希望，或许人还能够在黑暗之中活下去，可一旦尝过了希望的滋味，他们便会觉得无尽的夜是那般难熬。

    雍城失陷后不久，雍城的百姓们在绝望中点燃了一把火，熊熊的烈火将整个雍城燃烧殆尽，在蛮族的铁骑下侥幸活下来的百姓们没有眼睁睁的看着大火将他们吞噬，却没有一个想要离开。

    所有人都死在了这场大火之中，雍城也化作一片废墟。

    消息传回京都，朝野震惊，所有人都以为陛下会震怒，会重重的责罚那胆大包天的知县，却不想陛下一反常态只是简单的下旨斥责了几句，又道李衡思所作所为虽然欠妥，却是为了雍城百姓着想，是为了护着雍城百姓的性命，其用心可嘉。

    不久，又从京中传来了为李衡思升官的旨意，众人只道傅大人以身殉城，其忠心感动了圣上，才能够让作为妹夫的李衡思得到庇佑，从未有人想过其中还有其他的缘由。

    ***

    傅安宁虽不清楚其中的纠葛，但她知道若是这场仗败了，傅大人必死无疑，傅家也必败无疑，甚至连整个雍城都会沦陷，一想到那样的后果，傅安宁仿佛又重新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时代一般。

    她远赴千里赶到雍城，就是为了阻止这场悲剧发生。

    只可惜地/雷装置还好做一些，想要做出一个能发挥威力的火/炮着实有些艰难，炮/筒的直径，如何才能最大成都的发挥火炮的威力，如何能够让火/炮被丢出去以后才爆炸，而不是直接爆炸在自己的阵营之中，这些都是难题，她从前没有研究过这个，这次只能凭借着从前的记忆去一点一点的研究。

    万幸参与研究的也不止她一个人，傅大人把城中能找到的能工巧匠全部都找了过来，群策群力，又已经知道了最终的研究方向，这样总比漫无目的的去试探要快得多。

    ***

    雍城在最北边，冬日总是格外的漫长，尤其是到了数九寒天下雪的时候，大雪一下就是十多天，天上像是漏了个窟窿一般，那纷飞的大雪恨不得将整个世界都掩埋，雍城内外只剩下一片白茫茫，若不是熟悉路况的人，甚至都无法从大雪中找到一条回城的道路。

    连续十多天的大雪终于停了下来，等候了许久的傅安宁和匠人们也终于找到了机会能够出城去实验他们的设计，小树林依旧是他们最好的练兵场所，于是在太阳刚露出脸没多久，雍城外再次响起了久违的炮/声。

    这一响又是半个月。

    等到城外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树上已经初见绿意的时候，城外的炮/声终于停了下来，守在城门前的百姓们欢呼一声，一个个都拉着身后空荡荡的板车直接冲向了小树林的方向。

    那车是用来运送柴火的。

    小树林里每日炮声不断，被炸断的树枝树干更是不计其数，这些东西都是上好的柴火，不用再用人力去砍柴，只要每日手脚勤快一些，赶着炮/火结束的时候到小树林里去捡，便能够攒下好多，用都用不完。

    用上这些柴火，他们每日都能把家里烧得暖暖和和，仿佛进到了春日里一般。

    傅大人按例巡城归来，才刚进到屋里，还来不及脱下外套，就听到了外面匠人们激动雀跃的欢呼声。

    “成了！成了！宁姑娘，我们终于把火/炮给研制出来了！”匠人们激动的声音都开始止不住的变得颤抖了起来。

    “有了这东西，以后若是那些蛮子还敢来侵/犯雍城，我们就能狠狠的给他们打回去了！”年长的匠人脸上布满了沟壑，他捧着火/炮的图纸，激动的热泪盈眶。

    他年纪大，自然知道蛮子有多么的凶残，从前他们生活在雍城的百姓们过得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他们就像是蛮子圈养在雍城的牛羊一般，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到了该收成的时候，收上来的粮食还来不及吃上一口就会被蛮子们尽数夺去。

    那样的日子压得他们喘不上气来，只能麻木的度日，只能想尽办法在蛮子到来之前尽可能地把粮食藏起来一些，又不敢藏得太多，生怕蛮子们看出了端倪，若是再从他们家里搜出了更多粮食，他们连命都得填上去。

    现在想想，他只觉得从前的日子一片黑暗。

    如今好了，蛮子不敢来了，收上来的粮食都是他们的，都是他们的！

    一想到自己手中刚刚研制出来的这种神兵利器会帮助傅大人给蛮子更大的重创，匠人更是激动的不能自已。

    他甚至在想着，铸剑的时候有以人殉剑，能得神兵利器的说法，若是这火/炮也要以人来祭，他一定毫不犹豫的第一个冲上去！

    傅大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正巧和人群中的傅安宁对上了目光，他惊讶的问道：“成功了？”

    傅安宁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成功了！”

    “我们试出了最优解，把这东西安在城楼上，有两个熟手就能够操控，在射程范围内，炮/弹落地炸出的杀伤面有六七个平方，里面再塞上一些石头、碎瓷片，杀伤力更强！”

