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傅安宁认真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马车晃晃悠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屠夫从外面一把将车帘扯开, 往里一看, 正对上傅安宁惊魂未定的眼神。
他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的大黄牙, 看得出来他很努力的在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不要一开始就把自己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小娘子给吓坏了, 可是对于傅安宁来说, 她早已经知道了屠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心里只会有警惕。
“你醒了?”屠夫嘿嘿笑着。
傅安宁惊慌失措的看着他,颤声问道:“你是谁?!你想做什么?!我警告你快点放了我,我表哥可是状元,小心我表哥派人把你给抓起来!”
屠夫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小娘子, 我不就是从赵状元府中将你接出来的吗?赵家人把你给卖了,一两银子卖给了我做媳妇!”
想起自己一两银子买来了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屠夫满足的用蒲扇一样的大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全然一副十分满意的样子。
“你胡说!我又不是他们家的丫鬟, 谁有资格把我给卖了?!”傅安宁大声喊了起来, 挣扎着想要将紧紧捆着她的草绳给挣脱。
屠夫挠了挠脑袋,即便再怎么装出一副和善的模样,说到底他还是个脾气急躁的屠夫,他解释不了,也懒得和傅安宁解释那么多,干脆道:“谁管那么多, 反正我花了一两银子,把你买了回来,赵状元府一两银子把你卖给了我,钱货两讫,你就是我的人了。”
说着,他探着身子进到了车厢里面,大手一挥直接将傅安宁扯了出去,扛在了肩上。
傅安宁尖叫一声,可刚一开口,屠夫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生肉的气味,再混杂着奇怪的油腻的气息,这些乱七八糟的味道夹杂在一起直勾勾的往她的口鼻里钻,熏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连忙紧紧的闭上了嘴巴,连呼吸都闭了起来,憋着一口气把自己的脸涨得通红。
屠夫大跨步往前走,一脚踹开院门,又踹开屋门,走到里屋才将傅安宁给扔到了床上,远离了屠夫,傅安宁终于能够呼吸了,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再一低头,看到的就是脏兮兮的粗布铺成的床铺。
她被扔在了床上,屠夫就站在床边,一双眼睛像是饿狼一样紧紧的盯着她。
傅安宁的精神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危险近在咫尺,她现在再顾不得其他,只想着要先将自己的困境给解决了!
一定要先把屠夫给打发了。
她不断的往后挪动着,直到背部贴上了冰凉的墙壁,她才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屠夫依旧嘿嘿的笑着,嘴巴咧得几乎要到耳后根,他凑近一些,道:“小娘子,你跟了我可一点都不会受罪,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我张屠夫家里有多富裕,顿顿都能吃上荤腥,家里还盖了青砖瓦房,你嫁给我可受不了委屈。”
想了想,他又道:“我知道你对人家状元郎有念想,哎,你们小娘子不都是这样吗?喜欢人家那些白面书生,那些个书生说上两句酸话,什么花儿啊草儿啊,风啊雪啊的,就被迷得晕头转向了,可你得想想,那几句酸诗能当饭吃吗?”
“更何况,人家状元郎对你也没那个意思。”他哼哼的笑了几声,脸上勾起的嘴角充满了嘲讽的意味,“小娘子,我可是打听了,你跟着人家状元郎家的老夫人一起入京,可到现在你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还被人家赵状元家给卖了出来,啧啧啧~”
“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那赵状元倒是忍得住。”他的话越说越露骨,眼神里面掩藏的东西也让傅安宁心惊胆战。
她觉得不能再让屠夫这样继续说下去了,于是她连忙打断了他:“你别胡说!我……表哥早已经娶了相府千金做夫人,我就是再怎么,也绝不愿意为人妾室!”
傅安宁这番撇清关系的话让屠夫心里瞬间舒服了许多,他将傅安宁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如果傅安宁不肯安心和他过日子,而是整天惦记着状元郎,他总觉得自己脑袋上绿油油的。
傅安宁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她握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摆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说道:“我爹娘都没了,姑姑也已经去世了,唯一只剩下表哥一个亲人,他把我卖给了你,我……”
她垂下头躲开屠夫的目光,假装低声啜泣了一下:“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你,他把我卖给你,我又该怎么办……”
美人垂泣的模样别提多诱人了,即便是粗莽如屠夫,也慌了手脚,只能手足无措的握了握拳头,又松开,想要上前扶住傅安宁,又怕惊扰了如同兔子一般的小娘子,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只能僵硬的站在一旁,努力把自己粗哑的声音放得柔和一些,道:“你别怕,咱们慢慢熟悉,慢慢熟悉,熟悉了以后,你就知道我的好了。”
说着,他又往前凑近了些许。
傅安宁惊得连声尖叫了起来,吓得屠夫赶快又后退了一步,连忙摆手,道:“你别怕,别怕!”
或许是傅安宁那番和状元表哥划分界限的话起到了作用,又或者是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屠夫如今对傅安宁稀罕的不得了,只觉得她一举一动都牵着自己的心肝儿,恨不得把她捧到手心儿里去。
可是……
屠夫砸吧了砸吧嘴,只可惜小娘子怕他,不肯让他靠近。
傅安宁心有余悸的看着屠夫,一双眼睛满是惊恐,小脸紧紧的皱成一团,侧着身子甚至都不敢直面屠夫,在屠夫再次试图靠近的时候,她再次大喊了起来:“你不许过来!”
这个时候屠夫心里就有点恼怒了,一而再再而三,这小娘子未免也太蹬鼻子上脸了!
他恼怒的就要上前去抓住傅安宁的胳膊,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傅安宁厉声警告道:“你若是再敢靠近,我就与你同归于尽!”
她的气势瞬间爆发,一时间竟真的把屠夫给唬住了,他惊愕的看着眼前娇弱的仿佛他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的小娘子,心里惊讶不已:“你这小娘子,倒是个倔脾气,小辣椒?”
傅安宁咬紧了牙关:“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说了,表哥另娶他人,我宁愿惹恼了他被卖出来,也绝不肯做妾,你若是不尊重我,我宁死不让你得逞!而且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你一起死,让你做个垫背的!”
在傅安宁的刻意强调下,屠夫终于接收到了来自傅安宁的信号,他惊讶道:“你是说,你那状元表哥要逼你做妾,你不愿意,他们赵家才把你卖了出来?”
傅安宁恨恨地看着他:“你退后!”说着,又将自己瑟缩的往墙根更加靠近了一些。
屠夫摸了摸脑袋,突然大笑了起来:“好!好!好!我说呢,那赵状元难不成是个傻子?如花似玉的一个大姑娘就放在自己身边,他竟然一点也不动心?哈哈哈哈,原来是小娘子看不上他。”
屠夫瞬间有种自己赢过了状元郎一般的感觉,小娘子看不上那状元郎,却落到了他的手里,等他把小娘子成功拿下了,可不就是胜过那状元郎了吗?
他心里瞬间升起一股诡异的,属于男人之间莫名其妙被挑起的胜负欲,他再看向傅安宁的时候,也没有那么急色了。
反正人都已经到他手里了,还怕跑了不成?他还非要较这个劲儿了,他就不行,他们凭本事吃饭的手艺人,怎么就比不过那些只会吟诗作画的穷酸书生了?
哪怕这个书生是状元郎,也不行!
这样想着,屠夫连忙后退了几步,双手举在胸前做推拒状,努力想要让傅安宁放松下来:“小娘子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放心,我一定尊重你,比你那丧尽天良的状元表哥要做得更好,明媒正娶,行不行?”
傅安宁敏锐的从中捕捉到了拖延时间的机会,她心中大喜,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分毫,只能迟疑的看着屠夫,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屠夫听着她的口风有松动的迹象,哪还管得了其他,连忙点头,拍着胸脯承诺道:“我说到做到,我这就去请门口的钱媒婆,再让人给你量体裁衣,扯二尺红布,给你做新衣裳,做红盖头,让你光明正大的进我张家,小娘子你说好不好?”
傅安宁那边还在迟疑,屠夫已经等不及了,直接蹦了起来就要往外面跑,他只觉得这一两银子花的太值了,买回来的小娘子太合他的心意了,哪怕是恼怒的模样都好看得不得了,一喜一怒,都像是有一把小勾子一样勾着他的心,让他恨不得把命都贴在她的身上。
屠夫风风火火的冲了出去,留下的傅安宁终于有机会好好的思考一下自己如今的处境了。
前世屠夫将她买回家,几乎毁了她一辈子,若不是她反抗的时候屠夫失足而死,恐怕到最后要被活活打死的就是她了!