    “到时候用城墙上的火炮，再加上城外的地雷，哪怕蛮子已经兵临城下了，我们也能把他们震慑的不敢再上前半步。”

    “只可惜咱们手里的生铁太少，若是有足量的铁，有足量的火/药，咱们甚至能直接推着火/炮上前线，一路推进，在战场上定然催枯立朽，无人能挡！”

    “好！好！好！”傅大人连声赞叹着，他觉得心里痛快极了，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生铁的事情不急，慢慢来，慢慢攒，我们有的是时间！”

    “有了这东西，雍城便利于不败之地了！”这便是雍城最强的一道后盾！

    ***

    融化的积雪带来的不仅仅只有绿意，还有蛮子再次到来的消息。

    原著中说蛮子是在开春前来的，可具体的时间却没有提到，傅安宁也只能凭借每日巡查的情况来进行推测，并且不断的在傅大人耳边提醒着要小心蛮族开春前再次来犯。

    可也不知怎的，明明傅大人已经上了心，明明他已经下令提醒了各县要加强防备，蛮族大军还是避开了各县的耳目，等到雍城每日巡逻的斥候们发现蛮族大军行进的痕迹的时候，他们已经越过台县，直逼雍城。

    雍城上下立刻戒备了起来，将士们每日枕戈达旦，就连傅安宁也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行军打仗她不懂，傅大人才是行家，她便每日跟在傅大人身边贪恋的学习着，像是一块海绵一样不断的从傅大人身上吸收着行军打仗的知识。

    ***

    傅大人是个军事天才。

    在得知蛮族大军已经开拔越过台县的时候，傅大人便立刻做出了决断，他将雍城内外所有将领全部都召集了回来，连夜提点着他们，要他们务必警醒起来。

    事实证明傅大人的决策是正确的，他才刚把所有将领都召集回来，坐在营帐之中，有人便忍不住狂妄了起来：“不过是一帮手下败将，就算是蛮族又有何惧？大人，您别忘了，入冬前咱们才狠狠的揍过他们一顿，他们老蛮王的脑袋都还在城门上挂着呢！哈哈哈哈！”

    他的话瞬间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有人忍不住站起来大声的应和道：“是这个道理，不就是蛮族吗，咱们才刚狠狠地揍了他们一顿，过了一个冬天，他们的情况只会比当初更糟！我听说他们选出了一个新的蛮王，这次正好，来了以后，我们再狠狠的揍他们一顿，把他们的新蛮王也给宰了，割下脑袋就挂在老蛮王旁边，再把位置留好，以后来一个杀一个，排成一排，让那帮蛮子们好好看看，敢入侵我雍城，先摸摸自己的脖子够硬不够硬！”

    “哈哈哈哈，二位说的不错，咱们以后就这么办，把蛮王的脑袋割下来排成一排！老子非要把那帮狗/日的蛮子给吓尿了不可！”

    营帐中喧嚣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像是一个讨论军情的地方，倒像是京都街上的茶楼酒馆一样，一个个只知道吹嘘，不知道做事。

    傅安宁心中顿时有了一种明悟，她终于知道了，原著中明明有傅大人守城，为何雍城还是会被攻破？

    原因就在眼前。

    “若是人人都和你们的想法一样，那我劝各位还是早些收拾细软逃命去吧，省得到时候新蛮王的脑袋挂不上去，反倒把在座诸位的脑袋给挂了上去。”她冷笑着开口，语气中满是嘲讽。

    傅安宁的声音并不大，在却一下子让营帐中的喧嚣声消失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他们万万没想到，傅大人的妹妹，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直奉若神女的傅安宁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泼他们的冷水。

    “大人！”第一个开口的人依旧是方才最先开口的那个人，他觉得所有人都在赞同他，他就是对的，傅安宁这番话就像是在他脸上狠狠的打了一记耳光一般，在众人面前给他难堪，让他下不来台，“即便宁姑娘是您的妹妹，也不能这样说啊，这样的话，是在动摇军心！”

    “动摇军心？”没等傅大人开口，傅安宁直接怼了回去，“若是军心已经成了你这副狂妄自大的模样，这场仗真的不必再打了，即便是打了，也必败无疑！”

    “你！”将领中一名五大三粗的壮汉直接“蹭”的一声站了起来，他口中“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一双眼睛瞪得像是铜铃一样。

    “宁姑娘，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老周还就不服气了，今日若是你说不出个一二，就算你是大人的妹妹，就算你是个女人，我老周也绝对不饶你！”

    “是啊，宁姑娘的奇思妙想能做出地/雷、火/炮这样的东西，这些我们是叹服的，可若是论行军打仗，你一个女子又知道什么？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是啊，是啊，一个女人还要掺和军务大事，这营帐中从未让女子进来过，如今这是怎么了？”

    “快别说了，到底是大人的妹妹，还造出了地/雷、火/炮那些神兵利器，又怎能和一般女子相提并论呢？”