这一世,她的报复就从这个屠夫的身上开始!
***
留给傅安宁思考的时间很少,还没等她将自己的计划更加详细的捋顺一下,屠夫就已经风风火火的拉着一个年迈的老婆婆冲了进来。
老婆婆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衣服,头上插着一根素银簪,额前裹着绣满了花的护额,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嘴边一颗硕大的痦子,吸引着所有人的眼球,让人不自觉的就想要看向那枚痦子生长的地方。
这就是屠夫口中的钱媒婆。
钱媒婆“哎哟哟”的被屠夫拉扯着,手忙脚乱的往前扑腾着,手里面挥舞着那条长长的手绢,好不容易到了地方,钱媒婆连忙将自己的手从屠夫手里面抽了出来,一屁股坐到了床上,狠狠的喘了几口气,又拍着自己的胸脯,没好气的抱怨道:“张屠夫,你这是要我老婆子的命啊!什么事儿啊,你连说都不说一句,拉着我老婆子就跑?我可跟你说,我正捉摸着要给村头王二麻子家的二小子说门亲事,把老刘头家的翠花说给人家,这可是天作之合,你要是坏了我的事,我可得让你赔的。”
说着,她抓着手帕的手在另一只手上敲打了几下,傅安宁疑惑的皱了皱眉,她发现钱媒婆似乎很怕屠夫一般,即便是嘴里说着打趣的话,她在实际行动上也对屠夫敬而远之,离他远远的。
还没等傅安宁想出个所以然来,那边媒婆已经随意寒暄晚了,扭过头来仔细的打量起傅安宁。
这一看可不得了,她一眼就看到了傅安宁被反绑着胳膊扔在床上的模样,惊得她直接蹦了起来,手里面拧着帕子,指着傅安宁的手不断哆嗦着,像是得了帕金森一般。
“张屠夫,这……这是怎么回事?”说罢,她又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小心翼翼的打量起张屠夫的神色。
张屠夫“哎哟”一声,连忙上前,在傅安宁惊恐的目光中帮她松了绑,一边“嘿嘿”的笑着:“这不是……这不是刚才忘了嘛。”
他努力往回找补着。
钱媒婆还是一脸古怪的盯着他,她站在床边,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开口劝道:“我说张屠夫啊,拐卖良家人口可是大罪,我看这姑娘身份也不简单,你可不能想岔了,走错了路。”
“你们家三代单传,可就只剩下你这么一条根儿了!”
张屠夫熊掌一般的大手一摊,脸上一副无辜的表情,他解释道:“钱媒婆,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可没拐卖良家人口,我家这位小娘子,是我花了一两银子买回来的,她表哥不是人,强迫小娘子当妾,小娘子不从,他便把小娘子给卖了出来,这不就便宜我了吗?”
想到自己占了这么大的便宜,屠夫又是一阵“嘿嘿嘿”的得意的笑。
这个时候,傅安宁也终于被解开了身后的束缚,她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小心翼翼的往旁边挪了挪,离屠夫更远一些,又悄悄地抬着头看了一眼钱媒婆。
屠夫知道傅安宁对他还有惧怕,可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如今就喜欢傅安宁这副模样,看着怎么都觉得喜欢,也就不再逼迫她,而是自觉地后退了几步,和傅安宁保持了距离。
眼瞧着傅安宁因为他的远离而放松了下来,一直紧紧绷着的身体也终于舒展了一些,屠夫在心里暗自想着:这可不行,谁家的婆娘能对汉子惧怕到这种程度呢?还得让小娘子早点适应下来才行!
这样想着,屠夫看向钱媒婆,催促道:“小娘子如今已经进了我们家门儿,可是还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仪式,不光小娘子心里不舒服,我砸吧着也觉得不太对劲儿,怎么也得拜个天地,拜个高堂,让我爹娘都知道我有了这么个漂亮的媳妇吧,钱媒婆,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钱媒婆拧了拧长长的帕子,心里冷哼,她觉得这小娘子不像是张屠夫买回来的,倒像是张屠夫从官道上劫掠回来的一般。
可到底是张屠夫家的事情,她就算平时再怎么嘴碎,再怎么喜欢说些家长里短,也不敢对张屠夫的事情说三道四。
她只能哼了一声,又重新坐了回去,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将傅安宁给打量了一遍,才开口不怎么走心的恭维道:“小娘子倒是十分标志,张屠夫,你可有福了,以后得好好的对待人家才行!”