    “便是如此也不行啊，你听听她说的那是什么话？！若是换做你我，此时恐怕早已经被拖出去斩了！动摇军心，这可是大罪！”

    众人议论纷纷，就连坐在上首的傅大人脸色都开始变得阴沉了起来。

    若是换做旁人，即便是个男人，在这样的场合下恐怕也要心惊胆战一番，甚至有些意志不坚定的，在这个时候也要退却了，可傅安宁不一样，她在众人的质疑中反而硬挺着又上前了一步，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名站起来的将领。

    “周大人？我且问你，你凭什么轻视蛮族大军？”

    “凭什么？”周大人嗤笑一声，双臂环抱，脸上满是不屑，“宁姑娘你大概不知道，入冬前那帮蛮子刚来侵/犯过一次，被大人带兵狠狠的打了回去，他们的王都折损在了咱们雍城，人头都还在城墙上挂着呢。”

    “你出城总喜欢走东门，大概没看见，下次你从北门走走看看，就在那儿呢！”

    傅安宁却不理会他这些插科打诨，顾左右而言他的话，继续追问道：“你凭什么轻视蛮族大军？”

    再次被质问，周大人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狠狠的吐了口气，道：“入冬前他们被打过一次了，过了一冬天，他们没有粮草，甚至没有一个统帅的王，内耗更甚，只会比从前更弱，我凭什么不能轻视他们？！”

    “哦？”傅安宁挑眉，这次她终于换了个新的问题，“周大人，异地而出，若你是蛮族，在内耗更甚的情况下，你还敢再冒险来侵/犯雍城吗？”

    “这……”周大人一时语塞，他想了想，强撑着辩解道，“他们都已经饿了一冬天了，熬不下去了，穷途末路的情况下，就算明知道来雍城就是送死，他们也得来试试吧，不然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坐以待毙，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饿死不成？”

    周大人越说越心虚，说到最后，他自己也回过味来了。

    “穷寇莫追，这是行军打仗最要紧的一条准则，在行军打仗这方面，诸位大人比我更有经验，破釜沉舟的道理就不需要我再来提醒诸位一遍了吧？”她如是说道。

    “哼，宁姑娘倒是聪慧，只是这番话说到底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行军打仗靠的是人，靠的是物资！就算那帮蛮子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就算已经到了背水一战的地步，可他们没有粮食，一个个饿着肚子，恐怕连射箭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样的一帮人，又凭什么想赢过我们，还想把我们的脑袋挂在城墙上？”

    “笑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自负的人总有千百种理由去说服自己，这样的人从来都不肯听取别人的意见，尤其说出这番话来反驳他们的还是傅安宁，一个女子，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女子。

    傅安宁紧紧地皱起了眉，她环视一圈，发现众人的态度依旧没有半点改变，她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她磨破了嘴皮子，这帮人也绝对不会相信她半分，反而会因为她动摇军心而更加恼怒，更加坚定他们自己的想法。

    这该怎么办？

    就在傅安宁不知所措的时候，旁边的傅大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就像是和人聊起了天气一般，语气十分轻松：“那你们说，饥饿的蛮子为什么不直接把台县给抢了呢？”

    一句话让所有人顿时僵住了。

    “若是换做我，在这种极度饥饿的时候，我的眼睛里面只能看到粮草，哪里有粮草，我便会拼了命的去抢，可为什么他们绕过台县，反而要跑到更远处的雍城来呢？”

    说到这里，傅大人忍不住笑了起来：“难不成，他们还先盘算了一下台县的粮食或许不够吃，抢了雍城，他们才能真正填饱肚子？”

    傅大人的话让营帐再次陷入到了沉默之中，他威望极高，带着众人打了一次又一次的胜仗，在众人心里他的话如同神的旨意一般。

    他们不得不去认真思考一下傅大人话语中的可能。

    是啊，为什么呢？

    若真是像傅大人话语中所说的一样，那么，这次卷土重来的蛮族大军就是一群眼睛都已经开始发绿的恶狼。

    他们只会比从前更凶狠！

    若他们因此大意了，放松了，当他们真的面对这帮恶狼的时候……

    恐怕到时候就真的像傅安宁所说的一样了，他们想要把新蛮王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城墙上，是做梦！他们的脑袋才会被割下来，一排一排的摆好，挂在城墙上，成为永生的耻辱！

    一想到那样的可能，众人忍不住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更是后怕不已。

    “我听说他们选出了新的蛮王，看来这位新蛮王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啊。”傅大人感叹着。

    他的目光在营帐中环视一圈，见众人都忍不住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心中才终于松了口气。

    骄兵必败，这个道理他懂，可若是不能让骄兵自己明白过来，别人再说上一千句，一万句都是没用的。

    “大人，我等实在惭愧。”周大人“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地上，狠狠的磕了几个响头，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额头上甚至都已经出现了血迹。

    在座其他人也是一脸的惭愧，傅安宁终于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番提醒到底还是有用的。

    只要他们不再大意，就算那新蛮王再怎么狡猾，来到雍城的地界上，他一样是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