张屠夫对傅安宁有一千万个耐心,对上钱媒婆那张脸便一点耐心都没有了,他像是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不耐烦的催促道:“说那么多废话,老子的婆娘当然老子自己疼,你就说这婚事该怎么办就行了!”
钱媒婆在屠夫发怒的时候被吓得直接站了起来,等屠夫说完了,才期期艾艾的重新坐了回去,没办法,屠夫都已经这么催促了,她只能尽力去想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这事啊,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难办。”
“好办吧,小娘子都已经进了你们家门儿了,到时候雇个轿子,再雇上几个轿夫,从你家把小娘子抬出去,绕一圈儿再抬回来就行了。”
“说不好办吧,要知道这位小娘子进门儿也是新娘子,前头那位娘子……”
“什么前头不前头的!”一提到“前头那位娘子”这几个字,屠夫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一样,一下子就爆炸了,吓得钱媒婆“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也吓得傅安宁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张屠夫似乎对这位“前头的娘子”很忌讳,提到她整个人都变得十分狂躁,他捏紧了拳头在床上狠狠一锤,床铺被这一拳头捶的几乎要粉身碎骨,它狠狠的抖了几下,抖得坐在床上的傅安宁都感觉到了来自身下的颤抖。
“人都已经死了,还提什么提!”他像是一只发怒的野兽一样。
钱媒婆被吓坏了,连连摆手应声道:“是是是,死了死了,没必要再提了,不提了不提了!”
说完了以后,仿佛是感觉到自己这么害怕很丢脸一般般,钱媒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又开始往回找补,她话锋一转就说到了傅安宁的身上,道:“那便简单了,把你们的八字一合,挑个良辰吉日,喜轿把人抬出去转一圈再抬回来,拜天地入洞房,二位的好事就成了!”
屠夫似乎还有点余怒未消,他“啧”了一声,抱怨道:“真折腾,闹这么一出,怎么也得个把月!”
钱媒婆的眼睛从傅安宁身上溜过,又腆着脸看向屠夫,手里面长长的绢子往他身上一扫,“咯咯”的笑了起来:“不是我老婆子说你,你瞧瞧人家这么个黄花大闺女,如花似玉白白净净的,你总得给人家一个名分,这么点事儿你都不乐意?”
傅安宁心里暗自赞叹着钱媒婆的敏锐,这老婆子知道张屠夫五大三粗的根本不是能想到这一茬的人,按他的性子,恐怕把人带回家就要直接霸王硬上弓了,要折腾这么一圈肯定不是他的主意。
屠夫被钱媒婆手绢上浓浓的劣质香粉的气味呛得一个喷嚏,连忙一把将钱媒婆推开,被钱媒婆白了一眼,他干脆重重的“哼”了一声,又烦躁的双手在头上揉了揉,终于松口:“算了算了,那就按你说的来吧,老婆子,我告诉你,这事儿我就全权交给你了,只要你把这件事办的漂漂亮亮的,让我们家小娘子如愿,银子都好说!”
钱媒婆“哎呦”一声就笑了起来,连带着脸上那枚痦子都跟着笑着扬了起来:“你就放心吧,老婆子我的本事你还不明白嘛,包管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让你们家小娘子高高兴兴的嫁进门!”
张屠夫嗤笑一声:“得了吧,你那黑心肠的本事?要不要算算你坑了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的?”
钱媒婆连忙“哎哟哟”的阻止张屠夫,陪着笑脸道:“我老婆子的这点事倒不怕你往外扒,就怕你家小娘子听了害怕,你可别挖个坑把自己给填了。”
张屠夫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的往傅安宁那边瞧了一眼,见傅安宁依旧保持着一副受惊了的小鹿一般的姿态,他连忙在身上搓了搓手,摆出一副自以为和善的模样,安慰道:“小娘子,你别怕,你看,你说要明媒正娶,我就把钱媒婆给找来了,等婚事办好了,咱们就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了,到时候什么乱七八糟的表哥啊,表嫂啊,都去他的,老子来疼你。”
傅安宁知道这个时候她必须要表态了,为了不暴露自己另有目的,她只能尽量少说话,只能小心翼翼的看了屠夫一眼,试探着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屠夫大喜,连声道:“当然,当然是真的!”
***
傅安宁终于暂且将局势平稳了下来,屠夫被婚事拖住暂时和她保持了相安无事的状态,可是从屠夫每日出来进去看她时那双恶狼一般的眼睛里面可以看出来,他打心眼儿里并没有真的安生下来。
傅安宁总是被看得心惊胆战的,甚至都不敢在小院里面久留,略施小计让钱媒婆说出了要她亲手缝制嫁衣的事情以后,每日一大早便被屠夫送到钱媒婆家里,一坐就是一天,等到晚上屠夫收了摊,再到钱媒婆家里去接她。
不是没想过逃跑,只是钱媒婆的家就在屠夫的小院旁边,出来进去走过哪些人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断绝了傅安宁所有逃跑的可能。
她也根本没想在这个时候逃跑,前世的恩怨她总要先讨回来!
出了要避开屠夫让自己仔细是思考一下后面该怎么办意外,傅安宁也想知道当日钱媒婆脱口而出的“前头那位娘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开始钱媒婆不愿意说,她生怕惹了小娘子不高兴,或者吓到了小娘子,可经不住傅安宁再三询问,钱媒婆还是没忍住。
她把筷子粗细的针头从正在纳的鞋底子上拔了出来,在头皮上搔了搔,又挪动屁股往傅安宁那边挪了挪,一双眼睛像是在做贼一样左右扫了扫,又压低了声音,十分神秘的说道:“要说起张屠夫前头那位娘子,也是个可怜人。”
她摇了摇头,似乎对那位娘子的遭遇十分同情。
“十年前她老家遭了灾,一家子逃难到了京城,路上爹娘都死了,就剩下姑娘一个人,她就在咱们这儿卖身葬父,想要给爹娘求来一副薄棺,这才被张屠夫买下来,做了他的媳妇。”
傅安宁惊讶极了:“那位娘子竟也是被买下来的?”
钱媒婆这才想起来两位娘子似乎都是没了爹娘,被屠夫给买下来的,她失笑道:“这么说起来,你俩倒是挺有缘的。”
“只不过你比她幸运,会拿捏男人的心思,你以后的日子肯定比她要过得好。”钱媒婆阅尽千帆,一双眼睛不知道打量过多少大姑娘小媳妇了,只看这两日傅安宁将屠夫耍得团团转,让他心痒痒又只能看得见吃不着,就知道这位小娘子不是个简单的人。
她一心要拖延时间,那边屠夫却毫无所知,钱媒婆站在局外看着这一切,心里暗自唾骂着:可算有个人能来治一治这该死的屠夫了!
钱媒婆的话让傅安宁吃惊极了,她连忙放下了自己手上正在绣花的棚子,一把抓住钱媒婆的胳膊,连声问道:“婆婆这话是什么意思?前头那位娘子的日子过得不好?为什么?我知道她死了,可她是怎么死的?”
她晃得钱媒婆根本没办法再继纳鞋底子,钱媒婆一阵“哎呦哎呦”的喊着,连忙将手上的鞋底子和针放到了针线筐里面,又推开傅安宁的手,没好气道:“小娘子今天不是来干活的,到像是来查案似的。”
傅安宁“嘿嘿”一笑,继续不依不饶的追问着:“婆婆,你就告诉我吧,要不然我心里一直打鼓,一直琢磨,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
钱媒婆这下总算是知道了,傅安宁这是不搞清楚真相不罢休!
可傅安宁越是这样,钱媒婆越是不敢说,她只能含含糊糊半遮半掩的说了一些她知道的事情:“那位娘子刚嫁进来的时候俩人的关系好得不得了,没到半年就有了身孕,可是怀着身孕到了五六个月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的,娘子落了胎,在床上躺了足足两个月才起身。”
“从那以后,她脸上就没个笑脸,总是阴沉沉的,也不和别人说话,只顾着干自己手上的活儿。”
傅安宁屏住了呼吸,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看着钱媒婆又在犹豫着不想继续说下去了,傅安宁连忙晃了晃她的胳膊,催促道:“那她是怎么死的?”
钱媒婆十分不自在的尬笑了一下,继续往下说着:“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无非就是她不听话,做错了事情,惹恼了张屠夫,张屠夫就推了她两下,谁知道她身子骨不好,就病倒了,没挺过来,半个月没到就咽了气儿。”
她努力的避重就轻将这件事说得仿佛不怎么重要,可听在傅安宁的耳朵里面,这些含糊不清的话已经足以让傅安宁分析出来很多东西了。
比如说,钱媒婆说张屠夫只是推了她两下,可傅安宁知道,张屠夫是个会打人的暴力狂,前世的她就是被他打得几乎要丢掉性命,忍无可忍之下才反击,真的推了他一把,才让他意外丢掉了性命。
再比如说,那位娘子做错了事情,做错了什么样的事情会让钱媒婆如此讳莫如深?无非是两点,一个是张屠夫对她动了手,是张屠夫没理,另一个就是那位娘子做了什么,张屠夫没了脸面,才每每提起这件事都暴跳如雷。
不论是什么样的理由,总归能够的出来一个结论,那位娘子是被张屠夫打死的。
想到那位娘子的经历,想到前世的经历,再联系到如今在隔壁小院里面每每见到张屠夫的时候,他眼中已经快要控制不住的情绪,傅安宁觉得自己必须要抓紧时间动手了。
否则,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钱媒婆悄悄地打量着傅安宁的神色,眼看着傅安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越来越差,钱媒婆连忙开口打断了傅安宁的思绪,她一把抓过傅安宁放在旁边的绣花的棚子,仔细的看了起来,这一看可不得了,她惊讶极了,不住口的夸赞道:“小娘子,你这手绣活可真是绝了!你瞧瞧上面这朵牡丹花,真是大气,真是漂亮,看着就好像是真的放了朵花在上面似的。”
她拿着傅安宁绣出来的牡丹花,爱不释手,眼睛眨都不舍得眨一下:“就你这个绣活儿,拿出去多少大姑娘小媳妇都得追着买!谁看了不喜欢啊!”
再抬头看向傅安宁,她发现傅安宁还是一脸的心事,甚至都顾不上来应和或者谦虚几句,钱媒婆不由得有些心虚,她生怕自己几句话引得傅安宁有了心结,若是让屠夫知道了,那莽汉肯定饶不了她!
一想到这一点,钱媒婆只觉得毛骨悚然,她连忙抬手在傅安宁面前挥了挥,把傅安宁的注意力吸引回来以后,她又绞尽脑汁的劝道:“小娘子别担心,前头那位娘子不听话,惹恼了张屠夫,那莽汉才一失手伤了她,若是换成小娘子你,可不得把他拿捏的死死的?”
“不是我老婆子吹嘘,这么多年下来我这一双眼睛也看过了不少的人,你们俩绝对是天作之合!”
“瞧瞧,你别看屠夫这个人鲁莽,他杀猪的本事可不得了,就这一手本事够你跟着他一辈子都能吃香喝辣的,顿顿有荤腥,你瞧你现在瘦得,跟了他保证能把你吃的小脸圆乎乎的,富态得很。”
“再说你这一手绣花的本事,有空的时候帮着人家做点绣活儿贴补家用,再勤快点把家里家外收拾的干干净净,保证你们俩的日子比神仙过的都好!”
都说媒婆的嘴骗人的鬼,当一个媒婆真的想要说服一个人的时候,她能找出来一千八百个理由让你觉得这个人好得不得了,这辈子就就他了一样。
可实际上这人到底怎么样?傅安宁心中冷笑,若是真的瞎了一双眼睛只听着媒婆胡诌,把你卖了你都得倒帮着她数钱!
更何况,不说她如今还背负着前世的血海深仇等着她去复仇,就算她真的只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也绝不会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傅安宁垂眸将自己真正的情绪给掩藏起来,在钱媒婆心里腾腾直跳,忍不住要再次劝说的时候,傅安宁终于低声开口:“婆婆,您知道哪里能买到竹篾吗?”
“竹篾?”钱媒婆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傅安宁突然提起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是要做什么,“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傅安宁抿了抿嘴:“我见他出去总是弄得哪里都脏兮兮的,外面摊子上也是一片狼藉,想着找些竹篾来,编几个竹筐,让他用得上。”
钱媒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里阿弥陀佛的大声念起来庆幸,幸亏她占了嘴皮子利索的便宜,把小娘子劝得回心转意,愿意跟着张屠夫好好过日子了,要不然真让小娘子心里对张屠夫存了芥蒂,到时候日子过得不好,张屠夫也不顺心,小娘子自己也要受罪,何苦呢!
她不住的念着阿弥陀佛,在傅安宁疑惑的看过来的时候,她连忙拉住傅安宁的手拍了拍,粗糙的大手触摸到傅安宁细腻柔嫩的小手,心里更是感慨张屠夫走了狗屎运。
“还上哪儿找去,我家就有!”她连忙起身,带着傅安宁从屋子走出来,到旁边一个草棚子下面搬出来一大捆已经处理好的竹篾放在了傅安宁眼前,又嘱咐道:“娘子用的时候可千万要小心,这东西尖利得很,一不小心就得扎出血来!”
傅安宁抿着嘴继续笑着,蹲下/身子看了看这些竹篾,她的手指在尖尖的头部摩梭着,心里冷笑着。
就是这些东西。
“婆婆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使、用、它们的。”她柔声说着,垂下头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
***
等到屠夫收了摊子回到小院里面的时候,眼前焕然一新的小院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脏兮兮的大手在沾满了油污的衣服上蹭了蹭,也不知道到底是手更脏还是衣服更脏,蹭完了以后,他又狠狠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才发现这一切并不是他看错了,而是真实的。
他那个以前像是猪圈一样的小院,布满了荒草,到处都乱七八糟的小院,现在竟然变得干净又整洁。
厨房里还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如果不是看到他刚买回来的那个小娘子在厨房里忙忙活活的,他甚至都要怀疑自己走错地方了。
“小娘子?”他试探着喊了一下,还刻意把声音给放的更加柔和了一些,生怕这是一个梦,声音大了一些就会让自己醒过来。
可即便如此,在他喊出声以后,厨房里面听到了他的声音的傅安宁还是吓了一大跳,手中的锅盖直接砸在了地上,发出了“嘭”的一声。
她扭过头看到屠夫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和他对视,屠夫上前两步,傅安宁也跟着噌噌噌往后退了三步,蹭到了灶台边缘,同时侧过了身子。
屠夫意识到傅安宁还在惧怕他,想到自己已经等了这么多天,这小娘子竟然还如此抗拒自己,他心里面的怒火“腾”的一下就升了起来。
他大跨步直接上前,一把抓住了傅安宁的手腕,在傅安宁惊声尖叫起来的时候突然闻到了旁边饭菜的香气。
他的肚子也顺势“咕——”的一声响了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早就已经饿了。
这边他紧紧的抓着傅安宁的手腕,看起来下一刻蒲扇一般的手掌就要落在傅安宁身上了,另外一边他却忍不住的被旁边诱人的饭菜吸引,屠夫觉得自己左右为难,都不知道该先干什么才好了。
此时,他的肚子又“咕——”的一声叫了起来,屠夫想着“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总不能饿着自己,干脆把傅安宁的手腕给松开了,还呵呵笑着在傅安宁的肩膀上拂了拂,在傅安宁惊慌失措的表情中开口问道:“你做了饭?”
傅安宁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身后干净的一尘不染的院子:“院子也是你打扫的?”
傅安宁又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
屠夫大喜,他把刚才的想法直接抛在了脑后,这么殷勤的干活,怎么可能自己还没打动她,明显小娘子已经安下心来要和他好好过日子了!
想到眼前的小娘子对那状元郎都不屑一顾,偏偏在他这里认了命要和他好好的过日子,屠夫心里更是得意极了,如果有尾巴的话,他觉得自己的尾巴一定会翘起来。
傅安宁低着头,低声说道:“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紧挨着墙边一点一点的挪到了门口,等出了厨房,连忙小步跑回了自己暂住的屋子前,躲了进去。
屠夫好奇她又要干什么,扒着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眼看着傅安宁在拿着竹篾编织篮子,又嘿嘿的笑了起来,大手一把拍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
他觉得自己一定魅力无边,这才吸引了小娘子愿意和他好好的过日子。
不信你瞧,小娘子在编竹篮的时候还会刻意将尖锐的竹篾给抽出来放在一旁,专挑那些柔软的,不会刺伤人的竹篾来编制,编制出来的竹篮看起来棒极了!